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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江山 - 第79章字體大小: A+
     
    第79章 家書抵萬金

      南央第二場雪後,程府燒起地龍,主人們換上繁複的冬裝。

      只涮肉不算神仙日子,徐冉已與文思街所有住戶熟絡了,練刀之餘,便請鄰居們來自家花園打雪仗。

      於是路人常見一眾美人出入程府,明鏡閣、醉紅樓、軟玉齋,各花各美。鶯歌燕語,恣意嬉笑聲飄出院牆,引人浮想豔羨。

      “真是人不風流枉少年啊……”

      顧二決定挽救一下程千仞的名聲,嚇唬罪魁禍首:“下月年終大考,你的刀術主課沒問題,但‘軍事理論基礎’這門副課很危險,你再不用功,今年能過才見鬼。”

      徐冉有點慌:“那怎麼辦,我不想重修一年。”

      “好說,雪球放下,這是我為你寫的學習計畫,從現在到考試,每天來鹿鳴苑一趟,我和林鹿出題考校你。來,書拿好。”

      徐冉快哭了:“換個地方行嗎。”

      顧二慈愛微笑:“吃得苦中苦,方位人上人。”

      林醫師近期在為顧雪絳溫養新生武脈,每日熬三次湯藥。鹿鳴苑脈脈花香被濃郁藥草苦味取代,也只有林顧二人受得了。

      今年冬季格外寒冷,安國大運河冰封十裏,雲桂山脈大雪壓山,南央城中往來商旅減少一半,城闕與大道愈顯寬闊空蕩。

      北風正緊,程千仞冒雪來到學院,路上遇見打招呼的學生,他便點頭回禮。

      “程師兄好。”

      “程師兄早。”

      年終大考壓力下,就連春波台也少了許多擁爐賞雪、梅邊吹笛的閒人。琅琅讀書聲飄出各學舍,諸生一派勤苦之象。

      藏書樓難得熱鬧,一樓擠滿借書看書,臨時抱佛腳的學生們。

      越往上越冷清,四層後空無一人,程千仞拾階而上,寂靜中只有老舊樓梯吱呀作響。

      這座南方最高建築,他來過千萬次,今天才算真正感受到它的高度。

      漫長樓梯盡頭,不似傳說中掛滿南淵歷代先賢掛像,或有複雜精密的機關運轉。佈置簡單清雅,普通客廳有的它都有。

      雖未設地龍、暖爐,陣法庇護卻使之冬暖夏涼,窗外朔風白雪彷彿另一個世界。

      “有點失望嗎?”

      背後忽有人發問,程千仞回身行禮:“胡先生。”

      “這不是頂層,樓上才是南央陣法中樞,有空間陣法遮掩,你現在看不到。以後或許有機會……”

      胡副院長身著單薄春衫,還是初見時的書生打扮。神色溫和,眉間卻有淡淡倦意,正坐在案前斟茶:“坐。”

      程千仞依言入座:“先生氣色不大好。出什麼事了嗎?”

      胡先生擺擺手:“方才起了一卦,有些累。”

      程千仞接過茶盞,等對方先開口。

      自神鬼辟易現於人前,學院替他承擔各方壓力。胡先生不知作何考慮,十分沉得住氣,直到現在才召他談話。

      “我能看看你的劍嗎?”

      程千仞解劍置於案上:“先生請。”

      寶劍出鞘三寸,寒光乍現。

      胡易知捧劍端詳:“人們說它萬般不詳,還不是為它搶破頭。”

      神鬼辟易本就凶煞極盛,持劍者易遭反噬。上一任劍主又死在徒弟寧複還手上,使它惡名更甚。

      “你怕嗎?”

      程千仞搖頭:“怕它?當然不怕。怕外面的人?怕有何用。”

      胡先生聞言笑笑,收劍回鞘,遞還程千仞:“今天找你來,卻不是為它。”他自袖間取出一封信,“有東西轉交給你。”

      熟悉至極的字跡,猝不及防撞入眼簾。程千仞一時愣怔。

      胡易知歎了口氣:“你們通信沒問題,讓我轉交也可以,發傳訊符不好嗎?”

      “空間通道突然開啟,我和院判還以為,朝辭宮發來什麼重要消息,聖上駕崩了?魔族大軍打進白雪關了?結果呢?給你的家書!”

      他見程千仞魂遊天外一般無甚反應,更覺胸中憋氣:

      “年輕人,你這真是‘家書抵萬金’啊。”

      程千仞被訓得跟孫子一樣:“抱、抱歉。”

      他接過寫有‘程千仞親啟’的信封,不由呼吸急促,心情忐忑。

      逐流寄信來,會說什麼?解釋上次的事嗎?那樣的話,當然是選擇原諒他……

      信紙展開,四個大字躍然紙上——

      ‘往事已了’。

      逐流的字跡,落款寫著朝歌闕。

      程千仞腦中轟鳴一聲。

      原來如此。

      這意思清楚簡單,我欠你教養恩義,替你解決一樁天大禍事。還如你昔日所願,讓你後半輩子過得安穩。

      你我因果乾淨,兩不相干。

      他們之間,從不存在兄弟情深、‘家書抵萬金’的感人橋段。

      真乾淨啊,多一個字都不寫。連最後一封信,也要經別人轉交。

      送走逐流時,程千仞確實想過這一天。

      等事情真正擺到眼前,才發現自己遠不如想像中豁達。

      兩道聲音在他腦海中廝殺。

      “程逐流,出息了啊,跟我來這套,死白眼狼,撿你不如養條狗!”

