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江水掙紮了一周,也只是把自己的起床時間提前到早上九點而已,而這時候家裏通常也還剩下他一個人。黎爸爸上課,黎媽媽上班,黎小弟上學,大家各自出門,無業遊民江水則過著睡醒了吃,吃飽了玩,玩累了繼續睡的生活。
如果不是寄人籬下的話這正是江水夢寐以求的理想生活。
還是早點找個適合的時間跟黎媽媽好好談談吧,摸摸平坦的肚子,江水苦笑,自己根本就沒有任何准備迎接這個孩子。當日他是被懷孕的消息給完全打蒙了才會輕易地跟著黎媽媽來到黎家,面對黎媽媽無微不至的照顧,江水有點盛情難卻,也有點膽怯。
活了那麽多年,江水第一次受到母親般的關懷,簡直是有點受寵若驚,不過,這也是看在肚子裏的這個孩子的份上吧。
江水聳肩,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他從來不去奢望,所以也沒啥好失望的,現在最重要的還是乘早跟黎媽媽把事情說開了,然後去把孩子給弄掉,反正現在也只是一個還沒有雞蛋大的肉團而已,乘著……自己還沒有感情的時候。
作完決定的江水吐出胸中一口悶氣,回黎旭房間開機上線准備進入遊戲,打算今天一天都去刷FB,萬年沈靜的QQ卻亮了起來。
會用QQ聯絡的也只有跟江水同一間福利院出來的江河了,兩人在福利院的時候感情就不錯,出到社會了也一直都有往來。
“這兩天去哪裏了,我上門兩趟都沒人!”
江水想了下,敲上“朋友家”三個字。
“你還有什麽朋友是我不知道的?”江河嗤道。
江水明白即使現在能瞞的住江河,遲早也會被他知道,還不如現在就告訴他算了,江河的爆脾氣上來,是誰也攔不住的。
“知道瞞不了你,明天下午有時間麽,出來見個面。”江水歎氣道。
隔了半分鍾,江河發過來一個字,“行。”
中午接了通電話,是黎媽媽打回來的,囑咐自己要記得按時吃飯。
黎媽媽挂電話之後,江水握著話筒呆了很久。
不是不明白,黎媽媽是眞心關愛著自己,黎爸爸雖然嚴厲了點,但是也是個好人,而爲了自己揍黎旭的那一拳崇拜自己的黎小弟可以忽略,還有黎旭,雖然人自私了點不負責任了點,不過還沒到十惡不赦的地步。在自己這個外人眼裏,黎家確實是個幸福之家了。
不是沒有過羨慕,也曾經暗暗妒忌過,但是又有什麽用呢,江水搖頭把心裏的負面情緒撇開,不切實際的幻想向來不是自己的作風。
江河在市中心電腦城裏打工,兩人就常常約在附近的快餐店見面。江水選了個角落的位子,點了份三鮮伊面就坐下來等江河下班。
江河頂著頭閃耀的金發進門,一眼就看見躲在角落裏的江水。江河大步上前,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招呼服務員點單。
江水面前那碗伊面已經被他攪成一陀面糊,本來就沒胃口,看了更加惡心,也讓服務員順便收走了。
“說吧,有啥事?”江河上來就問。
江水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來回深呼吸好幾遍,心一沈,飛快地小聲說道:“我……有了。”
江河木著臉,說:“你再說一遍,我好像沒聽清楚。”
不用看也已經知道自己的臉紅成西紅柿,江水索性豁出去了,直接說:“我是說,我有小孩了!”即使壓低聲音,也還是被鄰座的人聽到了,江河瞪了轉頭張望的中年男子一眼,嚇得對方連忙縮回頭去。
江水知道自己是第三性的時候,第一個就告訴了江河,所以現在江河的表情不是震驚,而是努力隱忍怒氣,有爆發的趨勢。
“對方知道麽?”江河本想抽根煙,拿出打火機之後又收回去了。
“知道,我現在就住他們家。”
江河右手隨意地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食指輕敲,半刻後才問:“什麽時候結婚?”
江水聽了之後苦笑,“那個,江河,我不打算要這個孩子。”
江河一下子睜大眼睛坐直腰,“你發什麽神經!”
“我考慮過了,我不想要這個孩子。以我現在的能力根本就養不活一個小孩,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根本就沒來得及做心理准備。”
“心理准備?你當初跟人上床的時候就有心理准備了?你那時怎麽就沒想到要有心理准備啊!”
“江河,你聽我說……”
“我操,你才要聽我說!……”
“你他媽的聽我說!”江水忍不住拍著桌子叫起來。服務員見機把江河點的飯菜擺上,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兩人相互瞪著對方,最後是江河敗下陣來,“好,你說,我聽著,但是你記著,孩子是無辜的!我操你就那麽狠心要殺了自己的小孩?”
“可是他媽的我根本就沒想過自己會有小孩!生下來養不活難道要讓他跟著我去做孤兒麽!”
“你養不活我來養!老子好歹也夠格做個幹爹!”
“你究竟有沒有聽明白我在說什麽!我說的是……”
突兀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兩人的爭執,江水看了眼屏幕上“黎媽媽來電”的字樣,渾身的力氣仿佛一下子被抽光了一樣。
“餵……恩,我知道,我跟朋友見面呢……恩,我今晚不回來吃飯了……好,我會注意的。我很快就回來了……沒事,我好著呢,放心……恩,我自己搭車回去,好的……好,黎媽媽拜拜。”
江水收起手機,桌子對面的江河神色複雜。
“對方的媽媽?”
“恩。”
“她對你很好,很關心啊。”
“恩,黎媽媽對我很好。”看在孫子的份上,江水自嘲道。
“那你還擔心什麽?”
眼看著江河又要跳起來,江水已經失去了跟他相互大吼的氣力,“你不會明白,不明白……”連我都不明白自己在鬧什麽別扭,你又能知道什麽。
“我要回去了,就這樣先吧。”江水說著站起來。
江河埋頭開吃,就像沒聽見似的。
走出店門,江水放緩了腳步,自己內心的苦悶越來越沈重,沈重到快要喘不過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