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三次公演(二)
我話接得著急,說完才知道害臊,好在天已黑透,他應該看不到我漲紅的臉:「......而且乾嘛要為了我退賽?」
他從我的話語里又抬起眼睛:」可是我讓你生氣了,我沒什麼能留住你。」
「你不需要啊,」我說,聲音難以自持又提了一個檔:「你只要別把我往外推,我還能去哪兒?」
我和路擇遠,面對彼此,某種程度上講,其實都挺卑微的,而且還倔,我倔在表面上,他倔在骨子裡。這樣的兩個人,偏偏又都是第一次談戀愛,小心摸索著,也走不安穩。
結果路擇遠比我還委屈:「......你就去了蔣三七那兒。」
「......說不過就跑是我不對,」我慫下來,小聲認錯,又忍不住抱怨:「但你說話也太傷人了,我心都被你弄碎了。」
路擇遠抬起手,掌心貼在我的胸口上,隔著衣服能感受到一點點熱量傳遞過來:「那我可以幫你拼起來嗎?」
「那你呢?」我追問:「你被我傷過的心呢?還能拼起來嗎?」
路擇遠那邊遲遲沒有動作,保持緘默。我感受到心臟附近壓力減輕,熱源散去,他的手虛虛覆蓋在我的胸口,僵直在原處,卻不著力,像是打算放棄,正在試圖妥協,好像只要能維持在一起的結果不變,他的擔憂和不安全感,都可以暫且擱置。
這不是我希望的結果,這樣的關係只會讓爭吵循環往復,直到大家都精疲力盡。我想要他愛我,也想要他信我。
我幾乎是盡全力推了路擇遠一下,他沒站穩,踉蹌兩步跌倒在草皮上,被我突然的神經質驚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我便過去跨坐在他身上,雙手撐在他的兩側,掌心摁在地上,泥土的觸感潮濕陰冷,有小小的蟲子在周圍爬行,窸窸窣窣,蠶食兩顆軟弱的心臟。
「那房子我不要了,」我說,自上而下盯著路擇遠的眼睛,不想給他任何躲開我的機會,「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搖頭,眼神里是真的不解,認定如果我找不到兩全其美的辦法,必然會想要放棄他。
我主觀上在努力克制,但轉滿整個眼眶,在重力作用中砸下來,打在路擇遠好看的鼻梁上。
「因為我他媽太愛你了,哪怕你壓根兒不信,我也不想為了它和你分開,」我說,眼淚持續往下掉,迫使我不得不坐直身子。路擇遠看不得我哭,生硬地想把我往懷裡扯,我象徵性掙扎兩下,就軟了下來,順勢趴在他的懷裡痛訴道:「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幾個人可以愛了,你還想我怎麼樣?」
我哭得相當慘烈,直逼情緒崩潰時的楚江生,「我還能怎麼證明呢?」我說,上氣不接下氣的:「我都說了無數遍了,只有你最重要。」
路擇遠被我嚇得手足無措,一隻手攬在我的腰上,另一隻輕輕扣在我的腦後,他說:「房子的事情我可以幫幫忙......」
「我不要了,房子也好,展書佚也好,」我說:「過去的包袱,我全都不要了,就算我的確因為過得不好才對你念念不忘又怎麼樣呢?這不就是你說的命中注定嗎?我們倆都應該感恩才對,感恩我之前的生活沒他媽的起色。」
路擇遠放鬆下來,肩上緊繃的肌肉變得柔軟,他輕輕側頭親吻我的耳朵:「嗯,感恩。」
我自己發洩的差不多了,愈發不好意思起來,原本的理直氣壯漸漸消散,最後一句話講得磕磕絆絆,音量也弱了下去:「你、你就只用記得,愛著你的是一個特別嶄新的齊悠揚就好了......」
他聲音有點沙啞,在我耳邊應答:「嗯,我記住了。」
