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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姬 - 第599章 河谷稻字體大小: A+
     

    河谷其實是晉江在唐山分出一條支流,名叫汾河流經的一片平緩的谷地。

    這裏冬天短,夏天長,一年八個月都是好天,到了該下雪的時節,地上的草還是青的。糧食通常是一年兩熟,有時年景好了,一年三熟都常見。

    又因爲河谷離鳳凰臺太遠,皇帝的旨意到了這裏都要打個折扣,平時說話算話的是四姓,分別是張、孫、王、祁。

    祁家排在最末,是因爲他家發跡最晚。以前排末尾的是李姓,後來此姓突然在一二十年裏死絕了,後來就是這個祁家慢慢上來了。

    所以祁家所在的地方,有祁、李兩姓。

    祁連山的夫人就姓李。李姓當年嫡脈斷絕,家業凋零,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旁支、偏支留下來了不少。

    李氏的孃家就是周圍最大的一個李姓了,她比祁連山大六歲,以前還嫁過一次,丈夫死了之後,獨自帶着兒子過活,祁連山偶在路上碰見一回,就魂牽夢繞的把人給聘了回來。

    李氏喪夫後攜子獨居,保下家業不受人所欺,稟性就是個要強的。她以再嫁之身進入祁家,也並沒有伏低作小。丈夫的事,她也時常過問,時常插手。祁家人倒是早有微言,只是祁連山卻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父母兄弟都是外人,只有妻子與孩子才與自己親,他可不傻。

    陶然來了以後,祁連山尊其爲“姐夫”,好生款待,一連幾日都沒有回家。

    這日,家裏來人送信,李氏說祁連山的老姨的獨子不行了,老姨讓人送信來,請他趕緊回去。

    祁連山就匆匆趕回來,一進門,就看到李氏在屋裏坐着,身邊是幾個愛妾。

    祁連山家中也養着許多伎女和妾侍,李氏平時喜歡趁他不在把長的好看的幾個叫過來陪她說話逗樂。

    祁連山一進來,看到愛妾就知道什麼老姨兒子,都是假的,李氏是爲了叫他回來。

    愛妾上來服侍,他擺擺手讓人下去,挨着李氏坐下,“突然叫我回來,是想我了?我在那裏陪姐夫,是正事。”

    李氏輕輕扇了他一掌,“我纔不會騙你。你老姨的兒子確實不行了,壽衣棺材都備下了,我才讓人帶老姨去看看墳地,點個好地方好埋人,只怕再過兩天,喪事就要辦起來了。說起來也是你表弟,到時你也要出去露個面。”

    祁連山點頭:“我記下了。你不喜歡姐夫?”

    李氏:“我又不嫁他,爲什麼要喜歡他?我是怕他坑我們。他嘴裏沒一句實話,張口就要祁家所有的糧食,這種人,怎麼能信得過?”

    祁連山嘆氣,“我又何嘗不知?”

    祁家,不止祁連山,連祁連山的父親當年都已經發覺陶然不可信。

    但有什麼辦法呢?

    一開始,他們只是想嫁個女兒,聯個姻。後來親事沒辦成,也不能怪陶然,兩地離得太遠,一樁親事走完所有的禮數已經過去了四年,陶然在鳳凰臺另外娶妻後,祁連山的父親本來想悔婚,可祁家其他人不願意。

    當時祁家在河谷四城中還沒有站穩腳,前有另三家,後有李家旁系。說句不客氣的,祁家當時只求能有強援,這樁婚事成還是不成,並不重要啊。

    重要的是,他們攀上了鳳凰臺陶氏。

    之後陶然遣人送信,說他還認祁家這門親。婚事沒成是事不湊巧。

    他都這麼說了,祁家當然更要壓着祁父答應了。等他姐姐死了,祁父也死了,陶然步步攀高,成了陶公,最後力壓徐公,成了鳳凰臺上說一不二的人物。

    祁連山更是託了這個沒見過面的“姐夫”的福,成了家主。

    哪裏由得他不認陶然?

    該是他害怕陶然不認他。

    所以,就算祁連山信不過陶然,更不信他口中所說的對祁家的情誼,對他亡姐的情誼——他也不得不信。

    他這幾日陪着陶然,事事效子侄禮,送禮、送錢、送美,不就是希望能讓陶然心中對祁家的情誼真上那麼一兩分嗎?

