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早產
有些時候,某些人生里想逃避的事情,總會猝不及防地來臨。
沈舒雲正躺在床上午睡,陽光透過一層薄紗窗簾落了他滿身,也將他腰間搭著的薄毯烘得又暖又輕。一轉眼,年就已經過去了,連元宵節都過去了兩天,時光永遠不知疲倦地向前走去,從不會為了誰駐足片刻。沈舒雲已經並不在意時間的快慢了,在他眼裡,他只是不斷地重復著昨日——從早到晚,不過都是三頓飯,兩粒藥,一場覺。
他盡量保持著自己心態的積極,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他會聽音樂、做料理、看書和電影……沈舒雲已經竭盡所能令自己開心些了,但是alpha信息素的缺乏,讓這些舉措看起來都好像收效甚微。蕭阮偶爾會來這間房子里看看沈舒雲,沈舒雲會和他坐在一起聊天。在蕭阮眼裡,沈舒雲一切都很正常,但只有沈舒雲自己知道,那是他套在外頭的殼,如果有人能打碎這層殼,那麼就會看到殼子下那個面目全非、苟延殘喘的人。
這些日子,沈舒雲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一件事——留下這個孩子可能是個錯誤,因為只要這個孩子在他身邊一天,他就沒辦法不想起寧晚,他放不下那段過去。
但對於這個美麗的錯誤,沈舒雲並不算後悔,有時他坐在窗前,摸著隆起的腹部,也忍不住去想,這個孩子長大後,會像誰多一點?
沈舒雲想讓這個孩子像寧晚多些,至少眼睛像寧晚就好了,這樣即便自己和寧晚分開,也可以繼續看見那雙亮如星辰的眸子。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了很多過去的人、過去的事,但睡得並不安穩,最後被一陣順著骨縫鑽的痛攪醒了這場夢。沈舒雲茫然地睜開眼,粗重地喘了一口氣,想要坐起來,但是腹部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失去了起身的力氣。
這不對勁。
這樣的疼法,很不對勁。
沈舒雲心裡猛地一沈,一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他皺著眉,脖子上沁出的冷汗將睡衣的領口都打濕了。沈舒雲躺在床上,緊咬後牙,在撐過一陣短暫的疼痛後,他扶著床頭櫃緩緩地抬起身子,拿起手機,撥了醫院的急救號碼。
「餵……」一陣疼痛捲土重來,沈舒雲差點坐不穩,掙動的手不小心將床頭櫃上擺著的葡萄連帶瓷碗一起打翻在地,刺耳的響聲傳來的同時,沈舒雲感受到了腿間湧出的一股溫熱的細流,「我是一個懷孕的omega,現在可能是早產了,請你們派車來接我,我的住址是……」
連沈舒雲自己都很驚訝他能這樣冷靜地講完這一通話,掛斷電話後,他躺回床上,攥緊床單呻吟了起來。
他揉著發硬的腹部,額上滿是豆大的汗珠,沈舒雲有些無助地閉上眼,想著生孩子這件事實在是太痛了……他從沒想過這件事會是這麼痛,比三年前失去那個孩子還要痛上千倍、萬倍。沈舒雲蜷縮著身體,汗液順著他光潔的額頭滑落至他顫抖著的長睫間,讓他覺得連掀起眼皮都是一件難事。
意識迷蒙間,人對時間是沒有什麼概念的。也不知道熬了多久,有人進了沈舒雲的家,將他抬上擔架,送往醫院,這之間沈舒雲被反復連綿的疼痛弄得意識飄散。他被放到病床上,有人俯下身問他:「您的丈夫呢?您最好打個電話叫他過來陪產,他的alpha信息素在分娩的時候能夠起到安撫的作用,順產的幾率會更大。」
沈舒雲下意識將手握緊,左手的大拇指尖觸碰到了空無一物的無名指,讓他不由愣了一愣——那裡原本該有一個帶著金屬冷感的戒環的,但早在他離婚的時候,就還回去了。
於是,沈舒雲抬起沈重的眼皮,唇瓣張合,輕輕地吐出幾個字來:「我沒有丈夫,也沒有alpha。」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是帶著些笑的,但眼睛里,卻像是下著一場滂沱的大雨,絕望寂寥得讓人看了心口發悶。
「可是您不能自己分娩,」沈舒雲終於看清了,同他講話的是一個醫生,「您現在情況不太好,是早產的跡象,omega早產非常危險,萬一……沒有人簽病危通知書……要不您聯繫親屬也行,父母也是可以的。」
沈舒雲瞭然似的點了點頭,他還是很痛,那種撕扯的痛感活像是要把他撕成兩半,但不知為何,此刻他的心裡卻靜了下來,不再感到恐慌:「那就打給我爸爸吧。」
他拿到手機後撥通了父親的電話,簡單說了兩句,就被推進產房待產了。他疲倦地合上眼,揉著腹部,和這個迫不及待想要出世的孩子說著悄悄話——
你是等不及了嗎?怎麼脾氣這麼急,多待一陣子不好嗎?……急性子也不知道像誰。我們打個商量,能不能歇一會兒,你這樣磨得爸爸真的很痛,能不能別再這麼折磨我了,小混蛋。
Z市,南鷺街。
寧晚站在花店的櫃台前,急切地追問蕭阮:「請你告訴我沈舒雲的下落!我是他的alpha!」
蕭阮眯著眼打量著面前這個形容憔悴的男人,片刻後才接話:「我知道,你和舒雲的婚禮我去過。」
在二月初的時候,偵探社的人給寧晚打了電話,說是查到了沈舒雲在Z市。但是由於沈舒雲的銀行卡和電話卡都更換了,暫時沒辦法獲得準確定位。寧晚聽了,乾脆連父親辦的家宴都翹了,立刻就追來了Z市,在這裡一邊自己找沈舒雲,一邊繼續等偵探社的消息。
今天早上,偵探社又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和一張花店的照片,說是沈舒雲曾在這裡任職,讓他去花店裡找人。寧晚接到消息後,本來要立刻衝出門去找沈舒雲,但經過洗手池的鏡子時,他看到自己鬍子拉碴不修邊幅的模樣,想了下還是老老實實去刮了鬍子,將臉洗淨,換了一身還算乾淨的衣服出門。
滿懷期待到了花店後,寧晚撲了個空——花店裡只有三三兩兩的客人,哪有沈舒雲的身影?
