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丹楓也被這個落水聲嚇了一跳,從箱籠間抬起頭來,一瞬間有些驚惶:「是咱們船上的人?」
「別慌!」崔思璿比丹楓淡定得多,「你出去看……」
然而沒等她說完,門外那一聲仿佛什麼人掉進水裡的聲音以後,轉瞬間傳來的就是由遠及近兵器相交的激烈碰撞聲,還有無數紛雜的叫喊聲。
丹楓頓時慌了心神,就要撲上來抱住崔思璿,外面似乎亂了,各種驚慌失措的聲音。
只是還沒等丹楓從箱籠邊跑過來,一道利劍破空的聲音就先一步在房中響起,緊接著就見兩道黑色的身影撞開半合的窗戶縱身躍了進來。
匪徒!
丹楓一句驚呼被映著寒光的劍刃堵在了嗓子裡,驟然睜大的雙眼盈滿了驚恐和惶然,利刃就橫在她眼前,微微顫動的寒光仿佛在說「你敢動一下就去跟閻王爺叫冤去吧」。
她一動不敢動,眼角的餘光還不停朝崔思璿看來,害怕她家小娘子也被這不要命的歹人劫持了。
房門外震天的喊殺聲愈演愈烈,適才還十分靜謐的夜晚瞬間被驚破天際的倉惶掩蓋了。緊閉的房門止不住肆意彌漫的緊張氣氛,屋裡的形式一樣嚴峻。
從窗戶進來的匪徒有兩個,一高一矮,都穿著緊身的黑衣,面上也蒙了黑色的遮面,唯獨一雙露在外面的眼睛亮得令人心顫,高個子刻意偽裝過的聲音有一種人鬼莫辨的嘶啞:「不准叫,不然就把你們都殺了!」
丹楓本就被劍刃指著,聽見這句威脅更是擔心她家小娘子會被這一幕嚇到,萬一惹惱了這兩個匪徒可就不好了。
只是崔思璿靜靜地站在那處並沒有發生聲響。
那匪徒吼完這對一看就是弱不禁風的主僕,更別提還有一個已經嚇待了的小娃娃,滿意地點點頭,便把多餘的心神放在了小個子匪徒身上:「你的傷……」
「不要緊。」那人聲音壓得極低,眼睛也一直垂著,並不多看屋裡的人。
此時一道軟乎乎的聲音忽然響起:「你的腿受傷了,你叫他放開我的丫鬟,我可以給你傷藥。」
拿劍指著丹楓的匪徒驟然轉頭,說話的果然是那個看起來矮墩墩的小姑娘,沒曾想她竟是一點兒也不害怕的樣子,站在桌子旁,直視他。
見他望過來,小姑娘更是繼續眨巴著那雙清澈的眼眸說道:「他的傷看起來不輕,這屋裡只有我和我的丫鬟,你還有劍,我們跑不了,我也不會喊的。」
豆丁點兒大的小孩子,說話竟是又穩當又有條理,甚至隱隱有種高高在上的矜貴感,他一瞬間還以為自己是在和一個出身富貴當家人說話。
正遲疑間,那個小個子黑衣人似乎沉吟了一下,仍是刻意壓低了聲音吩咐:「放開她。」
那高個子一頓才把劍刃從丹楓眼前抽開,丹楓得了自由立馬跑到崔思璿身邊將她家小娘子抱進懷裡,把自己的背朝著兩個匪徒。
崔思璿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稍停了一會兒,高個子嘶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傷藥呢?」
丹楓打了一個冷顫,小聲道:「我這就去拿,在床邊的箱子裡。」她手指了指幾步遠的地方。
高個子似乎並不相信她,跟著她往那邊走,手裡的劍捏得很緊。
桌子邊只剩下兩個人,崔思璿毫不顧忌地打量著這個小個子匪徒,仿佛很是好奇的樣子。那人被她盯得煩了,終於不再垂著頭,而是惡狠狠地瞪了過來,眼中是全然的惡意恐嚇,聲音也陰森森的:「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預想之中這小豆丁被嚇哭的場面並沒有發生,她甚至連臉色都沒怎麼變,更確切地說還變得更好奇了:「你要徒手挖嗎?我看你身上並沒有帶匕首刀劍一類的東西。你現在受傷了,還能挖眼睛嗎?而且挖眼睛很痛,我一定會大叫的,這樣你就得捂住我的嘴不叫我發出聲音,可是你想要捂住我的嘴,還得分一隻手來抓住我,那樣你就沒有沒法挖我的眼睛了呀。」
「……」
她仿佛在跟他探討一個嚴肅的學問,而不是在說他要把她的眼睛挖掉這樣恐怖的事情,頓時讓他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
偏偏小豆丁還一臉認真地看著他,一副等待解答的模樣。他只覺得失了面子,惡聲惡氣地朝她低吼道:「閉嘴!」
小豆丁果然聽話閉嘴了,但是那樣子卻叫他心裡更憋屈了,額頭一抽一抽地跳動著,手緊緊在身側握成拳,他在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出手的衝動。
丹楓取了傷藥遞給高個子,轉過身來便把崔思璿拉到身後,悄聲囑咐:「小娘子,你跟在婢子身後,莫要被歹人傷著了……」她最要緊的就是在主君和娘子來之前看好小娘子,萬不能叫小娘子出了事。
崔思璿也是乖巧,面上雖不帶驚恐還是聽話地點點頭。
