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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江山 - 第54章字體大小: A+
     
    第54章 人類要完 責任平攤

      “我知道他哪里不對勁了。”林渡之忽然開口。

      徐冉以為說的是傅克己,程千仞卻想起另一件事:“鐘十六?”

      “嗯。”林渡之皺眉:“雙目無神,瞳孔略微渙散。他很可能處於半洗智狀態。之所以無法回答第三個問題,不是覺得為難,而是‘自我意願’消減。”

      徐冉大驚:“什麼?”

      程千仞:“我看他神色較以往更木訥,還以為是錯覺。”

      “洗智術是識海禁制輔以藥物……再過兩年,此人或許會完全變作傀儡。”

      林渡之在與世隔絕的地方長大,離島之前,對這片大陸的認知僅限於書本。

      “書上說早在數百年前,這類殘害人心的術法便被明令廢止了。為什麼還有這種事?”

      “坐在高位的人,誰也不相信,偏要別人為他們捨生忘死。僕從再忠誠,如何比得上傀儡永遠聽令。”顧雪絳冷笑道:“禁術法容易,禁人欲太難。”

      林渡之歎氣。

      從顧雪絳的反應來看,皇都有很多這樣的人,遠不止一個鐘十六。

      但鐘十六在他眼前,像學院每個普通學子一樣上課修行。兩年之後他們慶祝畢業,手持凜霜劍的木訥少年將變作一具傀儡。

      如何能視而不見。

      程千仞聽見他歎息聲,便感受到他的心意。

      林渡之身上似乎有一種慈悲,不止是醫者仁心,也不是人之常情的惻隱之心那麼簡單。

      這種慈悲他看不懂。大概與對方常讀佛經有關。

      程千仞問:“還有救嗎?”

      林渡之:“有。等雙院鬥法結束,我想去找他。”

      治病雖難,與生人打交道卻更難。他皺起眉頭,略感苦惱。

      顧二忍不住揉他臉:“沒事,我們一起去,三個傻子幫林大醫師想辦法。”

      徐冉哈哈大笑。

      林鹿耳尖泛紅:“說了不要突然離這麼近!”

      四人走到路口揮別,說句明天見。

      像往常一樣,該讀書的去讀書,該練劍的去練劍。學院無處不在的復賽緊張氣氛,好像與他們無甚干係。

      ***

      程千仞踩過青石板上的夕陽餘暉,抱劍回家。

      前些日子,他已學會繞開某些人流繁庶地段,可以避免很多麻煩解釋。

      “我只是長得像程千仞,真的不會打馬球。他本人帥過我十倍……沒有騙你,他不會親自買米的。”

      “不會吐火……馬也不會飛,不會翻跟頭。就這兩個白菜,其他不要。”

      偌大的南央城,竟哪里都有人認識他。

      幸好顧二寫的‘閒話皇都’第三冊 上市,街頭巷尾,牆角樹下,人們捧書爭閱,一場馬球的熱鬧終於被淡忘。

      今天一切都很順利。

      直到深夜,程千仞打坐吐納,放空冥想。不知過去多久,識海中白霧重現。

      他又看到了逐流。

      此番相見,好似比昨夜漫長許多,看的更真切。

      小孩長高了,卻瘦了,穿著繁複的玄色長袍,孤零零站在幽遠霧氣裏。

      廣袖低垂,形影孑孓,如雲海間一座孤峰,渺渺不似人間。

      忽一回眸,鋒銳乍現,冰冷目光穿雲破霧,直直看進他眼底。

      “送走我之後,你過的好嗎?!”

      程千仞驀然驚醒。

      破曉前夜色最濃重,秋風肅寒,刮面如刀。

      他披衣立在窗邊,自言自語。

      “米價漲了,麵館關張,丟了差事,每天練劍修行。天亮後要去打架,運氣好的話,這票幹完能掙三百兩……”

      “認識了一個叫林渡之的朋友,你應該會喜歡。最近南央城來了很多人,有些人很煩,你可別學他們的壞毛病。”

      “其餘還像從前一樣。除了會想你,一切都好。”

      “你呢?”

      東方天空微微泛白。他長舒一口氣,思緒重歸平靜。

      於是打水洗漱,換上乾淨院服,梳起單髻,帶劍出門。

      全然不似要奔赴一場混戰搏殺。

      天色陰沉,西風卷起枯葉翻飛,塵土迷人眼,秋雨欲落未落。

      學院東門的開闊廣場上,聚滿看熱鬧等音信的南央民眾、外地商旅。

      程千仞入院後,沒有刻意遮掩威壓,很快有人認出他,四周一陣低語聲。如摩西分海,人群自發讓開一條通路。

      南淵院服以藍白二色為主,遠望像一片喧騰海潮。其間維持秩序的黑衣督查隊員,像海上堅固的礁石。

      演武場四周都有入口,南淵參賽者在南邊入口等候。大半是熟人,卻氣氛沉默,徐冉遠遠喊道:“你怎麼才來啊!”