    只是李氏這麼一說,就把他心底的隱憂給勾上來了。

    “那我們能怎麼辦呢?”祁連山嘆道。

    李氏:“派人去鳳凰臺打探一下吧——別叫別人去,叫我兒子去。一來,他不姓祁,就是被陶然知道了,你也有話說;二來,有我在後面撐着他,也不算是沒名分的人,他說的話,該是有人聽的。”

    祁連山既心動,又猶豫:“讓誠兒去……也不是不行。可是讓他去,又能做什麼?陶公是逃出來的,聽說是有人要害他。”

    李氏忙問:“他說沒說是誰要害他?”祁連山搖頭:“他說,擔心連累我們。”

    李氏:“那就是什麼也沒說?”祁連山緊皺着眉,點頭。

    李氏嘆氣:“就讓誠兒去。誠兒打聽完了,如果不是有人害陶公,就讓他……去報信吧。”

    祁連山一驚,連忙搖頭:“報什麼信?如果我等出賣了陶公,日後會被天下人唾罵的!”

    哪怕陶公是個惡人,逃到祁家,祁家也不能反過來出賣他。

    李氏說:“誠兒又不姓祁。”

    祁連山反應過來,“這樣……行嗎?”

    李氏肯定道:“行,有什麼不行的?”她說,“反正不能讓這人害了姐姐,再來害我們!”

    祁連山在家待了一陣,就又回去見陶然了。陶然沒有住在祁家,而是住在祁家的一處莊園裏。附近連祁姓人都沒幾個,全是祁家僕人。

    祁連山把陶然放在這裏,一是爲了陶然的安全,二來也是有一點點防備的意思。

    正因爲這樣,他才必須日夜陪着陶然,避免陶然記恨祁家。

    他回來後,陶然不免問起“老姨之子”的情形。祁連山嘆了兩聲,說就在這兩天了。陶然就說那到了那天,他是必要去送一送的。

    過了五天後,祁家的確辦起了喪事。陶然和祁連山一起到的,見堂上掛白,堂下有一老婦詛咒不休。

    敬禮過後,祁連山就拉着陶然出來了,不好意思地說,老姨一直都是這麼個脾氣,請他別見怪。陶然去了疑心,就道不怪,不怪,老婦失子,再怎麼失態都正常。

    祁連山過後又回了一趟家,見到李氏,詢問誠兒去了沒有。李氏點頭,道人已經走了,“最多月餘就可以到了。”

    從河谷到鳳凰臺這一路是越來越好走的,現在天氣不冷不熱,適合趕路。

    祁連山嘆了幾聲,心沒放下,反而越提越高了。李氏勸他:“總不能只聽他一個人說。他最近有沒有再找你說賣糧的事了?”

    祁連山搖頭,“他要我請張家、孫家、王家的人來。我看,他是想讓我們四家聯合起來。他還想見幾位叔伯。”

    李氏馬上道:“叔伯不能讓他見!你就去找張家的人,張道常還是很通情理的,不會被他牽着走。其他兩家再拖拖吧。”

    祁連山點頭:“我已經給張道常寫了信,我看,就叫愛兒送去吧。”

    祁愛是他與李氏的次子。

    李氏道:“也好。”

    原名王誠,這次出門後改名爲李誠的青年坐着車從河谷出發,一路趕往鳳凰臺。

    他有兩個父親,一個生父,一個養父。生父留下的家業都被他繼承下來了,養父對他也與親生無異。

    這次出門,母親先教他改姓,又讓他先去王家拜訪,最好能叫上王家的人跟他一道去。

    李誠就去了王家。他父親早死,他又隨母改嫁,與王家的叔伯兄弟們其實都不太熟,只是祖父祖母仍在,他每年也回來過年祭祖。

    他拜過祖父祖母后,就去見了大伯。大伯問他來意,他猶豫了半天,說了陶公在祁家的事。

    王伯昭聽了這個名字就引他進了內室,還叫人守着門,讓他從頭到尾說一遍。

    李誠說:“伯父,其實我也不怎麼清楚。你也知道,我成親後就住在外面了,祁家的事,我也都是聽我母親說的。她一時不察說漏了嘴,才叫我知道的。陶公現在人到底還在不在祁家,我都不知道。”

    王伯昭點點頭:“不怪你,你能知道來家裏說一聲,已經很好了。你最近在做什麼?”

