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復讀機
第二天錄了一整天節目,晚上蔣三七賴在我們宿舍不走,躺在我床上刷手機,左清秋坐輪椅上下班的照片被站姐們馬不停蹄po上了網,高清大圖,輪椅牌子都能看清楚。粉絲看見心還不得都碎成渣渣。
路擇遠扔在上鋪的鯊魚玩具被蔣三七撿下來當靠枕。白天做遊戲的時候砸了一身奶油,我回來先洗了澡,路擇遠現在正在洗,蔣三七不想動,粘巴巴全蹭我床單上,特別不拿自己當外人。
「這都什麼粉絲,」他說:「左清秋著急想藏,她們著急往外捅。雖然我也不太明白受傷這事兒有什麼好藏的,努力不是挺吸粉的?」
快進六月,蔣三七怕熱,進屋就把空調打到二十度,我頂著毛巾,頭髮半乾,冷風嗖嗖吹得頭疼,走過去關空調,也沒提左清秋是怎麼傷的:「你管得挺多,床單臟了我怎麼睡?」
蔣三七毫不介意,戳著屏幕的手都沒停:「你倆晚上不睡一起?」
「呵呵。」我把遙控器放下,揶揄道:「怎麼著,恐同治好了?」
蔣三七愈發來勁,從旁邊的凳子上拿了包錄節目順來的零食,當著我的面拆開:「我什麼時候也沒恐過。」
我擼起袖子正準備好好跟他掰扯掰扯,話還沒來得及出口,他反倒直接坐起來,屏幕直舉到我面前:「上熱搜了還。」
我就著他的手上下滑了滑屏幕,「左清秋腿傷」熱搜榜排在第4位,後面跟著一個紅色的新話題圖標。點進去看了看,轉發量最大是半個小時前節目組官方發佈的澄清公告。
別看左清秋我倆排名有些差距,但是在節目組需要流量的時候,命都一樣。讓他坐輪椅,養傷可能佔了4成,剩下6成估計都是在考慮這個熱度。
怎麼說,我竟然還有些平衡了。
粉絲得知傷得不重,評論終於不再哭著喊著問哥哥是不是骨折了,多刷幾條,甚至還能看見有幾個閒情逸致的在討伐我。
「你是不知道他粉絲多凶。」蔣三七扔了兩顆綠了吧唧的豆子進嘴裡,一顆沒扔准,掉在床單上,又被他拾起來撂進斜對角的垃圾桶,還仍偏了:「到處問他們哥哥怎麼了、嚴不嚴重,連我的微博私信今天都翻倍,翟宗耀的微博都快讓她們圈爆了。」
「我知道,還有分析左清秋跟別人一組就沒事兒,跟我一組就受傷的呢,」我彎腰把蔣三七沒扔准的豆子扔進去,又把椅子從桌子下面拉出來,跨坐上去,漫不經心問:「翟宗耀又是誰?」
「翟宗耀啊,」蔣三七難以置信:「翟宗耀,沒聽過?」
我搖頭,把蓋在腦袋上的毛巾扯下來,心想什麼咖啊,名字畫風都跟我們不一樣,還非得連我都聽過?
「節目組的大東家,青芒的新老闆,左清秋的公司也是他們家的,」蔣三七一本正經跟我科普:「這你都不知道,你上這節目幹甚麼的?」
與此同時,路擇遠推著洗手間的門出來,沒穿上衣,頭髮上的水珠落在背上,又順著輪廓往下淌。
原本打算跟蔣三七抬槓的話被我咽回去,我情不自禁舔了下嘴唇,看向路擇遠,壓著椅子無比嘚瑟:「來談戀愛的啊。」
這些老闆來老闆去的事兒,跟我什麼關係?