      周延等師兄們聞聲看來,與程千仞點頭致意。

      因為緊張亦或激動,徐冉格外暴躁:“還不開始,他們隨便坐坐不行嗎?”

      她說的是北面看臺。今日到場的除了兩院的先生、昌州府官員、南方軍部的將領,還有許多宗門長老、世家供奉。

      鬥法盛會不僅是兩院較量。哪家後輩更優秀,哪個天才更出眾,哪位初露頭角的學生適合招入門下,便要以此見分曉。

      三十餘人排座次,名望、修為、輩分方方面面都要考慮仔細,大人物們心裏如何作想不得知,場面上總得互相謙讓。

      程千仞抬頭望去,四周石階層層坐滿,密密麻麻。場中又有黑白圓臺拔地而起,一切都讓人感到壓迫。

      忽而某處響起一陣高呼,原是南山後院諸生喊他名字。他不明白,醫館門前才互相責駡一場,為何他們還能毫無芥蒂地來給他助威呢?

      他也想像副院長那樣,舉手示意大家安靜,又覺十分尷尬,只好與林鹿和顧雪絳說話,假裝沒聽到。

      “你們怎麼來了,下午文試不用準備?”

      顧二:“現在準備能讀幾頁書?時間寬裕著,看完你和徐冉還能帶鹿午睡。”

      他倆坐在看臺第一排,與程千仞只隔一道鐵柵欄。

      大人物們終於陸續入座,鼓聲一響,震得全場安靜片刻,典儀官重複規則的聲音遠遠回蕩,末了拉長調子:

      “請參賽者入場——”

      南北兩面,加起來百餘人,被執事安排沿場邊散開,每人間隔兩丈有餘,方便施展。

      呼喊聲再度響起,愈發氣勢磅礴,很快連成一片。程千仞的名字響徹學院。

      滄山長老笑了笑,伸手指道:“那個就是南淵今年的新星,傳言中一夜入道的天才。現在城中流傳的馬背狂言,就出自他之口。”

      他身邊的慈恩寺僧人尚未開口,有人搶先道:“略通馬球小道,竟如此氣焰囂張。我看難成大器。”

      原來是鐘家一位小乘境供奉。

      劍閣長老看著北邊,淡然道:“請恕直言之過,非我妄自尊大,實乃混戰不公。我派大弟子如虎入羊群,不妥。”

      周圍老者面不改色,只能暗地咬牙,也知他所言不假。傅克己的劍道修為,早已超出同輩太多。場間誰堪為敵手?

      北瀾執事長憂慮皺眉,語氣卻流露出一絲驕傲:“復賽安排混戰,胡先生怎麼想的,若南淵只餘六七人晉級決賽,如何收場?”

      “你想要如何收場?”

      同一時刻,南方最高建築,藏書樓最頂層,也有人問了同樣問題。

      是一位貌美婦人,體態雍容,看不出年紀。

      “二條!胡了!”胡易知心情大好:“收場?隨孩子們去玩……再走一圈?”

      洗牌聲嘩啦啦,合著樓下鼓聲人聲,分外悅耳。

      今日天氣不佳,偏來客極多,南北兩院派出執事長和幾位頗負盛名的老先生坐鎮看臺。幸好他們四人在此打牌,溫樂公主在建安樓上。否則安排位次的執事能愁得吐血。

      北瀾副院長悠悠摸牌,向窗外掃一眼,興致缺缺,遠沒有看馬球時一半積極。

      “我就是不喜歡現在的年輕人,一個也不喜歡。當年我們修行,腦子裏全是‘抵抗魔族,保衛家國’八個字,鬥法爭名次,只為前二十名可以去東境第一線。什麼是榮耀,這才是。”

      楚嵐川不答話,早聽膩了。每次說到最後無非同樣結論——‘人類要完,責任平攤’。

      胡先生溫和地笑:“老劉,這是他們的時代了。”

      若算起來輩分,對方是他們長輩,年輕時參加過東征之戰,軍功赫赫。他繼任南淵副院長後,頭兩年還稱其‘前輩’。

      後來與對方年年相見,一起看著少年們像春天韭菜,一茬又一茬成長起來,而他們窩在高樓上打牌吹水,彼此間的輩分早已模糊。

      劉副院長:“人類未來交到這些崽子手上,魔族能唱著讚歌閉眼打進白雪關……嗨呀三娘,你又給院判喂牌!”

      三娘扶了扶鬢上珠花:“喂了怎麼樣?人類未來就毀在我手裏。”

      劉副院長正要回嗆,忽而怔了怔。

      拂袖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一張八萬骨碌碌滾下桌角。

      他聽到了一聲劍鳴。

      復賽開始的瞬間,百餘人動身,無數刀劍相擊,千萬聲錚鳴於同一時刻響起,直沖雲霄。

      那一聲並不如何響亮、也不悠長,一息便淹沒在喧囂裏。

      但是他聽到了。

      四人站在窗前。

      因為胡易知的惡趣味,遠望演武場,黑白交錯如一方巨大棋盤。

      劉副院長聲音很輕,好像說出那個名字便意味著危險,需要謹慎小心:

      “……神鬼辟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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