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未央宮的風是靜的,宮中那一池春水卻早早被吹皺了。
含象殿是後宮諸多宮殿中離著皇帝的寢宮最近的,歷朝居於此處的無不是皇帝面前最得寵的妃嬪。
她還記得自己被下旨封為德妃的那天,整個含象殿掛滿了晃暈人眼的大紅色紗帳,貼身伺候的宮女宦官一個個笑得比她還開心。
那一日後宮的女人見了她眼底都充著血,嫉妒得發狂,道陛下這是被她迷了眼。
她也曾以為是這樣,可是後來才發現,那一日她咽下的只是一顆裹緊了蜜糖的毒藥罷了。
那個高高在上翻手雲覆手雨的男人心裡從來沒有在意過什麼兒女情長,那些床榻間的旖旎低語不過是他灌下的迷魂湯藥。
可她認清這一點用了整整十年。
「娘娘……」大宮女春雨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娘娘這兩年一個人坐著就發起待的次數愈加得多了。她能看出娘娘心中鬱結著許多的事,然而卻無從排解。
「聽說今兒聖人去清思殿的時候又誇了咱們殿下呢。」
想著或許能讓娘娘開心些,春雨便把下面剛遞回來的消息說了出來,娘娘平日裡最是在意大皇子與清源公主,也只有提起他們的時候臉上才會露出笑。
德妃面色稍緩,聽到兒子的好事確實心頭輕鬆了幾分,只是忽然又皺起了眉,急問:「除了誇獎大皇子,聖人可還誇了別人?」
春雨方才話還沒說完,見娘娘問起頓時有些得意:「沒呢,就誇了咱們殿下,好像、好像還斥責了太子和三皇子。」後一句她說得聲音極小。
聖人每回去清思殿考校皇子們的功課,最出彩的都是大皇子,而每一次太子都會受到斥責,這樣看起來,還是他們含象殿有臉面。
聽了她的話,德妃卻驀然攥緊了掌心,臉上還未浮起的笑意已然冷了下去。
「娘娘?」春雨不解地詢問,德妃沒有回她,半晌卻轉了話頭問起她含冰殿這幾日的動靜。
含冰殿是淑妃的住所。
春雨雖然不明白娘娘這是怎麼了,還是老老實實地稟報起德妃的問話:「從那日史泓的妻子鄧氏來過以後就沒再有人了,淑妃也不曾召見過別的外命婦進宮,而且聽說這幾日淑妃很是安靜,除了給皇后娘娘請安連宮門都不出的。」
德妃冷笑一聲,嗤道:「她這會子倒是學乖了,早做什麼去了。」沒有皇后那般底蘊深厚的娘家做倚靠,還想學人家插手朝政,真是可笑。
春雨聽了也只做沒聽見,低垂著頭目光盯著腳尖,並不接話。她這一點識趣正是德妃最喜歡的,不然也不會留她在身邊這麼多年。
「接著盯著含冰殿,」德妃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也看著點前朝的動靜。」
春雨垂著的眼眸瞬間睜大了一圈,心中凜然一驚,這是娘娘第一回 這麼直接地讓他們關注前朝的動向,不過還是很快就恢復了一貫的鎮定,謹慎應聲:「是。」
都是相近的年紀,一塊兒說著話很快就熟識了起來。嬌娘與謝家小娘子菲娘不大一會兒就手牽著手笑得咯咯的,聽著幾個小郎君七嘴八舌地耍寶,叫她知道了不少長安和平州的小遊戲。
「嬌娘,你下回再來,我們就帶你一起去。」菲娘抓著她的手不肯放,說起話來還帶著小孩子炫寶似的驕傲,叫人看了忍俊不禁。
嬌娘捂著嘴小聲笑了,也鄭重地答應她:「好,那你到時候給我下帖子,我一定來。」
看兩個小娘子鄭重其事地定下了邀約,謝靜菲的兩個同母的哥哥謝敬崇、謝敬儀也欣喜地很,圍湊上來,他們年紀略大一些,出去玩的時候多,知道的東西也比謝靜菲多:「嬌娘下次來,我們帶你去看馬球,大哥還要上場打呢!」
聽見他們說起馬球,嬌娘心裡的好奇更深了,雍樂侯也說過要帶她去看打馬球,看來這打馬球在長安真是一樁很風靡的事情啊。
謝靜菲聽了也紅撲著小臉興奮地跟嬌娘說:「打馬球可好玩了,我大哥很厲害的,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給大哥助威!」
