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程凜還記得那年場景大致的模樣。

　　CAL成立第二年，當時國內還沒有如今這麼多的職業戰隊，全球範圍內情況類似，許多地區還沒有將PUBG遊戲職業化，全球邀請賽給各地的參加名額也要多一點，因此CAL以糟糕的模樣還是勉勉強強趕上了總決賽的車。

　　但是打得那真叫一個慘。

　　賽後程凜坐在電腦前敲鍵盤，螢幕上是他正在編輯的技術分析貼，盤點CAL的錯誤，正寫著，阿甲在一旁刷著手機：“喔你們看，網上現在好多罵言旭的啊。”

　　程凜盯著螢幕頭也不回：“打成這鬼樣還不讓罵了嗎？”

　　“好像不是這個原因。”阿甲晃了晃手機，“是陰謀論。”

　　“嗯？”程凜手指驟停，起身，“什麼陰謀，我看看。”

　　陰謀論的起因是因為CAL爛到泥裡的四排表現和言旭炸裂天際的單排記錄。

　　言旭在單排賽上表現非常突出，更是創造了當時為止最高solo賽積分記錄，而這樣一個高手帶領的CAL戰隊，卻在四排賽上被人打到抬不起頭，幾乎可以說是被按在地上摩擦，八場裡有三場是隊友死光剩言旭一人苟，剩下幾場不是團滅就是送。

　　放到現在你都不敢相信那是一個職業戰隊能打出來的水準。

　　於是網友們就說了，言旭絕對是起了跳槽的心思，CAL辣雞沒關係，他在本屆比賽中個人能力狠狠秀了出來，多得是戰隊想要他，沒准他私下都已經跟別的戰隊聯繫了。四排賽打這麼爛肯定是他故意瞎指揮，就是為了讓隊友成為自己的墊腳石，其心可誅，這種人人品太爛了。

　　程凜看完，隨手將手機扔開了：“胡說八道。”

　　阿甲：“嗯？”

　　程凜坐回電腦前，繼續編輯貼子，邊道：“CAL是打得稀爛，言旭戰術上也有問題，但是他把隊友當墊腳石？如果真的有看比賽就該知道，四排裡從頭到尾認真打完每一場的就只有言旭，他隊友比他更糟糕，能贏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程凜仔細寫完了自己挑出來的錯誤，把言旭的指揮也點評了一番，末了他想了想，在貼子最後加了一句話，這才點擊發佈。

　　“好了，”程凜重新打開一個文檔，“接下來要寫SG了，狼神這次真是太帥了。”

　　而此時的言旭正在基地裡垃圾桶旁，一個人抽完半包煙後，被怒氣衝衝的隊友質問了。

　　那人拎著手機，幾乎想懟到言旭鼻子上，言旭皺眉：“幹什麼？”

　　這人是空海走後新來的隊員，他舉著手機大著嗓門兒：“幹什麼！？言旭你自己想做什麼你清楚，網友們都看出來了，你想拿我們當墊腳石？別的戰隊把你挖走了留我們陪CAL一起死？你TM還是人嗎你！”

　　他是大嗓門，彼時言旭還沒錘煉成老流氓，是個小流氓，很多東西也寫在臉上：“四排打得什麼鬼樣子你們自己明白！我指揮有幾個人聽進去了？都他媽的想出風頭想瘋了，現在來懷疑我？你們丫的——”

　　“言隊！”建隊初期的元老老好人趕緊來打圓場，一聲隊長叫得言旭心煩意亂，是啊，他不是那個跟著他們的小鬼頭了，現在他才是隊長。

　　言旭把香煙在垃圾桶上狠狠摁滅了，揣著兜轉身離開，把隊友的叫駡聲扔在了腦後。

　　回到房間他打開手機，網上罵他的言論他看了不少，都無所謂，只是他很難想像自己的隊友竟然也會相信這些無稽之談，認為他居心叵測，把所有的鍋扔在他頭上。

　　隊友跟這些網友一樣，都他媽的爛。

　　言旭心情非常糟，幾乎是帶著自虐的心態點開了論壇，他倒要看看這些人還能不能說出什麼新鮮玩意兒，多厲害啊，厲害到隊友也跑來質問他是個什麼人。

　　然後他看到了“鐵狼的粉絲阿丙”的技術貼。

　　在一片無腦罵聲裡這樣的分析貼已經很少了，而更難得的是，這人並不是從網上複製粘貼，幾乎全都是他自己的見解，分析的還不錯，言旭看著看著還真被內容吸引住了。

　　文筆稚嫩，角度也有問題，因為觀眾視角的局限性，有的地方是錯誤的，比如說有幾場的戰術，並不是言旭他錯了，而是隊友壓根兒沒把他的話當回事，當然這些觀眾是不知道的，撇開這些瑕疵，這篇分析貼確實寫得很不錯。

