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三月的春光怡人, 踏馬風流的長安街市之上已盡著春衫。
脫去冬日臃腫的皮裘披風, 燕草卻總擔心嬌娘的身子還吹不得風, 冬日裡小娘子還是生了場病,於長安十年, 她的身子骨總還不算十分適應北地的寒冬。
「不用了, 我就過去書房, 三五步的路。」嬌娘擺手不要披風,逕自出了房門。
書房裡窗子開著, 外頭一園繽紛, 透著春日的喜意。丹楓正在裡頭整理東西, 見了嬌娘進來就要去關窗, 被阻了。
「小娘子,風冷。」
嬌娘抿唇一笑:「無妨, 吹吹風才有春天的感覺。」
無奈, 丹楓也只好應了,隻時時關注, 準備一旦小娘子身子不適便立即去關窗。
不多時,嬌娘摸索了桌上的執筆,突地開口:「丹楓,你將存書信的那匣子拿給我。」
她說得不甚明白, 丹楓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存放雍樂侯送來書信的那個匣子, 這兩個月他送來的書信嬌娘一封也沒看,盡數收了起來,而因著嬌娘除開最初兩日有些異樣, 後來再沒提起這回事,丹楓漸漸也沒再往心裡去。
這會兒嬌娘突然提起,看著小娘子平靜的神情,丹楓心中卻是忽的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升起。
「丹楓?」
她久久未動,嬌娘疑惑地又喚了一聲。
丹楓這才如夢方醒,連忙將匣子從書架裡面抱出來,放在嬌娘旁邊時候有些吞吞吐吐:「小娘子,你這是……」
嬌娘打開匣子,看見厚厚一遝遝書信幾乎塞滿了空檔,不禁失笑,聽見丹楓的話抬起頭,眉眼間溫柔盡顯:「我想看看,他都寫了些什麼。」
見狀,丹楓想說的話好似都噎在嗓子裡,她伺候小娘子多年,對小娘子的性情已然十分瞭解,一看她神情便能估摸個八九不離十。
「你先出去吧。」嬌娘拿起最上頭的那封,正要打開,眼角瞥見丹楓還在,一頓,開口說。
丹楓微微福身,靜悄悄關了門出去。
小娘子既然已經想明白,她這個做奴婢的就不用多說什麼,縱然她覺得雍樂侯實在配不上她家小娘子,可若是小娘子真心喜歡,她也只有歡喜。
燕草沒跟著進書房,這會兒見本該在書房伺候的丹楓回來,不由詫異。丹楓卻是面色如常對她點點頭,語氣並無波瀾:「小娘子想要一個人看雍樂侯送來的那些書信。」
這話也讓燕草一愣,不過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她的想法與丹楓一樣,她們伺候的是小娘子,小娘子才是主子,只要小娘子想清楚了她們做下人的只有歡喜。
最上頭的書信是前幾日才送來的,那時小侯爺將將說服皇太后,一股子春風得意的勁兒,在信中把自己好一頓誇,中間又說了不少最近外頭的事,後面倒是因著嬌娘這兩月隻言片語也不給他回很是抱怨了幾句,最後還故作惡狠狠地威脅了一番。
嬌娘看得直發笑,幾乎能想像得出他若是在面前說這話是何種神情。
又接連拆了幾封,信中大都是這樣的話,先告知自個兒最近做了些什麼,間或埋怨幾句辦差不易,想得到嬌娘的安慰。後頭說些好玩的事情,最後似真似假威脅她回信。
想來他還不知道這些信嬌娘都沒拆看,只是他竟一直沒找上門來叫嬌娘有些詫異,這可不像他的性子啊,思來想去緣由或許是阿耶與他那番談話吧,也不知道阿耶與他說了什麼。
坐了許久,嬌娘才將這兩月的書信一一看完,不知那人哪來的自信,這麼久她未回信,他的語氣竟一般無二,絲毫不見洩氣。
實在叫人想要捉弄!
嬌娘抿嘴偷笑一下,將書信整整齊齊收在匣子裡。兀自拿過紙筆寫了幾句,折好,出門叫了丹楓過來取信封,再送去睿王府。
丹楓恭順應下,自去行事。
***
卻說寧昊謙從劍影手裡接過書信時,先是狂喜,立時便打開來,面上就是一僵,那紙上隻寥寥數字:明日午時於快怡庭煩請殿下一見。
冷冰冰的語氣頓時好似一盆冷水潑在身上,一顆心猛地沉底,他鮮少見嬌娘這般語氣,甚至連個落款都不曾留下,若不是劍影說著信確實是崔府送來的,他定然不信是嬌娘的手筆。
一下攥緊了薄薄的信紙,他一雙眼睛燒得通紅,壓抑不住的戾氣在眼底翻湧,即便是嬌娘自己不願意,他也不會放手!