不知是因弟妹這般吹捧,也不知是因他們對嬌娘這個新來的小娘子這麼說,謝敬崇有些羞赧又有些得意地撓撓頭,略帶了些磕巴地道:「嬌娘,你、你別聽他們亂說,你要是想看,下回我們去打馬球就讓菲娘給你送張帖子,咱們一起去。」
「好啊。」嬌娘笑眯眯地應了。長安喜歡打馬球的人真多啊。
小孩子們在這邊說打馬球的趣事,大人們在另一邊談論著家長裡短的,來賀壽的夫人們都是熟悉的,自然話接著話,歡聲笑語不斷。
時辰眼看著就接近正午,該擺宴席了,正巧屋裡這一節的話也要到頭了,彭熙曼不著痕跡地環視了一圈坐在這兒的人,心裡算了算,也是到的差不多了,就要笑著請大家移步坐席。
只是還沒等她站起身,外面就匆匆進來一個穿著深青色衣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先是向老夫人行了個禮,才語氣帶了幾分驚訝地稟報:「老夫人,雍樂侯殿下來了。」
話音一落,滿屋子的人都驚了,還是謝老夫人最先反應過來,忙道:「曼娘,咱們出去迎一迎殿下。」
一眾人拉拉雜雜到了院子裡,雍樂侯正在謝家的幾個郎君陪同下進來。
雍樂侯今日是代睿王妃來的,睿王妃出身蘇氏,亦屬世家之列,與謝氏等族皆有些聯絡淵源,謝老夫人大壽於情於理都會給她送張帖子。
只是這些年自睿王去後,睿王妃便深居淺出,諸多場合都不再出席,向來只有禮到。也就是有些推脫不開之處,有時竟是雍樂侯代為出席。
謝家本也以為今日睿王妃不過送些壽儀過來也便全了禮節,沒曾想真的會讓雍樂侯來,一時還有些驚訝,畢竟大好的日子誰也不想惹來這活祖宗。
寧昊謙今天也是心裡憋了一口氣,本來該去西山大營的計劃全因為昨天那一架泡湯了。也不知道是誰給他捅到了睿王妃那裡,事先不知情的他回府以後就被逮了個正著,又被母妃拿著鞭子勒令今日來謝府拜夀。
還不許他給人家搗亂。
伸手扶了一把要給他行禮的老夫人,寧昊謙再不知禮也不至於叫今天的老壽星先給他下拜:「本殿下是代母妃來給老夫人拜夀的,母妃她不便出門。恭祝老夫人福壽綿延,松鶴長春。」
雖然沒有別人那般恭敬有禮,但好歹是句吉祥話,一直提著心的眾人頓時喜出望外,連連向雍樂侯道謝,老夫人面上的笑也更誠摯了幾分。
嬌娘跟著阿娘站在人群裡,透過間隙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臉上的不耐煩絲毫不加掩飾,被一堆人圍擁著仿佛更加煩躁,似乎來得不情不願的。
謝郎君還在恭聲請他到前院坐席,即便心裡並不歡迎這個混世魔頭,但是既然來了,他們謝家的規矩就得給到,更何況這小侯爺只是面上冷了些,到底沒有讓他們下不來台,謝家也樂得給他幾分顏面。
小侯爺這身份在謝家眼裡倒不是多尊貴,畢竟皇室與世家之間,尤其是謝氏這樣還未入仕的世家,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誰都不必給誰面子,只是今日小侯爺是打著蘇氏的名頭來的,那便是自家人。
只是那為非作歹,性情乖戾的「盛名」才著實讓謝家捏了一把冷汗。
「殿下,前頭已經備好了酒席。」
小侯爺皺了皺眉,他這趟的差事已經算是結了,並不想在謝家吃這一頓酒,正要開口拒絕,一晃眼好似在人群裡看見一個異常眼熟的小丫頭。
小丫頭一身嫩黃色的衫裙,梳著雙平髻,一雙烏溜溜透著亮的眸子從人群裡顯出來,看見他以後眨了眨,倏然笑了起來。
引得他不由自由也要回一個笑,才扯了嘴角就忽然醒過神來,真是見了鬼了,這小丫頭笑什麼?只是嘴角到底笑開了。
「本殿下就在這邊坐吧,謝郎君不必招待我了。」
說完,就自顧自地朝裡面走去,一眾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也只得跟著他一併走進去,這是什麼情況?
