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一章
在遙遠的地平線處,一抹煙塵裊裊冒起,轉眼之間,塵土迅速擴大,由原先的小黑點蔓延至整條地平線,與此相呼應的是本來已經透亮的天空又漸漸灰暗下來,烏雲密布,風雨欲來,那些開始四散離去的人們都停住腳步,驚恐地望著那個方向,有的大聲呼叫,往山下跑去,更多人卻反而跑向蕭闌他們身後的殿宇,又在殿宇前跪了下來,額頭緊緊貼著地上,像是在祈禱求助。
樂雍如被晃得頭有點暈:「這是地震了?」
「不,是敵人來襲。」蕭闌看著地平線上逐漸顯露出來的事物,那是數不清的異獸,有些甚至只能在古書上才找得到描述,仔細端詳之下,還能看見騎在猛獸上的人影。
「那是什麼玩意兒,熊貓?!」樂雍如定睛一看,差點驚掉下巴。
混雜在一群形狀各異的猛獸之間,黑白相間的龐然大物格外顯眼,只不過它的體形明顯要比以前所見過的熊貓要大得多,依舊是渾身毛茸茸的憨態可掬,往前奔跑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不,你可以喊它執夷,或者貘。」蕭闌站得腳酸,索性盤腿坐下來。
樂雍如茫然以對:「什麼?」
「遠古的熊貓。」蕭闌笑眯眯的。
這頭他們在說話,那女人卻一動不動,盯著遠處的情形,怔怔看了半晌,突然朝他們比手畫腳說了一通話,示意他們留在這裡不要走,轉身就跑了。
「喂!——」樂雍如沒來得及拉住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往山下飛奔。「我們現在怎麼辦?」
「留在這裡是最安全的。」賀淵淡然若定,他的冷靜感染了樂雍如,令他也跟著漸漸平靜下來。
樂雍如聳肩:「好吧,反正我們現在也不知道在哪裡,更不知道回不回得去。」
蕭闌目不轉睛地瞧著遠處:「這是一場戰爭?」
「是。」賀淵冷冷道:「戰爭開始了。」
天空雲集的陰雲轉瞬化作狂風密雨,摧折著整個大地,蕭闌他們正好位於半山腰,頭頂是茅草搭建的一個棚子,雨水落不到身上,蕭闌被這陣突如其來的怪風吹得身體不由自主往後歪了歪,賀淵眼明手快地抓住他,令他免於被風刮跑的命運,又把人按入懷裡,背部緊緊靠著粗大的樹幹。
樂雍如就比較悲催了,他蹲在地上雙手抱著樹,頭髮連同面部表情都在風中完全凌亂了,毫無形象可言。
蕭闌從賀淵懷裡探出頭來,看著電閃雷鳴。「這好像不是自然形成的。」
「嗯,應該是下面有人在做法。」
「小黑,你能做到嗎?」
「你說的是五雷正法,稍微有點修為的人,用道家符箓就可以做到,但是規模無法達到這麼大,效果也沒這麼好,只是小打小鬧。」賀淵看著天地風雲變色,臉色凝重,這樣的呼風喚雨委實過於驚人,已經足以與天地比肩,甚至可以稱之為神祗,別說現代,只怕在明清之後,已經沒有人能有如此修為。
「那誰能做到?」
「漢代的張道陵,唐代呂純陽也可以算上,再往前,就只有先秦甚至上古的了。」
「為什麼唐代之後,修煉成仙的傳說就很少了?」蕭闌臉上探究的興致遠遠大於看到神跡的驚懼,對他來說這就像是不用花錢也能享受到好萊塢大片的現場版。
「歷史越往前,人們對神明就越敬畏,生命越接近本源,能力也就越強大,到了後來,人類過於依賴科技和物質,對於精神層面的理解也就越膚淺。」
樂雍如插了句話:「宗教不也是精神層面的東西,而且從他們的角度來看,宗教是神在人間的代言人,或者直接由神發起的,全世界起碼超過一半的人都有宗教信仰,你這是一竿子打翻整船的人。」
賀淵微哂:「現代宗教從來就是按照人類的意志來進行的,什麼時候又能代表神明的意願了,難道有些國家所謂的聖戰,屍骨堆積,生靈塗炭,也是神的旨意不成?」
樂雍如無言以對,因為賀淵說的的確是事實。
「所以下面那個施雲布雨的人,可能是遠古的神明?」蕭闌興致勃勃,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山下的情形。
雨停了下來,風勢也漸漸變小,大地一片泥濘,對面原本騎著異獸威風凜凜的大軍早已人仰馬翻,野獸們受到驚嚇四處狂奔,毫不猶豫把背上的人甩下來,在奔逃的過程中又踩踏死傷了不少人,後面一見情勢不對,連忙作了個手勢下令撤退,可也已經來不及了,前面的慌亂很快蔓延影響了整支軍隊,以致於很快出現亂成一團的景象。