我撐起身子,兩條腿仍跨在路擇遠兩側,將將跪在地上:「等比賽完了,你得跟著我一塊兒去跟我媽道歉知道嗎......」
「好,」路擇遠說:「去跟阿姨道歉,拐了她的兒子,也沒看好她的房子。」
我這一通撒潑打滾,臉上有點掛不住,拉扯路擇遠兩下:「......行了,吵完了就回去吧......」
他握著我的手腕,借力坐起來,直接捏住我的下巴同我接一個短暫的吻,末了看向我,眼睛是濕漉漉的,牽引著我的那只手向下探過去:「可是我有點硬了,揚揚。」
我立馬從他身上彈起來,嚴詞拒絕,野戰啥的太超綱了,來不了來不了。
路擇遠脫了外套系在腰上,幾步跟上來,從主樓回宿舍樓的這段路,我倆好像是第一次並肩行走,不再一前一後,一個拉著另一個。
幾個站姐還等在側門口,看見我倆灰頭土臉的回來,外套上全是草,高喊道:「要好好相處——不要打架呀——」
選管不讓回應,我倆只能悶頭走進宿舍,但我看見路擇遠有悄悄在笑。
我站在自己屋子外面,能看見蔣三七的門口扔了一堆行李,我的。得,看來是這幾天的嫌也不打算讓避了。
有人還沒睡,走廊上好幾間宿舍亮著燈,路擇遠先回去處理生理問題,我則去蔣三七門口把行李推回來。
「嚯,」楚江生聽見動靜,倚在自個兒宿舍門口小聲調侃我:「在娘家是一天都呆不住啊。」
誒,我尋思這人是不是也知道的差不多了?說起話來怎麼每次都能這麼欠揍?
我呼啦呼啦把東西怎麼搬出來再怎麼搬回去,一件一件擺回原來的位置,鯊魚也放在路擇遠床上,全都弄完了,他才從洗手間出來,順便洗了澡,腰上圍了浴巾,裸著上半身,已然完全不拿我當外人。
他去開自己的行李箱,我以為他要拿衣服,結果拿了個信封出來,邊角略微發黃,但保存的很好。
路擇遠當年給我信,我是連著信封一起撕的,這肯定已經不是最初的那個,但我仍是一瞬間就認了出來,說實話確實挺驚訝的,便開口問:「這你竟然隨身帶著啊?」
他去換下來的外套口袋里摸打火機,不再扭捏,解釋得坦然:「也不是所有事兒都是命中注定的,有時候個人努力也很重要。」
我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麼,已經兀自開始感動,他那邊也跟著接上:「是因為知道你會來比賽,所以我才要來的。」
自己猜到,和真的聽到,效果還是天差地別。我心臟咚咚跳,天啊,真的哭了,到底是什麼絕美愛情。
路擇遠從信封里把信抽出來,裡面的東西明顯要臟一些,七零八碎的紙片,小心翼翼被白色的紙膠帶粘好,部分地方洇出些污漬,反復貼了好幾遍。
「被我爸扔過一次,我又偷偷撿回來了,」路擇遠說:「想看看嗎?」
我瘋狂點頭,當然想,做夢都想,正要伸手去接,他卻又猶豫了,改口道:「還是算了。」
我不解:「什麼算了?」
他從桌子上拿了自己的杯子,接著打開窗戶,把杯子放在窗框上。「過去算了,」他說,趴在窗口,半截身子露在外面:「現在是嶄新的你,還有嶄新的我。」
我順從妥協,放下自己的好奇心,湊過去看他把自己稚嫩又千瘡百孔的少年心事點燃,小心翼翼扔進杯子,試圖不要觸動煙霧警報。紙張在一半的夜色與一半的燈光之中燃燒,也燃燒在心裡,眼睛是堅定且明亮的,過去逐漸成為灰燼,火焰像是聖光。我們倆誰也沒有講話,如同進行一場儀式,某種默契正在涅槃中誕生。
一整封信全部燒完,路擇遠把殘骸連著杯子一同扔進垃圾桶。
他的杯子我印象里還挺貴的,惋惜道:「杯子也不要了啊?那你以後在宿舍怎麼喝水?」
「用你的啊。」他說,衝我露出一個愉快地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