“我出櫃了。”段星斂神色很輕忽,說起這事時就像說起今天的天氣一樣,“出得……很輕松。”
當年對馮笠而言可以說是晴天霹靂、最終也讓他們傷筋動骨的往事,在如今看來, 就好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只能蕩起一點輕飄飄的漣漪。
段星斂上大學第一天,晚上新室友聊起喜歡什麽樣的女生, 問及他時,段星斂當時坐在台燈的陰影裡,沉默半晌,開口卻是直白的一句——“我喜歡男生。”
當時宿舍氣氛頓時有些凝滯, 段星斂不在乎他們的看法, 隻遵從自己的內心, 但也不想膈應到不能接受的人, 於是當晚沒在宿舍住。
第二天他回學校,也是在想要不要申請校外住宿,卻不想他的幾個舍友都像沒事兒人一樣,還給他佔座帶早餐。
從那之後,段星斂沒再刻意說過,但也沒有避諱過,稍稍了解他一點,便知道他的取向。
他的碩導、管理學院的吳教授也是知道的,後來給他介紹的對象也都是同樣取向的同性。
之後這麽多年以來,段星斂也很少遇見極其異樣的眼光和劇烈的反對,好像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而已。
也可能是背地裡的流言他沒聽到,但既然都沒聽到,又去管那許多幹什麽?
總而言之,當年馮笠和段成森所說的「這條充滿荊棘的歧路」,可他當真獨自走上一遭,卻發現也不過如此。
但段星斂也不會否定過去的悲哀,他只能慶幸,自己生在了逐漸開化的好時代。
而裴翊對此從來也並不是真的在乎,他此刻聽見段星斂這麽說,唯有一瞬的恍然,片刻後點點頭,輕聲應道:“這樣。”
可段星斂為什麽要找他呢?
只要段星斂想,大約有很多人會願意答應這個契約。
不信任別的人?林思為和邵遇又太過熟悉,家庭方面不好解釋?
還是其他什麽原因?
裴翊讓自己不要多想。
但根本做不到,為什麽偏偏是他?
段星斂也……沒走出來麽?又或者說有別的什麽打算?
可他們從前就結束得一塌糊塗,現在又這樣不明不白地綁在一起,真的不會再落個難堪的結局嗎?
他早就想好了不再打擾,所以會不會此後少有交集才是最好的選擇?
若是從前或是換了其他人,裴翊必然直接問個清楚,而他這幾年其實也沒變,對別人還是那種直不楞登的性格,唯有此刻面對段星斂,裴翊像是失了勇氣,無法做到理直氣壯。
而段星斂這會兒許是看透他心中所想,他眉目微斂,沉吟著,似乎在想如何措辭,最終緩緩解釋道:“咱們高中同學,不用鋪陳背景,其他人很麻煩,後續也難以解決,所以你最合適。”
裴翊聞言一頓,忽然有種被人看透的火辣辣的感覺。
但段星斂語氣輕淡,聽起來好像就是碰見了,便順嘴跟他提一下這件事,至於那些往事,他早就不在乎了,所以才能如此自然。
“你有什麽顧慮嗎?”段星斂以退為進道,“要是覺得不方便就算了,當我沒說。”
果然,裴翊聽到這裡,纖長的睫毛輕輕一閃,搖了搖頭:“沒,沒顧慮。”
外界的眼光對他而言從來不是問題,他唯一擔心的是段星斂的想法。
但此刻看來,或許段星斂其實早就放下了,只是恰好有這個需要,而他又恰好出現。
見他似有松動,段星斂猶豫半晌,最後拿出了一個殺手鐧,但說起來時還是盡量平淡:“不是還欠我一件事?那就這個,可以嗎?”
裴翊刹那一怔,也有些沒想到段星斂會這麽平靜地說起舊時的約定。
分手那天,段星斂便提過這件事,他當時以為段星斂會在那時提出要求,可最終他沒有,大約也是不願他掙扎為難。
此刻再度提出,針對的卻不是什麽大事,裴翊若是再拒絕,未免顯得從前的承諾太過玩笑。
而且看段星斂的態度,或許真的是他多想了。
於是他最終呼出一口氣,點了點頭,應道:“可以。”
段星斂眉頭一跳,他垂眸掩下眸中光景,隻道:“行,那以後就扯平了。”
接著又說:“但此番算我利用你,我得的好處大,所以你有什麽要求也盡管提,什麽都行。”
裴翊低著頭,輕輕搖頭:“沒有。”
段星斂笑了一下,加上此刻喝了些酒,眼眶微紅,笑起來無端帶了些風流倜儻的瀟灑味道,他對此也不多言。
“行了,走吧。”他越過裴翊,率先往包廂外走去,只是在擦肩而過時,到底又給了裴翊反悔的機會,“可以的話就從明天開始,你晚上回去想一想,明早九點之前,如果覺得不方便,可以隨時中止。”
裴翊沒答這話,段星斂等了片刻便繼續向前走去。
裴翊跟在他身後不遠處,也往外走。
最終在燕子樓門口停下,段星斂的助理開車過來。
“上車,一起。”段星斂說。
裴翊頓了一下,其實想問他為什麽一直住酒店。
但最終還是沒有問出來,覺得不應該管這麽多。
於是接下來的一段路程,兩人一直沒再說話,不知是沒了話題,還是難以啟齒。
直到進了酒店電梯,段星斂拿出手機,手指隨意躍動著,開口道:“我明天走得早,你想好了怎麽告訴我?微信還是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