路擇遠沒聽到我的話,拎了吹風機過來,在我身邊就近扯了個排插,把我連帶著椅子一起摁穩當,順其自然摁開開關幫我吹頭髮。機器在耳朵邊工作,嗡嗡地響,暖風熱乎乎的,我舒服了,眯起眼睛,看見對面蔣三七一臉嫌棄,嘴巴沒完沒了得反復開合,至於他說了什麼,不知道,反正一個字也聽不見。
我的頭髮終於變得蓬松乾燥,路擇遠又去吹自己的,蔣三七發覺交流無效,閉上嘴開始在手機上飛快打字,不知道和誰聊微信。
等路擇遠的頭髮也乾了,一切重新回歸平靜,蔣三七才把手機放下,人也坐得端正起來,頗有些謹慎地提問:「你倆平時......就是這麼相處的?」
路擇遠拔了插座,一圈一圈把線纏起來,回頭看了蔣三七一眼,有些防備地反問道:「什麼相處?」
我趕緊提醒他說蔣三七知道。
坐在床上的說唱少年罕見地扭捏起來:「唉,就是,怎麼說,像現在這樣膩膩歪歪?」
我直接笑出聲,把椅子晃得嘎吱響,這就嫌膩歪,不得不懷疑蔣三七跟女孩兒談戀愛的時候,到底是個什麼景象。
沒准是酷guy和酷girl的組合,見面並肩玩兒手機,誰先吭氣兒誰傻·逼。單押又x1。再跟蔣三七玩兒些日子,我都快能轉職當rapper了。
路擇遠也要逗他,一隻手撐著桌子,另一隻手扶在椅背上,把我圍進懷裡,彎腰接吻,然後衝著白眼翻上天的蔣三七道:「你都知道了還不快走?」
「現在就走。」他站起來,手機揣進口袋,剛到門口又被我叫回來。
「把那個魚也帶走吧。」我說,反正是李卓一的,給他也不虧。
路擇遠斬釘截鐵:「不行。」
我問他:「你也不抱著睡覺了,還留它乾嘛?」
路擇遠停頓幾秒,找不出理由反駁,自暴自棄道:「那也不行。」
我衝蔣三七聳肩:「那你走吧。」
他轉動門把,咬牙切齒撂下一句:「狗男男。」
呵,賭五個鋼鏰,你早晚也得是。
我把床單收去洗,也沒換新的,晚上自然而然和路擇遠擠在一起。
等待第三輪的投票截止,相安無事在廠裡過了幾天悠閒日子,錄錄口播做做遊戲。蔣三七說我的這幾周的排名都在10位左右徘徊,第三次公演於我應該不會有什麼特別明顯的幫助,但是第二次的影響力遠比我想象的持久,讓我很是欣慰。
在這期間偷偷摸摸跟路擇遠小打一炮,但沒太盡興。他之前做·愛時滿腔的表達欲呈現出斷崖式暴跌,也許是為了扭轉我的印象,細聲細語,耳鬢廝磨,生怕稍一用力我就碎了,全程努力跟我傳達之前都是意外,是不安作祟,溫柔男孩才是他的本色。
這他媽的,讓我很是犯難。實際他前幾次完全吊起了我的胃口,突然改吃清粥小菜,也不是不好,但著實有點掃興。但是如此羞恥的要求,加上路擇遠事後充滿期待等候反饋的表情,猶豫再三選擇自己消化,連誇帶哄把他糊弄睡著。
我邊想邊坐在操場邊的石墩上打哈欠,這地方兩面紅牆圍著,爬山虎開始瘋長,牆角雜亂無章地開了些野花。拍攝組曾經就地取材,在這兒帶我們拍過一組照片。
上午碰到謝佳琪,讓我錄完節目來這兒等她,也不知道要跟我說什麼,沒准是想聊聊蔣三七的事兒。我差不多晃悠了二十多分鐘也不見她人,嫌得無聊蹲在地上觀察那些執著的小花,不知道是不是品種問題,一半被太陽曬得蔫了吧唧的,另一半有影子遮蔽,反而活得更好。
我把那些蔫了的花瓣揪下來扔進土里,謝佳琪才總算姍姍來遲,一隻手抱著筆記本,另一隻手裡捏著兩瓶養樂多。
她一路跑著來,還挺著急的,帆布鞋的鞋帶散了一隻。「來晚了,」她把手裡的飲料遞給我,電腦放在石墩上,蹲下將散開的繩子打成蝴蝶結,「羅鼕鼕給的,一時半會兒沒走開。」
我猛一站起來眼前發黑,也沒看清謝佳琪什麼表情。
「其實不該跟你說的,」她把鞋帶系好,站起身又跺跺腳,「但是事兒已經有點兒收不住了,提前告訴你一聲,好讓你有點心理準備。」
她這說得我心裡發慌,預感極糟,又坐回石墩上去,低頭摳養樂多蓋子,太陽穴突突地跳,心想難不成展書佚又有了什麼動作,可要是展書佚把我和路擇遠的事兒說出去了,謝佳琪還能這麼冷靜地跟我談?