他看著蕭阮,從蕭阮剛剛的回答里,他知道自己沒有找錯地方,面前這個人應該是認識沈舒雲的。但婚禮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他對這個omega實在沒什麼印象,只好耐著性子問下去:「你是沈舒雲的……」
「我是舒雲的大學同學,他之前確實來店裡幫過忙。」蕭阮神色複雜地盯著面前的男人,猶豫著道,「你不是……和他離婚了嗎?為什麼還來找他?」
「沒有,沒有!」寧晚像是被戳了痛穴,碰了逆鱗,他捂著臉,神經質地搓著太陽穴,近乎崩潰地叫道,「我們沒有離婚!」
蕭阮皺著眉頭,剛想問寧晚知不知道沈舒雲懷孕的事情,就被一陣急促的鈴聲打斷了,寧晚煩躁地掏出手機,看清聯繫人備注是岳父,就抬手接通了:「爸?」
「小雲懷孕了?!什麼時候的事情?為什麼瞞得這麼嚴?他為什麼快生了才給我打電話!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了?鬧矛盾了嗎?吵架了嗎?」
聽筒里傳來一連串的質問,像是一串連環炸彈在他眼前接連炸開,每一個字都炸得寧晚眼前一片白!寧晚腦子里嗡嗡作響,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來:「雲哥……懷孕了?」
這回輪到電話那頭沈默了。
寧晚心間都要急得躥出火來了,他攥著手機,力道大得手背青筋暴起:「爸,請你告訴我,雲哥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求求你……我只想見他一面,求求你了!」
回答他的是一陣沈默,就在寧晚覺得他快被這沈默弄得窒息之時,那邊報出一個地名,隨後就將電話掛斷了。
是家醫院。
寧晚抬腳就走,腿軟得差點摔了個跟頭,險些一頭栽倒。寧晚一路疾行,隨手攔了輛的士,就往那家醫院趕。他癱坐在後座,心裡亂成一片。
沈舒雲懷孕了?自己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沈舒雲怎麼也不和自己說呢?一直拖到生也不跟他說一聲嗎?!
寧晚覺得胸腔里的心臟此刻跳得像是要破裂了一般,腦子里全都是沈舒雲,直到司機叫了寧晚好幾聲,他才反應過來,已經到醫院了。
下了車,他跑到前台,雙眼血紅地問道:「有沒有一個叫沈舒雲的omega,他在哪裡?」
「先生您別急,我查一下……」那護士看了下記錄,「是有個叫沈舒雲的,是個剛送來不久的早產omega,他現在在三樓的待產室B510……」
寧晚甚至都沒有聽完她剩下的話,轉身就跑走了。
事實上,寧晚想了千百種他和沈舒雲重逢的場景,但他獨獨沒想到,再見之時會是沈舒雲被掩在雪白的被子下,捂著高隆的腹部輾轉呻吟的場面。
寧晚一步一步走到沈舒雲的床邊,喉嚨里就像是塞了一大團棉花,什麼都說不出來,話還未出,眼淚先掉了出來。
沈舒雲感覺到有人朝他走過來,他痛得五感都遲鈍了,下意識以為是醫生:「可以……可以順產嗎?它才八個月,會不會有事情?」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細細的哭腔,聽得寧晚心都碎了。
隨著那人的走近,杜松子酒味的信息素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沈舒雲呼吸一頓,抬起被生理淚水打濕的睫毛,怔怔地向上看去——
寧晚在此刻才知道摧心剖肝的痛是什麼樣的,他半跪在地上,抓著沈舒雲的手,不住地叫:「雲哥,雲哥……我來晚了……」
沈舒雲血管中每一滴沸騰叫囂的血液都在告訴他,這個人是他的alpha,但沈舒雲也清楚地知道,寧晚早已不再是他的寧晚了。
「其實……你不來,也沒關係。」沈舒雲往被子里縮了縮,蒼白顫抖的下唇被他咬在齒間,似乎是不想洩露痛吟,他下意識地勾起唇角,只是那笑實在勉強得過分,「我一個人,也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