　　還給出了幾個他認為可行的打法，有跟言旭不謀而合的地方，言旭沉浸在貼子內容裡，那些煩心事暫時拋在了腦後，戾氣減去不少，言旭心說這人大局觀挺不錯啊。

　　他饒有興致繼續看下去。分析貼寫的非常詳細，因此很長，內容豐富，加上言旭特意放慢速度品味，看得就很慢。

　　再慢，也有到底的時候。

　　言旭看到了樓主的結束語：“總的來說，CAL本次邀請賽表現完全沒有職業水準，隊友表現很有問題，言旭指揮也有問題，比不上鐵狼。”

　　果然還是自己的黑啊，看樣子話還沒說完，網速不太好，下拉正在載入，言旭等了等，載入好後，樓主最後一句話出來了——

　　“CAL還敢稱自己為戰隊嗎，堅持比賽到最後一刻的分明只有言旭，這樣的CAL，不配做SG的對家。”

　　言旭愣住了。他的目光在這句話上停留了許久。

　　萬萬沒想到，看清自己努力到最後一秒、孤軍奮戰至終結來臨的，居然會是個黑粉。

　　連隊友都質疑他故意打爛四排，一個黑子卻相信著他真的是在比賽。

　　……多麼，多麼諷刺啊，對質疑他的隊友和被質疑的自己來說，是多麼可笑啊。

　　看看，你帶著一群什麼人？看看，人家都說你不配做對手了。

　　CAL還敢稱自己為戰隊嗎，還是個戰隊嗎？

　　網上鋪天蓋地全是對自己的謾駡，就連自己的粉絲也不敢吭聲或者無力的勸說，可還有人是信他的，信他作為職業選手的基本素質，信他有好好的在比賽。

　　言旭捏著手機，深吸口氣。

　　“謝謝。”他手指劃過‘鐵狼的粉絲阿丙’這個名字，語氣柔和，“感謝鼓勵，小黑粉，你幫了我大忙。”

　　他也焦躁了很多天，每天都在不斷添堵，也是時候乾脆一點了。言旭，你是個隊長了。

　　老好人準備退役了，言旭給除了他以外的新隊員們挨個打了電話，讓他們十分鐘後到訓練室集合，遲到的以後也不用來了。他把手機揣回兜裡，一步一步走向訓練室，每一步，都是成長的時間，他推開訓練室的門，他是CAL的言隊。

　　言旭在訓練室裡看著時間，獨自一人等候，一個小時後，兩個新隊員結伴姍姍來遲，他們推開門時愣了愣，顯然沒料到言旭還在，隨即若無其事準備到自己的機位，完全沒有抱歉或是反省的意思。

　　“不用坐下了，”言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語氣不容置喙，“收拾東西滾蛋吧。”

　　兩名隊員驚愕的抬頭。

　　“把你們留在CAL裡爛掉？想得美，CAL不做垃圾回收站，我才是CAL的隊長，我哪兒也不去，該滾的是你們。”言旭緩緩起身，“CAL不會散，我會讓它名副其實。”

　　程凜不知道，他在無意中推了言旭一把，儘管沒有那句話言旭也會朝前走，可言旭確確實實受到了鼓勵，人在困難低谷時期哪怕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來，但朝他們伸出的手依然有特別的意義。

　　在凜神不知道的時間，言旭默默關注了阿丙這個小黑粉，而當時的言旭也不知道，日後小黑粉會成為自己的隊員。

　　時間回到現在，程凜吃完水果，看了不少叫駡的言論，想了想，他登上了論壇，用的“阿丙”帳號。

　　不少人私信阿丙，說期待大神趕緊分析CAL戰術，從理論上給CAL打臉，程凜還真開始編輯起了分析貼，他想，從前站在觀眾的角度，許多東西看不全面，現在他回頭再看以往的貼子，便能知道，某些地方因為一葉障目而誤讀了事實。

　　他的分析貼向來比較客觀，他自己也明白言旭這些年戰術運用的進步，等他真正成為隊員後才發現自己依然低估了言旭，言旭早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就已經真正成神了。

　　一個小時後，銷聲匿跡已久的“鐵狼的粉絲阿丙”更新了貼子。

　　大家興致勃勃跑去看打臉，卻發現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樣。

　　確實依然在分析CAL的失誤沒錯……但更準確來說，這次阿丙是針對CAL的新人，他只分析了程凜的錯誤。

　　這可稀奇，以往阿丙總是全面分析挨個點出，這次為什麼只說程凜，貼子寫得太匆忙時間不足嗎？

　　但是能把程凜的種種表現說的這麼仔細，應該也是反復看過比賽視頻，不至於時間不足吧？既然都看過全程了，好歹跟以往一樣說說戰術啊。

　　而在文章的最後，大家終於看到了阿丙對戰術的點評。

　　“這次CAL雖然只獲得第五，但在戰術的運用上我要說，言旭已經做到最好了，換個人來也未必比他更好。以往是我眼界不夠，誤讀了很多地方，我個人在這裡對大家說明一下，這次比賽後，我對言旭黑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