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妒
賞梅宴這日發生的事情到底在勳貴和世家之間小範圍地傳揚開了, 大都是回去的貴女們將清源公主的這番低劣做派說給家裡人聽, 因而才傳得飛快。
德妃聽聞以後先是黑著臉將清源叫來含象殿狠狠訓責了一頓, 不顧她的委屈難過硬是關了她幾日,轉頭又派人給宮外的大皇子報了信, 也不知說了什麼。
隻清源不知她一番苦心, 跺著腳將自己的一應遭遇又算在了嬌娘頭上。
便是崔廷乍一聽見此事著實愣了一下, 他還真不知道嬌娘與雍樂侯一同出遊了這好幾次。不過待歸家問了嬌娘幾句那日清源為難她的情景,便沒再多說什麼。
實打實為這件事暴起的人只有一個雍樂侯, 聽了劍聲稟報的時候, 寧昊謙便發了一回暗火, 這樣愚蠢的行徑果然只有清源那個豬腦袋想得出來!
聽見劍聲又說, 嬌娘將人噎了回去,還有那太子未過門的媳婦幫著說了幾句話, 他的面色才由陰轉晴, 得意地挑了下眉梢,就說嬌娘不是任由人欺負的性子, 這樣才好!
不過,寧昊謙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晃晃的陰鶩,便是這一回嬌娘沒吃虧也改不了清源故意針對的事實,也該讓她長長記性了, 公主的身份畢竟護不了她一輩子, 不是麼。
賞梅宴過後,各種各樣的風聞傳了好一陣才漸漸止息下來,接近年關, 家家戶戶都忙碌了起來。
雖然紀夢璿還沒具體問過嬌娘對與謝家結親的事有什麼想法,但是依著她的觀察,嬌娘似乎並不排斥。
這些日子她又帶嬌娘去了謝家兩回,一次正巧碰見了謝敬崇在內宅,她觀兩個小兒女言談相處頗有幾分琴瑟和鳴的影子,當即便與彭熙曼交換了一個眼神。
回來與崔廷說了,便叫了嬌娘過來。
初聞,嬌娘怔楞了一會兒,腦子裡一瞬間跑過好些東西,快得她抓也沒抓住。
崔廷和紀夢璿靜靜等她回過神來,果然嬌娘面上並無羞澀之意,仿佛這與他們往日告訴她明日去誰家做客一般平常,就點頭應允了下來。
不放心,紀夢璿還特地又說了句:「嬌娘,這婚事雖說是父母做主,但我與你阿耶都盼著將來與你成親的人是你自己真心實意喜歡的……」
反而是嬌娘展顏一笑安撫她:「阿娘,我明白你和阿耶的心意,謝家小郎君是個極好的人,菲娘也好,曼姨也好。」
明明是個確定的答案,可紀夢璿聽著總是不大得勁,遲疑地目光看向崔廷,崔廷也是微微皺了下眉,卻沒說什麼。
既然嬌娘點了頭,這事兩家雖也沒有明說,卻有了幾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彭熙曼話風中漏了幾分予謝敬崇,本就隱隱察覺了此事的謝敬崇頓時便樂得狠了。
一連數日,這份喜慶都沒在他心裡消退,在外頭辦事的時候都是一副春風滿面的模樣。
說巧也不巧,這日不知是走了什麼黴運,他在茶樓赴一個好友的約時迎面就撞見了不知來此作甚的雍樂侯。
仇人見面自是分外眼紅。
兩人互相瞪視著也不說話,無聲卻又莫名激烈地擦肩而過。
待到落座時,才發現他們兩桌竟是相距不遠,謝敬崇那名有人自然看出來他與那名華貴衣衫的小郎君似有不和,便低聲說:「不如咱們還是去樓上雅間?」
樓上?憑什麼他去?