      “你憑什麼怪他,這不是你想要的嗎?還說只要他過的好,虛偽,假話!”

      胡副院長撿起飄落地板的信紙,看到落款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放心,畢業之後,你可以繼續留在學院。”

      這不是家書,是朝辭宮向南淵學院傳達意志。

      南央城裏,很少有事能瞞過胡先生。他知道暮雲湖血腥大屠殺,也知道程千仞養在身邊的孩子,是被哪路人接走的。

      但他未留意過逐流字跡,更想不到算不到,就在今年秋天,朝歌闕這個名字,已換了新主人。

      程千仞奪回信箋塞入懷中,行禮告辭,儀態沉穩。

      他在樓梯口轉身說道:“先生,若南淵有難,南央城有難,我願捨命出戰,因為我喜歡這裏。但我不會受人擺佈。”

      直到走出藏書樓,他始終面色平靜。

      只有手中長劍微微顫動。

      太液池邊寒柳盡枯,白雪卻似陽春柳絮,漫天紛飛。

      薄冰封湖,小舟不渡,湖畔落雪未能及時清掃,遠望白茫茫一片。

      程千仞踩在綿軟積雪上,忽有所感,抬頭正對上一道怨毒目光。他無心理會,對方卻不知哪里來的勇氣,直徑攔在他身前。

      是鐘天瑜。

      他如今模樣與春日入學時判若兩人。兩頰枯瘦,眼底青黑,神色癲狂。

      鐘天瑜因為身份‘不夠格’,未能親身參與暮雲湖晚宴,但他知道那夜的很多安排。然而第二天,什麼都沒有發生,花間雪絳沒死,想殺他的人,都憑空消失了。

      他在恐慌中傳訊回皇都,時間一天天過去,杳無回音。

      這件事被他看不到的可怕意志硬生生抹去,沒人在意他這個唯一倖存知情者,就像鋪天羅網不會在意漏網螻蟻。

      他知道他完了,被家族‘遺忘’,失去扶持,前途徹底葬送。

      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卻好端端活著,程千仞依舊心安理得的接受眾人崇拜追捧。

      恐懼與絕望折磨得他夜夜不得安睡,他受夠了。

      “別以為沒人知道,你和花間雪絳做過什麼!”

      程千仞幾乎忘了這個人,不曾想對方卻死死記著他。

      他笑了笑:“你們總是覺得,自己性命天生金貴。別人不過是用同樣方式對你,你便無法接受嗎?”

      鐘天瑜胸膛劇烈起伏,忽然揚手,將凜霜劍拋給身後人:“殺了他。”

      寶劍落在臉色蒼白的劍侍手中。

      眾人聽見動靜,紛紛向這邊跑來。

      “出事了,快去找督查隊!”

      “鐘少爺瘋了嗎?他怎麼敢!”

      “他沒有自己動手,可見沒瘋。按照院規,太液池鬥毆,誰拔劍誰受嚴懲。最多只能判他言語挑唆,抄幾遍院規。”

      “鐘十六又不傻,怎麼會聽他的……”

      出乎眾人意料,一道細微的金屬摩擦聲響起,木訥劍侍神色掙扎,凜霜劍卻緩緩出鞘。

      鐘天瑜冷笑道:“眾目睽睽,你能拿我怎麼樣?你敢拔劍嗎?”

      程千仞不看凜霜劍,只認真道:“勸你冷靜一點,我一劍既出,你還有沒有命在,我自己也控制不住。”

      鐘天瑜對劍侍喝道:“廢物,你還等什麼——”

      寒芒乍現!

      喝罵聲戛然停止,他像被人扼住脖子,喉間只能發出細微掙扎聲。

      一截劍尖破體而出,鐘天瑜身體轟然倒地。鮮血潑灑。

      凜霜劍堪堪離鞘三寸,程千仞轉向鐘十六:“你自由了。”

      神鬼辟易太快,快到沒人看清劍軌。

      圍觀眾人回神,慌亂四散,尖叫聲此起彼伏。

      “啊!殺人了——”

      “拿下他!”

      無數督查隊員向湖畔湧來,將程千仞重重包圍,黑衣如潮覆蓋皚皚白雪地。

      忽而人群分開,整齊行禮。漫天風雪之後,院判顯出身形。

      “公然行兇,你眼中還有沒有學院規矩?”

      程千仞劍尖指地,鮮血流淌,劍身明亮如故,映照他冷漠眉眼,甚是駭人。

      “學院行規矩,理當一視同仁。這人攔我去路時,你為什麼不出現?”他回身望向藏書樓頂層,他知道副院長站在那裏:

      “你想看我如何選擇?這就是我的答案。”

      誰要這自欺欺人的安穩。

      執事長喝道:“放肆!你在跟誰說話,立刻向院判道歉!”

      持劍少年忽然大笑,笑聲震落枝頭雪花:“整日坐在高樓裏俯瞰眾生,你還會使刀嗎?”

      楚嵐川面無表情,絲毫沒有被冒犯的惱怒。

      論地位,院判裁定學院一切規矩,神聖不可動搖。論戰力,將程千仞打成狗的宋覺非遇上他,也只能自折功體,施展血遁脫身。

      他是南方數一數二的強者,聖人之下,皆有一戰之力。

      很久沒人敢這樣與他說話。

      風雪驟疾,濃雲彙聚,在他頭頂天空翻湧。

      ——程千仞瘋了。

      在場所有人如是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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