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星空之下,沒有永垂不朽
昨夜剛下過一場雨,打落一地薔薇花。空氣潮濕,夏夜晚風徐徐,吹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花園回廊裏,老人眯起眼睛,借月光盯了程千仞片刻:“哦,是你。”
他雖然沒明說,下撇的嘴角、嫌棄的表情都寫著‘年輕人,你路癡’。
程千仞不知道怎麼解釋這種事,進宮第一日,就是眼前這位老人為他指路,比起那些神色精明、面對他誠惶誠恐的宮人,對方更像老眼昏花,腦子不清楚了。
“你怎麼又走錯路了,大晚上在外面閒逛,謔,你還拿著一根棍子。”
程千仞:“……這是我的劍。”
“我帶你去東宮,跟上。”竹杖點在地磚上,發出篤篤聲響,老人緩慢移動,“讓我看看你的劍。”
“呃,劍這種東西,跟棍子不一樣,不能隨便看。”
“真小氣,那我們交換。”
他說著竟然將竹杖遞出,另一隻手去拽程千仞的劍。
神鬼辟易何等凶煞,普天之下有幾人,敢從程山主手裏直接奪劍?
程千仞心下一驚,急忙收斂威勢。
老人抄起神鬼辟易掂了掂:“有什麼不一樣?還給你咯。”
程千仞追悔莫及,他不該晚上瞎逛,更不該迷路。
他該在宮裏,不該在這裏,跟一個碰瓷大爺扯皮。
“要不,您指個方向,我自己去。”
老人瘋狂搖頭:“我不帶你,你走錯路啊。上次給你指得多清楚,結果呢?你到現在都沒回去!”
程千仞:“……”
對方似乎想抄近路,帶他在花園小徑間穿行,四下裏夜色寂靜,只有花樹遮蔽月光。不知道值勤衛隊都去了哪里,程千仞漫無邊際地想著,該不是喝酒打牌去了吧。
雨後夏夜泥土鬆軟,遍地小水窪,一腳不慎,就濺得一身泥。程千仞被大爺濺了幾次,只好扶著對方走。
他們慢慢走著。
程千仞忽然道:“那天我回去了。我還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當皇帝了。”
老人不留情面地吐槽他:“人人做夢都想當皇帝。”
程千仞笑了笑:“然後我瘋了,逼我弟弟嫁給我,逼朋友讓兵權,半生東征西戰,落得眾叛親離,還站在皇位上喊‘逐流是朕的,神鬼辟易是朕的,整個天下都是朕的。’這個夢,我一直記得,平時不敢給人說……沒事,說了你也不懂。”
老人癟嘴:“年輕人,棍子不多,想法挺多。”
程千仞一直被吐槽也不生氣,大多數時候,他自認脾氣很好。
“我不喜歡守規矩,也不喜歡給人定規矩,我這種人,最不適合當皇帝。進宮之後,他們都說我天命所歸,每個人都相信這套說法,只有我不信。”他重複道,“我不信。”
老人停下腳步,渾身僵硬,轉頭怔怔地看著他。
“那你信什麼?”
程千仞脫口而出:“我信立身問道、寶劍斬惡、與天爭命!”
老人眼神越來越亮,如長夜兩點燭火,嘴唇顫抖,彷彿下一刻就要口吐驚人之語。
“聽不懂。”
程千仞:“……什麼?”
“我們到了。”老人轉身就走。
“等等,這不是東宮。”程千仞抬眼一望,聲音戛然而止。
確實不是東宮。
他站在一座高聳入雲、仰不可見頂的山峰下。準確地說,是一座高臺。
四棱臺基高闊平整,層層臺階向上堆砌,視野盡頭,坡度近乎垂直,想來人走在上面,便如攀登危崖。非石非玉的材質被打磨光滑,深藍色星空下,閃爍著潔白光輝。
真正的皇宮禁地不需要重兵把守,自有陣法禁制維護,令人無法靠近。天地開闊,四周一個人影也無,老人早已不見蹤影。
程千仞不知道他們怎麼稀裏糊塗走進這裏,也無暇多想,他被眼前情景震懾心神。劍閣觀雲崖很高,是自然造化之美。南淵藏書樓由人工建造,卻不如它氣象雄渾偉岸。
摘星台。皇都的標誌,無數人每天仰望著它,可望不可即。
傳說中最接近天道意志的地方。
方才他就站在這座蔔算命運的高臺下,渺小的像一隻螻蟻,望不到雲上世界,卻說要與天爭命。
直視偉大建築,難免產生萬丈高山傾頹,當頭壓下,無法逃脫的可怕聯想。摘星台似乎另有玄機,它給不願低頭的人,尤為強烈的壓迫感。
神鬼辟易感應主人心意,對抗無形壓力,在鞘中不安地顫動。
程千仞霍然拔劍。
狂風卷地,劍氣直沖蒼穹!
他提劍登臺,一步步走上石階。周身劍氣縈繞,驅散茫茫夜霧。
神鬼辟易本是凶煞之劍,此時卻不帶一絲殺意。好像身前無敵人可殺,不用再擺出嚇人的模樣。便如洗盡鉛華的美人,對鏡自照,審視本來面目。
程千仞不知自己走了多久,雲霧漸深,寒風呼嘯,他眉間鬢角覆著淺淺白霜。道路好像沒有盡頭,而他進入某種玄妙境界中,既不畏懼未知的前路,也不懊悔一時衝動邁上征途。
直到視野霍然開朗。
摘星台頂端,並不如何開闊,長寬不過五六丈,四面沒有欄杆,淩冽的夜風吹得人搖搖欲墜。
穿過雲層向下望,他初入皇都時,所見那些巍峨廣廈,重重樓臺,都化作一個個渺小的光點。人間燈火蜿蜒如河,向遠方蔓延。
皇都是人族世界最偉大的雄城,他現在站在摘星臺上,彷彿把這座光輝萬丈的城踩在腳下。
高臺之下,無數人奔波忙碌,生老病死,婚喪嫁娶,循環往復。
程千仞放眼遠處,大陸其他高大建築,比如南淵藏書樓,平時不開陣法,因而漆黑一片。
東邊萬里之外,卻有一點光芒。傳說雪域的黑塔塔頂,由整塊巨大琉璃打磨,返照月光,極為明亮。那是魔王的住處。
夜幕下最為明亮的,是頭頂星河,沒有遮蔽、無比壯闊的星空。原來星星也有大小之分,程千仞想。
“它們眼裏的摘星台,比我看臺下燈火,更渺小。”
“不,它們不會看你。”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星空之下,沒有永垂不朽。”
老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單薄布衣被狂風吹動,雙目神光湛然,佝僂身形卻顯得無比高大。
程千仞怔在原地。
“你怎麼上來的?”
“拿著劍,一步一個臺階,走上來。”
“走了多久?”
“我不知道。”
長路漫漫,夜霧迷茫。
老人‘哦’了一聲,竹杖點點腳下石板:“我坐升降機上來的,不比你慢多少。”
程千仞沒反應過來:“什麼?”
“對啊。這個臺子裏,五十年前裝了很貴的升降陣法,早就沒人走路了。”老人嫌棄地看著他:“讓你不跟緊我,傻缺。”
程千仞回過神。
不是,我已經猜出你身份,你這麼久不來見我,見了我不答疑解惑、傳道授業,你還罵我。我沒脾氣啊?
“我傻缺?”
“你不傻缺誰傻缺?”
他們在偉大的摘星臺上破口大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