「主子?」劍影不明其中,遲疑出聲,不知崔府這信上說了什麼,主子好似受了很大的刺激一般。
寧昊謙陡然轉過身去,冷聲道:「明日我要出門,其餘的事情你與劍聲安排妥當。」
「是。」劍影立時恭敬應聲退下。
翌日,快怡庭。
甯昊謙進來時仍是繃著臉,雖已極力克制,心頭的火依舊燎原般燒灼,可是這一切在看見那個纖細柔軟的小姑娘身影時,「噗」一下滅了。
他自己都沒注意到面容就瞬間柔軟下來,語氣中也帶了幾分無奈:「嬌娘。」
「你來了。」嬌娘從桌邊起身,神色平平淡淡,不似從前活潑。
寧昊謙心中那隱隱的猜測立時被這態度坐定,面上不由陰沉了幾分,嬌娘看在眼裡,卻是不動聲色地繼續說:「先前你同我說的那件事,還有後來你直接登門……我有話與殿下說。」
甯昊謙強自忍耐著坐下:「你說。」
隻那眼神定定放在嬌娘身上,一眨不眨。
嬌娘側臉回避了下,忍下嘴邊笑意,正經道:「殿下與我阿耶說了什麼?」
寧昊謙未料她會問這個,他以為嬌娘今日來是拒絕他的,不禁一怔,心裡登時察覺到一絲異樣,卻又有些不敢相信。
頓了好一會兒,他才不甚在意地隨口回:「文山先生要求我不得在你還沒想清楚之前再去尋你,也不得在外提起此事。」
「真的?」就這一句?她總覺得他還有隱瞞。
寧昊謙卻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派正經的神情:「沒了。」至於別的,既然文山先生沒跟她說,他自然不會多提。哼,她不答應就不再糾纏,他可沒答應。
嬌娘半信半疑看了看他,也知道他若打定主意不說只怕她也問不出來了,只好換了話題:「太后娘娘和王妃已經給殿下定下婚事了吧?」
年前就傳出了風聲,嘉善郡主好長時間都不對勁,這都過了年這麼久,雖然外頭還沒傳出確切的消息,但是應當差不多了。
這問題寧昊謙不急著答,仍是盯著她死死地看,仿佛要從她臉上看出花兒來似的,嬌娘躲了兩次便懊惱地瞪了他一眼。
得了白眼的小侯爺看起來卻高興了不少,他眼睛一轉已經明白過來,嬌娘若是真的無意,何苦來問這些?
這壞心眼的小丫頭!她是故意的!
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小侯爺也要戲弄戲弄她:「定下了,皇祖母與我母妃都同意了。」
嬌娘身子一僵,卻很快反應過來,不對!以他的性子認定的事情絕不會輕易放棄,從前幾日的書信能看出他的心意未改,那……
「既然殿下已經有了婚約,今日便有些不妥了,容嬌娘告退……」話還未盡,她就要起身離開,卻被那人一把拉住。
「明明是你先騙我……」
他話裡還有幾分委屈,只一雙眸子亮得嚇人,裡面閃動著翻湧的喜悅。
嬌娘佯怒摔落他的手:「我騙你什麼了?」
見她大有不認帳的意圖,小侯爺卻是胸有成竹:「那我也沒騙你啊,皇祖母和母妃都知道我的心意,她們也同意了。」
這話讓嬌娘真有幾分詫異,她還以為方才是他故意誆人,可誰知他是真的已經將太后和睿王妃說服了。
「太后娘娘與王妃都同意了?」
甯昊謙得意地挑了挑眉梢:「當然!她們並無異議,只待你阿耶同意我便進宮請皇伯父賜婚。」
紅霞染上面頰,嬌娘別開眼去,她雖大方地與他談論此事,但也難免有些害羞。
寧昊謙見了,略一想便明白,嘴角下意識勾起,眼底喜悅情不自禁溢出,連眉梢都帶了喜氣,一把拉過嬌娘的手:「嬌娘,你信我,我會待你好的。」
若不是親耳聽見,嬌娘是不肯相信一向嘴巴能氣死人的小侯爺也會有這麼笨嘴拙舌的時候,「噗呲」笑了出來。
那人被她笑得一愣,只是很快就反應過來,也不介意,一徑拉著她:「你想要幾月出嫁?秋天好不好?」
嬌娘不看他,唇角微翹,眉目間是少見的狡黠:「等你請到聖旨再說吧,我阿耶還沒同意呢!」
樂得見牙不見眼的小侯爺自然想不到小丫頭一語成讖,他還真沒從聖人那裡請到聖旨。
阻擾卻不是崔廷,而是皇帝。
聖人聽了他的話,本來和善的神情霎時就是一變,寧昊謙心中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他皇伯父又問了一遍他請旨賜婚的人是誰。
「回皇伯父,乃是崔文山的女兒。」
「朕記得,崔文山只有一個女兒。」皇帝的神色晦暗不明,眼中閃動著複雜的情緒。
甯昊謙視若無睹,鎮定答話:「正是,侄兒與她自幼相識,情誼頗深,還請皇伯父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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