    李誠:“我家裏的糧再不賣就藏不住了,現蓋糧倉也太費錢了,眼看馬上就又要收了,打算去外面找個商人回來收糧。”

    雖然現在河谷四家都不怎麼賣糧了,可他們這些大家族收來了糧有地方放,像李誠這樣已經分家單過的,雖然田不少,但家裏的屋子卻沒那麼大。每年兩熟甚至三熟的糧食,除了存着自己吃,大半都要賣了換錢的。

    他們就是以此爲生的。

    要麼就是家族收了他們的糧。

    李誠的糧,王家和祁家都有理由收。可兩家卻都無法下手。

    收糧不比賣糧,收走了,錢給多少?幾時給?這都會打折扣。

    李誠姓王不假,可幾乎沒在王家長過。當年若不是李氏強勢,李誠父親留下的那點家業也早就被這幾個叔伯吞了。

    而祁家要收糧,也不太站得住腳。李誠並不姓祁啊。哪怕只看在李氏的份上,低價收糧不可行,高價收……李氏很“公道”的說,不能因爲是她的兒子就另眼相看!不公平!

    低價高價都不行,那就別收了。

    李誠說要去賣糧,這話,王伯昭是信的。明明是王家子弟,卻跟王家隔了一層,他也是有點可惜的。

    嘆了兩聲後,問清李誠往哪個方向去,聽說他要去鳳凰臺,因爲如果說最近兩年哪裏的商人最多——鳳凰臺!

    王伯昭就知道李誠這一去,不單只是賣糧。

    他道:“你一個人去怎麼行?我叫你哥跟你一塊去吧。”說完,叫了他的兒子來,讓他跟李誠走一趟。

    王伯昭的兒子名叫王珍,論年紀可以當李誠的爹,兩人走在路上,就以父子相稱。

    他們花了二十多天的功夫,沒到鳳凰臺,先到了公主城。

    聽說這裏是商人最多的地方,而且近來這裏的糧價比鳳凰臺更好。

    李誠雖然是受祁家所託前來打探消息的,可他是真的想賣糧——何況還有王珍跟着。

    所以他聽說公主城的商人多,糧價高,就說要先來這裏。

    王珍說不過他,只好跟他來了公主城。

    他們來的時候,剛好是魯國的金秋節。

    城外竟然冒出了一個“糧市”,一車車的稻穀,一袋袋黃豆,一甕甕的黃米都堆得冒尖,擺在帳篷裏,由着客人詢價。

    連幾百裏外的百姓都願意走遠路到這裏來買糧、賣糧。

    李誠和王珍都沒想到這裏竟然會有這麼多的糧商!

    最出奇的是,糧價竟然沒有下跌!

    在看到糧市時,李誠都以爲糧價一定會跌上一些,沒料到進來一問,竟然比預料的還要更高一點。

    他擠進帳篷裏問稻子的價錢,那商人問:“你是要買,還是要賣?”李誠是一口河谷話,道:“賣什麼價?”

    商人眼睛一亮:“河谷的?稻子?今年的還是去年的?”

    李誠說:“是稻子,去年的。今年的……過幾個月也有了。”

    商人馬上請他進裏面談。

    生意很快談了下來,商人以一個有點高的價格要了李誠手中的全部稻子。

    李誠疑心有問題,可想來想去,也想不也這千里之外會有什麼人算計他。不由得問商人爲何河谷稻子價格這麼高?商人笑道:“這我哪裏懂?最近兩個月,河谷稻的價格一直沒掉下來,還在慢慢往上漲。我看是你們河谷的人今年賣得少了吧。”

    李誠道:“縱使河谷稻子賣少了,可跟別處的稻子也沒什麼不同啊。”

    商人搖頭,只說不知,還道河谷稻在這個市場裏都是這個價,過幾日說不定還會漲,他纔會急着訂下來。

    李誠道:“我沒帶着稻子來……要送過來還要兩個多月,只怕你們這裏都快下雪了吧?”

    商人笑道:“在公主城裏做生意都是遵的魯律。不見實物,只要東西是真的,我就可以買賣。等你兩個月後把稻子送來,只怕這批稻子早就轉了好幾手了!我也早把錢賺到了!”

    只是要等稻子到了以後才能全部兌現,還是有賠的可能的,但只要小心點,不貪心,就算賠也不會賠太多。但若是成了,這就意味着人人手中積下來的貨就會少得多,賺錢也會快得多了!

    李誠和王珍面面相覷。

    這種做生意的方式真是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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