她跟著坐下,電腦放在大腿上,看起來像是渴了,從我手裡把開過口的飲料接過來,一口氣灌完,問道:「左清秋的事兒你知道多少?」
「知道節目組發聲明瞭。」我說。
「你們兩家吵得很凶,你知道嗎?」謝佳琪把空掉的小瓶子攥在手裡。
「知道。」
謝佳琪眉頭皺起來,看我好像在看一個不開竅的傻蛋:「知道你還這麼心大,粉絲到處找你的茬。」
我想起前幾天看到的評論,點了點頭表示有底,嘴上吐槽道:「那我也不能暗殺他吧,而且話說回來,還不是你們為了流量,非讓左清秋做輪椅?」
謝佳琪稍稍低頭,沈默幾秒道:「......我沒這麼想過。」
我這才覺得氣氛確實緊張,連忙道歉:「抱歉,抱歉,開玩笑。」
她走去十幾步開外的垃圾桶把飲料瓶扔掉,回來的時候像是經歷了某種艱難的抉擇,又嘆了口氣,「你們都是很好的男孩兒,」她說:「但是左清秋的粉絲,你也知道,對他的忠誠度都很高。」
「當然。」我完全能夠理解,問題是除了挨罵之外,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有一部分粉絲......」謝佳琪說,打開電腦給我看了一眼導演組的收件箱列表,又收了回去,意在讓我看到數量,又不太想讓我看清楚內容,入眼是各種各樣的感嘆號,「......她們覺得你跟左清秋的腿傷有關係,做了很多分析,鋪天蓋地在扒你的黑料,脾氣差,一些戀愛的料,還有抄襲。」
屁股底下的石墩被太陽曬了一天,余溫隔著褲子傳過來,焦灼燥熱。又來。我真的累了。
一口氣衝進腦門,我把手裡剩下的養樂多揭開喝掉,站起來,直接把空瓶子往遠處的垃圾桶裡面砸,用了全力,姿勢如同投擲一枚棒球。
沒砸中,原本卡在瓶口的飲料甩出來,掛在手心黏糊糊的。謝佳琪起身,把我沒扔准的瓶子撿起來,投進垃圾桶。
我坐回去,大徹大悟,何止是人的本質,人生的本質就他媽是台復讀機。
循環,循環,循環。一遍又一遍,沒完沒了。
「但是,」謝佳琪繼續:「因為一直沒特別實質性的證據......」
「廢話啊,」我音量提了幾級,努力克制,雖然不是針對謝佳琪,但還是發了火:「因為我壓根兒就沒抄。」
「我知道你沒抄。」她沒有太在意。
我的情緒這才稍稍穩定,在這個當下,從任何一個人嘴裡聽見「我知道你沒抄」,對我來說都無疑是最有效的滅火器。
謝佳琪停了半晌又開口:「但是......」
「但是?」
「戀愛這方面的料,」她說,點開一封郵件給我看:「今天早上導演組收到一份錄音,有人直接發給翟總,翟總又抄送給我們,原始發件人追蹤不到,是個代理IP。這兩天一定會有上層找你面談,我是想你大概聽一下內容,能提前做點應對準備。」
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沒敢點開文件,文字部分很短,言簡意賅要求節目組把我除名,否則就公開錄音,轉發一欄寫著前幾天才被蔣三七科普過的名字,翟宗耀。
我低頭用鞋尖去推地上的土,蔫得像我剛才揪掉的那些花瓣,太陽已經快落山,所有那些被日光曬得皺巴巴的花朵都重新回到影子里,等待重獲生機。我滑動觸控板,點開錄音文件,連著謝佳琪沒拆下來的耳機,音頻質量不太好,亂糟糟的,開頭兩句話聽不清楚,但還挺明顯是我的聲音,對話方則被做了消音處理,顯然是只衝著我來,這多少算是一個比較好的消息。
謝佳琪急匆匆接了通電話,神色凝重,我點下暫停,把耳機拽下來,聽她跟對方交流,她中途看了我一眼,幾秒之後回道「嗯,對,現在跟我在一起。」又過了一會兒道「好,沒問題,我馬上帶他去。」
謝佳琪收了線,目瞪口呆看了我足足三分鐘,然後視線轉向別處,罵了一句「我操」。
印象里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聽她講臟話,以前加班加到通宵也沒機會聽。
「說什麼來什麼,」謝佳琪道:「現在去總部,讓我們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