不過雍樂侯坐在後院倒也無妨,畢竟今兒招待的都是謝家親近的客人,來拜夀的小郎君小娘子們年紀在十餘歲的也都被安排在後院,再坐一個雍樂侯也不突兀。只是謝郎君原先是怕怠慢了這小祖宗才說要請他去前院,只是本以為他一定會拒絕,誰曾想小祖宗不僅沒拒絕,還巴巴地跑到後院來坐。
這樣其實更好,前院謝郎君等人席上定然要說話談事的,若是坐了雍樂侯難免不方便,這小侯爺坐到孩子們的桌上,也無非一起說些吃喝玩樂的事情,是再好不過了。
謝郎君低聲與謝老夫人以及幾個女眷說了一番話,就告退回了前院。
嬌娘這一眾來賀壽的客人到了擺膳的廳堂落座,謝家給小輩們自己開了一桌,由著他們自己坐。
大周雖有男女七歲不同席的說法,但也只是這麼一說罷了,實際上並不這般嚴苛,尤其是熟識的人家,只要還沒成年,也不提這麼多的男女大防之事。
謝靜菲拉著嬌娘的手就坐下了,桌上還有不少別家的小娘子都是方才一同在屋裡說過話的,因此也不顯拘謹,有人起了話頭便頓時熱鬧了起來。
謝家的幾個小郎君陪著雍樂侯進來的時候桌上才坐了個半滿,嬌娘一邊坐著謝靜菲,一邊還沒人坐,正認真地聽著林家小娘子講笑話,還特別捧場地捂著嘴笑得眉眼彎彎,看起來可招人喜歡。
謝敬崇、謝敬儀兄弟倆跟在堂兄謝敬輝身後,小侯爺還輪不到他倆招待,尋了空隙就跑過來,一屁股坐在嬌娘身邊的位子上:「你們在說什麼?」
「林家小娘子在講笑話……」謝靜菲還沒跟兩個哥哥說完就噤了聲,因為見到雍樂侯那個煞星一臉不爽地直直走過來,停在了他們身邊。
縱是之前沒什麼交集,他們也都聽家裡的長輩們說過,有事沒事都不要去招惹這個長安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場面因著他陰沉的面容一下子靜了,原本聽著笑話的小娘子們也都不安起來,謝敬輝心裡暗自叫苦,又是什麼事惹著這位了?卻還得硬著頭皮過來打圓場:「殿下,您請上座。」
寧昊謙對著他的話充耳不聞,眼底充斥著冰冷的怒氣,對著謝敬崇道:「起來!」
不解其意的謝敬崇頓時愣住,四下一看,確實是對他說的沒錯,小侯爺這是看上他的位子了?可這裡是下座,怎麼就入了小侯爺的眼。
遲疑間,寧昊謙眼底的不耐更甚,語氣也愈發暴躁:「說你呢!」
謝敬崇雖不是王孫公子,但也是謝家的嫡系子孫。謝家在世族中的地位不低,平素裡謝敬崇自然也是備受寵愛,性子便是再隨和爽朗也自有一股子傲氣在,那是世家養出來的底氣。
如今被人劈頭蓋臉以一種命令式的不屑口吻呵斥,饒是謝敬崇性情再好也難免羞惱,先前那是沒有反應過來,這會兒便是一股氣從心底翻湧上來,灼紅了面頰。
「此處乃是下座,不配殿下的身份!」
「殿下還是上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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