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崔廷一家三口上門拜會紀家這日,紀家招待得很是隆重,連紀夢璿出嫁多年的庶姐也攜家帶眷的回來了,一大屋子人等在紀老夫人的榮喜堂裡嘰嘰喳喳說著話。
紀夢璿的父親早年去世,如今的紀家全靠著她的兄長紀文崢頂立門戶,今兒亦是他帶著幾個弟弟在門口迎接崔廷一家,實在是因為紀家與這位二姑爺之間並不親近,甚至當年璿娘出嫁時還起了一番波折,這些年崔氏盤踞江南與京城不甚往來倒也罷了,現如今崔廷奉召回長安任職,今日又是親自登門,他們便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表現出一丁點兒的怠慢,更何況崔廷作為崔氏家主的身份擺在那裡,他們再怎麼謹慎對待也是應該的。
「阿兄。」崔廷下了馬車禮儀周到地向紀文崢一拱手,紀文崢連忙回禮,他身後的兄弟三人也躬身給他問好,幾人忙不迭地將他們往府裡讓去。
紀夢璿牽著嬌娘的手下了車,面上淡淡的笑,跟紀文崢幾人簡單地見了禮。紀文崢見她,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張了張口仿佛想要說什麼但終究沒有說出來,反倒是紀文嶸眨眨眼看了看崔廷,笑著問她:「阿姐已有數年未曾回長安,不知阿姐這些年過得如何?」
紀夢璿聞言平靜地看了他一眼,略顯冷淡地回道:「有勞二郎掛念,我過得很好。」
她不冷不熱的態度卻沒讓紀文嶸覺得尷尬,反正他本意也不是關心紀夢璿如何,只是想要在崔廷面前露個臉。
紀家自從紀老爺子去了以後便仿佛失了官運,紀文崢在從五品的位子上掙扎了五六年都無寸進,他紀文嶸更是連紀文崢也不如,如今的紀家不說當年紀老太爺在世時中書捨人的顯貴,便是紀老爺任右司員外郎時的情景都不復存在。可以說,現在的紀家每況愈下,兄弟幾個都在積極尋找出路然而並沒有什麼用處,崔廷這時被聖人盛情邀至長安就好像瞌睡了送來的枕頭,莫說紀文嶸,現在的紀家可是沒有哪個不盯著崔廷的。
對於幾位親家兄弟的旁敲側擊,崔廷只做不知,應和著他們說話,但是絕口不提朝堂之事,打著太極。
到了榮喜堂,紀老夫人坐在上首一臉慈祥的笑容,成群的丫鬟們站在兩邊挑開富貴花開紋樣的簾子,堂下說笑的貴婦人都穿得花團錦簇,頭上身上帶滿了金銀玉飾,就連另一側的小郎君和小娘子們也都不掩金貴,端得是富貴風流,鐘鳴鼎食的大戶人家模樣。
「哎呦,璿娘你們總算到了,老夫人可是念叨了一早上,從怡娘回來就沒停過,怡娘,是不是呀?」一個穿著暗紅色上繡大片牡丹蜀錦衫裙,高高的髮髻上插了十餘根簪釵的婦人儀態嫋嫋地起身招呼,她對紀夢璿的態度很是親熱,上來就要抓紀夢璿的手。
紀夢璿手裡還牽著嬌娘,微微閃身避過她的手,那婦人面上一僵,被她叫到的怡娘這時起身道:「可不是嗎,母親方才還在說許久不見,也不知道璿娘現下是個什麼模樣了。」
她們一唱一和,紀夢璿並不理會她們話中帶刺的言語隻輕笑道:「我多年不在長安,不比你們時時侍奉在母親身旁,母親可能掛念了些。」
那婦人便是紀文嶸的妻子小宋氏,也是紀老夫人的娘家人。紀老夫人是紀夢璿父親的繼室,紀文嶸是她的親生子,小宋氏也是她親自給兒子選的媳婦。而怡娘就是紀夢璿的庶姐紀夢怡,紀夢怡只比璿娘大了半歲,向來與璿娘不親。
小宋氏一拳打在棉花上,卻又不好再多說什麼,只能憋屈地看著紀夢璿一家人遵循著禮節給紀老夫人行了一禮。
「好好好,回來就好。以前你們兄弟姐妹幾人只有璿娘一個不在京城,我是日夜掛念,這回可算是全了我老婆子的念想,崔家姑爺如今到長安做官,璿娘也能回家了。」紀老夫人暗暗瞪了小宋氏一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她真是看走了眼當時給兒子選了這麼一個婦人。轉過頭來,又對紀夢璿扯出一臉欣慰的笑。
若是尋常人家,聽見母親這番話那定要覺得欣喜激動,然而紀夢璿深知老夫人性情,心裡只覺得厭惡得緊,她慣是會面上做好人,其實心腸最是狠辣。現下這話也讓人聽了皺眉,伸手暗中止住丈夫,紀夢璿揚起笑道:「母親說得這是什麼話,人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璿娘既然已經嫁進了潁州崔氏,就是崔家的人,也是潁州的人,如今崔郎不過是在長安為官,母親怎麼能說璿娘這是回家了呢,若是叫不知情的外人聽見,人家許還以為不是璿娘嫁到崔家,而是崔郎入贅咱們家呢。」