那邊高個子將傷藥敷在小個子的腿上患處,舉止之間仿佛有三分小心謹慎,還是那小個子看不下去,一把奪過他手裡的藥瓶,徑直撒了下去,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似乎疼得厲害,但是竟連一聲也沒出。
上好了藥也不過三五息的功夫,此時門外的喊殺打鬥聲已經漸漸平息,似乎只餘下一個渾厚的嗓音正在高聲喊著清點人數,其間還有紛雜的腳步聲逐漸清晰起來,好似有許多人正在往這裡跑過來。
丹楓的面上露出幾分喜色,一定是主人和娘子過來了。
邊上的兩人自然也聽到了同樣的聲音,高個子徑直打開他們撞進來那扇軒窗,急道:「這邊!」
小個子未待他說已經疾行到了窗邊,正要翻身躍出去又忽的停下來,臉轉向崔思璿的方向,眸子亮得懾人,顯得十分兇狠,手在脖子下飛速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定了一瞬消失在窗口處。
被驚在原地的丹楓片刻才感覺到自己額頭上的冷汗滴了下來,嘴唇翕了翕,囁嚅道:「小娘子,方才的事咱們要不要跟主人說……」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辦才好,竟是昏了頭向她家年僅六歲的小娘子求助。
「是因為他那個動作嗎?」崔思璿歪了歪腦袋,想了一下才問,「那是什麼意思?」
還沒等丹楓想好怎麼給她家小娘子解釋,房門便被打開,雖只有一眼的功夫,丹楓也看見了門外殷紅的血跡,目眩了一瞬,原本心中的那點心思頓時湮滅了。
「嬌娘!你沒事吧?」紀夢璿進了門就一把抱住女兒小小的身子,上下摸著,唯恐她被傷到哪裡,或者是被嚇到,「剛才外面的聲音是不是嚇到你了,不怕不怕,阿娘在這裡……」
崔廷就跟在妻子身後,見狀也上前將這娘倆擁進懷裡,適才船上剛一出事,他被絆住一時抽不開身過來,便派了人封鎖住女兒這間房,嚴令不得讓任何人通過防衛。
萬幸終是沒有發生最糟糕的事情。
「阿娘,你不要擔心,我沒事。」崔思璿被她攬在懷裡,伸出小手輕輕撫著紀夢璿的背,小臉也貼在她的臉上。女兒香香軟軟的小身子撫慰了紀夢璿緊繃著的情緒,她緩了一陣兒才抬起頭來,今兒的事情發生的太急,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外面已經亂作了一團。
她本來急著就要往嬌娘這邊來,卻被夫君一把攔住,雖然崔廷一再告訴她船上有崔氏的護衛,他已嚴令他們死守嬌娘的居處,但是她沒有親眼看到又怎麼能安下心來呢?
如今總算把人抱在懷裡,紀夢璿心上的這塊石頭才是真真切切落了地,不過仍舊是有些後怕地抱著她不肯撒手。
崔廷看她情緒穩了下來,才揮揮手叫下人關上門,獨留下她們一家三口。丹楓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崔思璿,還是心事重重地退了下去。
「阿耶,外頭這是怎麼了?」崔思璿雖然早慧,但是畢竟被崔家養在深閨,這樣血腥的事情更是聞所未聞,與其說她是膽大其實不如說是無知所以無畏,不過天生的敏銳感知和阿娘的反應卻也告訴她這些都是不好的事。
崔廷略微一頓,看著女兒認真詢問的晶亮眼眸,還是換了一種簡單的方式告訴她發生的一切:「是咱們相鄰的船上出了事,有一夥水上的盜賊趁夜搶劫,發生了衝突,阿耶派了咱們船上的護衛去幫忙。」
他從不打算把嬌娘當成什麼也不知道的小娃娃糊弄,但是有些事她現在還理解不了,因此就挑揀了些最表面的告訴她。
今夜的事確實是隔壁船的,然而隔壁船上的人乃是大理寺丞何繼文,來行刺的自然也不是普通的水上盜賊,而是一夥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刺客。何繼文是奉皇命出京辦案,此時正在返程,途中便遇上了此事,事發之時向崔氏的大船求救,崔廷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因而才有今夜之事。
崔思璿確實有些理解不了,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她自然也意識不到今夜這樣的防衛是不同尋常的,她從阿耶那裡得了答覆,此事便也過去了。不過她見紀夢璿仍是驚魂未定的樣子,抿嘴輕笑,臉邊凝出一彎淺淺的小梨渦,伸手撫著紀夢璿的背脊,像從小奶嬤嬤哄她一樣輕聲哄著:「阿娘,不用怕啦,沒事的,嬌娘保護你。」
看見她鼓著一張包子臉說出這番小大人一般的言論,紀夢璿終於慢慢從情緒中緩和過來,好笑地拉過她,捏捏她的鼻子,母女倆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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