對比那邊一片狼藉慘敗,山下這邊擊退了敵人的人們顯得極為高興,原本山上那些匍匐在神殿前參拜的人也紛紛涌到山腳,大聲而又歡快地說著蕭闌他們聽不懂的語言。
「我操,這就贏了?絕對是開外掛作弊啊!」樂雍如喃喃道。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無論從人數還是實力,都數倍於這邊。」賀淵冷冷道。
果不其然,他話剛落音,遙遙大軍中忽然有一人站了起來。
這人的身形遠遠比其他人高大許多,一身火紅色長袍,看不清容貌表情。
他一站起來,周圍馬上就安靜下來,連帶著風雨也完全靜止,蕭闌甚至感覺不到周圍有空氣在流動,他動了動嘴,詫異地轉頭望向賀淵。
卻見賀淵微微變色,猛地拉住他後退了好幾步,咬破手指虛空畫了一道符,將旁邊的樂雍如也納入圈子裡,樂雍如莫名其妙又驚訝地看著賀淵的血從手指涌出來,卻不是滴落在地,而是凌空浮起,沿著他手指起落的痕跡停留在半空,待他罷手,血符又忽而全部破開,通通化為虛無。
就在這個時候,蕭闌只覺得眼前倏然光芒大盛,光線強烈之極,連眼睛都在瞬間感到無比的炙熱灼痛,他忍不住舉起手背擋住眼睛。
片刻之後,摟在他腰間的手鬆開,賀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沒事了。」
蕭闌張開雙眼,表情出現剎那之間的空白,旁邊的樂雍如也沒好到哪裡去。
以他們三人腳下為中心擴散開去,周圍甚至山間的所有植物全部被燒焦,化作一團炭黑,遠處大軍中,那個人依舊站在車上,孤高絕傲的模樣,仿佛主宰一切的神祗。
樂雍如一臉茫然:「剛剛是怎麼回事?」
「對方還擊了。」賀淵道。
「小黑,你剛才做了什麼?」
「只是畫了一道普通的護身符。」賀淵輕描淡寫,掩不住眉間濃重的疲倦和憔悴,蕭闌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他蒼白的手腕。
觸指有些冰涼,可見那道護身符並不普通,能將他們三人毫發無損的保護在內,並與那股驚天動地的力量相抗衡。
對方仿佛也察覺了他們,抬起頭朝這個方向看過來,他所在的人群爆發出一聲歡呼,大軍很快又集結起來,受驚狂亂的異獸們也被漸漸安撫平靜,溫順地半屈下身讓人騎上。
「我睡一會兒。」賀淵說完,靠著蕭闌跌坐下來,也不等他說話,就已經闔上眼,將身上大半重量都倚靠在蕭闌身上,就像耗盡了畢生的力氣。
蕭闌下意識轉頭去看那座神殿,它依舊完好無損,只是原本在前面膜拜的那些人都已經被燒成焦炭,屍骨無存。
樂雍如瞅瞅如同熟睡無知無覺的賀淵,心想小樣兒,終於輪到哥表現了,忙拍著胸脯對蕭闌說:「小闌尾,你別怕,有哥在!我看這邊的人也不是什麼善茬,很快就會想出辦法反擊回去的,我去神殿裡看看,說不定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轉身欲走,馬上被蕭闌按住。「等……」
蕭闌的話沒能說完,轉眼之間天空暗了下來,仿佛黑夜驟降,惟有山下火光連成一片,猶如璀璨星光,人群不知從哪裡接連涌了出來,抬著一副棺材似的物事,又慢慢地涌向河邊。
樂雍如渾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見蕭闌二話不說把賀淵背到身上,朝他大吼一聲:「跟我走!」
他背著賀淵頭也不回地衝向神殿裡面,樂雍如這才發現神殿周圍淡淡地散髮著光暈,柔和淺淡並不耀眼,看起來讓人有種由內而外的聖潔感,他也來不及多問,只能跟著蕭闌往裡頭跑。
兩人剛抬腳踏入殿中半步,隨即覺得天地倒轉,連帶著身體也跟著不由自主地失重,胸口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喘不過氣,腳下踩的仿佛不是實地而是棉花,一切日月星辰都已黯淡無光,他們所在的,是無盡的虛空。
蕭闌再也支撐不住這種頭重腳輕的噁心感,眼前一黑失去知覺。
賀淵醒來的時候,發現姚桐正半靠在不遠處,看著他,眼裡流露出複雜的情感,旁邊還躺了個樂雍如,顯然已經失去知覺。
至於蕭闌,則不知去向了。
他皺了皺眉,捺下身上的不適站起來,冷冷看她:「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