這話毫不客氣,老夫人的臉上頓時青一塊白一塊,顯然是被氣著了。小宋氏和怡娘見狀更加不敢多說話,一個勁兒的給老夫人撫胸口,連老夫人都不是璿娘的對手,她們就更沒法子了。沒想到幾年不見,璿娘這牙尖嘴利的性子倒是一點兒也沒改,字字句句都照著老夫人的心口窩刺去,更是借著崔廷如今的風光來壓人。只是這也確實好用,有崔廷在面前看著,便是他一句話沒說,那冷然的面容也是在給璿娘撐腰了,他們一家是有求於他,更不敢造次,只能悶聲吞了這些憋屈。
眼見著鬧得差不多了,紀文崢的妻子林氏這才施施然起身,一派大方地道:「說起來,這還是璿娘出嫁以後第一次回娘家,這就是璿娘生下的小娘子嬌娘吧?」
紀夢璿神色平靜,仿佛先前發生的一切都和她無關,都是內宅婦人之間的口舌,不值當崔郎開口,她應付得了。這會兒又見林氏起身撐起場面,嘴角輕勾帶了幾分諷刺,大嫂林氏是她父親還在世時給大哥選定的妻子,主持中饋確實有幾分手段,只是為人太喜歡明哲保身,不牽扯到她身上,她是連一個字都不會多說,更不會出來插手,當年她便深有體會。
「是的,這是嬌娘。」說起女兒,紀夢璿面上才顯出幾分真心實意的歡喜。
林氏招呼著坐在坐在另一邊的一群孩子們:「這些都是府上的孩子,想來年歲都差不多。」
嬌娘一直乖巧地依在阿娘身邊,她雖年幼,卻也能分清大人們說話是好意還是惡意,到了紀府這才短短時間,她便覺得自己很是不喜歡紀府。不過一貫的好教養還是讓她維持著禮貌的笑容按照阿娘的介紹給這些紀府的長輩們行禮。
紀文崢、紀文嶸幾兄弟以及林氏等做長輩的把紅包和其他禮物遞給嬌娘時,嬌娘總要等紀夢璿點了頭才接下,然後規規矩矩地道謝,笑模樣擺得周正,只是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其實並不欣喜,不過是維持著世家小娘子的儀態罷了。接到手的禮物她更是一眼也沒多看,就遞給身後的丫鬟,顯然對這些價值千金的東西看不上眼。
這番姿態不禁叫紀家人又是一窒,轉過眼看見自家的小郎君小娘子接過崔家準備的禮物時那一個個愛不釋手,笑得眉眼翻飛的模樣,真是對比之下更叫人心塞了。難不成這就是世家養出來的孩子才會有的氣度?
其實也難怪紀家人心裡義憤難平,紀家雖處長安,但是並非世家,說顯赫也不過及老太爺在世時那十餘年,真正稀罕的東西見得並不多。而嬌娘自小長在江南富庶之地,又是崔廷唯一的女兒,先不說吃穿用度必然是最好的,光說在教養兒孫上面,崔氏一族乃是百年名門世族,多少年積澱下來的培養方法養出了幾代驚才絕豔的崔家人,更不用說崔廷曾遊歷天下眼界何等開闊,對嬌娘的教養自然不是等閒人家可以比擬的。
不誇張地說,就算是盤踞長安的這幾個世家加在一塊,論起來也未必比得上崔氏一族的底蘊,不然皇帝也不用費力宣召崔廷入長安,將崔氏一族捲入這場即將到來的朝堂風暴之中,其實說穿了也是希望仰仗崔氏一族的勢力與長安世族相抗衡。
林氏掐了一把自己的大兒子紀興澤,朝崔廷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頜,紀興澤才如夢方醒一般向崔廷長長一揖:「興澤代阿弟阿妹謝過姑父贈禮。」
怡娘的兒子楊豐好似被提醒了也連忙到崔廷面前有樣學樣地行了一禮:「豐兒與阿妹多謝姑父贈禮。」
紀夢璿這一代不計嫡庶一共四子二女,到了下一輩,庶姐紀夢怡生了一子一女,今日都帶到紀家來了,大哥紀文崢膝下一嫡子一庶子一嫡女,二弟紀文嶸則是兩個嫡女一個庶子,三弟和四弟都是庶出,三弟家中一個小郎君,四弟家中一個小娘子,紀家老夫人算得上子孫滿堂了。
今兒不管是為了什麼,至少人都到齊了,也見了一圈兒。姑且不論大人們都是懷著什麼心思,小孩子們見來了個新玩伴還是開心的,嬌娘雖然正襟危坐在阿娘身邊,卻也明顯看見那邊幾個小娘子頻頻撇過來的好奇眼光。見她看過去,還急忙躲開,仿佛害羞被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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