待人一向寬和有加的謝敬崇也不知怎的,面對這位惡名昭著的小侯爺就是有股子不願服輸的勁兒。「不,咱們就在這兒。」
既然他覺得無礙,友人也不好再勸。
寧昊謙今日是有差事在身才來這茶樓,只是沒料到會遇見謝敬崇,滿心看他不順眼。這陣子他實在忙碌,連給嬌娘的逸聞信都少了,這會兒見著姓謝的,更覺得礙眼。
心不在焉聽著對坐的人對他低聲稟報公事,寧昊謙還留了幾分心神在隔壁姓謝的身上,倒不是他有意娶聽,而是那姓謝的與人說起話來按捺不住的興奮有些不尋常,天生的敏銳叫他不由自由地多關注了一下。
謝敬崇也是與友人說得興起了,一時不察將雍樂侯就在身邊的事情忘在了腦後,在友人問起他最近如何時,順口將喜事說了出來。
友人面帶詫異,卻是連連驚喜恭賀:「恭喜謝兄了!」能叫謝敬崇露出這副神色,想來是他心心念念了許久的佳人吧。
謝敬崇雖是謙遜擺手,隻那眉眼間的喜色如何也遮擋不住。
耳聰目明的小侯爺自是一字不差地聽完了隔壁的話,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底升騰,右眼忽的猛烈跳動起來,由不得他不往壞處想。
姓謝的這是什麼意思?他早知姓謝的對嬌娘有些心思,今日姓謝的這麼說,莫不是……
「……侯爺?」稟報的人抬眼就看見寧昊謙僵在座位上,猶豫了一會小聲喚道。
寧昊謙被他的聲音驚醒,卻是沒再理會他徑直起身朝著謝敬崇那桌走去,陰沉著面龐不待謝敬崇有任何反應就將人猛地掀翻壓在桌上,沉聲叱問:「你方才說的人是誰?」
謝敬崇被他突然的動作驚了心神,面上的笑容褪去,暗自動彈了幾下試圖反擊,然而小侯爺戰場上磨煉出來的身手自不會這麼輕易就讓他得手,輕鬆換了個動作卻仍是死死壓制住謝敬崇,再次沉聲緩緩說道:「我問你,是誰?」
謝敬崇額頭上青筋暴起,顯然用了十分的力氣,卻難以撼動寧昊謙半分。
甯昊謙臉黑如墨,一雙幽深的眸子瞳孔如野獸般晶亮,叫人看了心中發毛、背脊生寒。
直面這一幕的謝敬崇亦是被他深深驚駭住了,掙扎的動作都減弱了力道,怔了片刻才回過神,只是手上無論如何逃脫不了,暗自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吭。
而寧昊謙卻是耐心已然耗盡,一手仍是抓緊了他胸前衣裳,另一隻手按在了他手筋處緩慢用力。
陰惻惻仿佛厲鬼的聲音在耳邊低低響起,一字一頓:「那人是不是嬌娘?」
手腕處傳來鑽心刺骨的疼痛,一點點蔓延至周身,這一刻謝敬崇毫不懷疑,今日寧昊謙當街虐殺他!
那問句他聽進耳裡,然而世家教導出的風骨讓他絕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服輸遂了他願,因而仍是死死咬住下唇,一聲呻吟也不肯漏出去。
這般慘況,他竟是從重壓之下強自勾起一道諷刺的笑。
笑容還未成形,謝敬崇身上的壓力便陡然一鬆,寧昊謙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從謝敬崇的反應裡。
他不需要他說話。
謝敬崇不可抑制地劇烈咳嗽起來,然而不等他咳完,寧昊謙又一次欺身上前,精疲力盡的謝敬崇這一次仍舊無力抵擋。
「她、是、我、的!」
咬牙切齒的語氣配上他眼中的森森寒光,謝敬崇確信他先前的想法不是瀕死時意識不清的幻覺,雍樂侯他就是個瘋子!
實實在在的瘋子!
瘋子做事是不要命的。
而正常人,會怕死。
謝敬崇與雍樂侯針鋒相對不是第一次,但這種與死亡一線相隔的體會卻是從未有過,原因……
看著雍樂侯闊步離開的背影,一種方才不曾有的深深恐懼漫上謝敬崇心頭,雍樂侯的話他適才聽見了,不消多說,他也知道話裡的「她」指的是誰。
他有一種預感,以及一種無力感,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手間滑落出去,可是他卻無法伸手攥住,冥冥之中一道縹緲的聲音似乎在說那不屬你……
***
謝敬崇對他的形容沒有錯,寧昊謙現在不是距離瘋只有一線之隔,他已經是個實實在在的瘋子了。
「劍聲!你去查一查謝府最近與崔家的動向,我要知道他們是不是有了結親的打算。」
外頭沒有風聲傳出來,那就是一定還沒有定親,最多不過是兩家有了口頭之約。
若是不看他那雙仍舊亮得驚人仿佛能灼傷一切的眸子,單聽他平靜的話語,外人定會以為他已經冷靜了下來。
但是只有寧昊謙自己知道,他比剛從謝敬崇那裡得知這個消息時更加的癲狂,現在的冷靜是他極力克制的結果。
他當然還能思考,越是這樣的時刻他越是要仔細的思慮,一點一滴,一舉一動。
理智讓他冷靜,可他的心在焦灼,他現在很急,很急,他想要見小丫頭。
立刻!
馬上!
「劍影!你去查探一下崔思璿的行蹤,我要知道她近日什麼時候出門。」
他的聲音裡強自壓抑著顫抖,他簡直一刻也等不及了,緩慢滑過的時間仿佛在燃燒他的生命。
口中喃喃念叨,她最好最近要出門,不然他不敢保證不會擅闖崔府。
其他的一切都慢慢遠離了他的思維,留下的只有一個強烈的念頭——他要聽小丫頭親口說。
但是!
那個答案必須是他要的!必須!
是的,他要聽見小丫頭親口說出他想要的那個答案。
只有她的話,只有她的手,才能安撫他胸口處延綿不絕灼燒不盡的嫉妒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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