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進了十月底,江南之地雖不似北方已經入了冬下起紛紛揚揚的雪花,但也染上了幾分孤寒之氣,深夜清晨都浸染上冷意。
潁州府地處江南偏東,臨著江海氣溫尚還濕潤。
崔府的園子裡的草木花團在下人的精心侍弄下仍是顯出幾分枯敗的跡象,不過當家的主母並不在意。
「草木榮枯是四時之景,若是放到那溫室裡,雖然看起來好看,但終究身子骨不一樣了,經不得外面一丁點兒的風霜。」
紀夢璿坐在桌旁,輕輕蹙了一下秀氣的柳葉眉,清麗柔和的面容,隻薄施粉黛便叫身側的男人移不開眼去。
他看了她近十年了,從少年相識到經歷一番周折將她娶進門來,卻總是看不夠。
「璿娘說得是。」崔廷溫笑著應和。
紀夢璿媚眼輕撇他,波光流轉間風情無限。她已經習慣了丈夫對她的吹捧,想來就是她說月亮是方的,他也會說「璿娘說得是。」
崔廷一襲青衫,頭上以玉冠束起,端得是氣質出塵、清俊飄逸,比起他少年時稍顯外放的意氣風發,這十餘年沉積下來的男兒氣韻每每讓紀夢璿看了覺得心跳得厲害。
「嬌娘怎的還沒來?」紀夢璿從他身上移開眼去,問起小女兒。他們一家三口每日都是一起用膳,往常她早該到了。
她這裡問著,詩夢軒裡也是忙成了一團。
「你們就別搗亂了!」大丫鬟丹楓一邊把幾個不著調的小丫頭趕出去,一邊朝棲煙、鬆晚兩個說道,「你們先去把小娘子今兒要穿的衣裳備好!」
她自己衝進臥房,一個粉雕玉琢,模樣看起來五六歲的小姑娘已經坐在床沿上,一雙略有些顯肉的小手嬌憨地揉著眼窩,嘴裡還奶聲奶氣地道:「丹楓,燕草?」
稚氣未脫的臉上殘餘著幾分嬰兒肥,襯著她潔白無瑕嫩得仿佛能掐出水來的肌膚卻是玉雪可愛地很。丹楓年紀也不過十二三歲,都覺得稀罕極了自家的小娘子。笑著上來道:「小娘子別急,今兒燕草在收拾東西呢。」
小姑娘乖乖地讓她給擦臉擦手,朝她嬌憨地笑了一陣兒,才道:「我今兒起晚了,阿娘阿耶該等急了。」
正說著,棲煙、鬆晚兩個取了衣裳進來,話頭上活潑伶俐得很:「奴婢們給小娘子請個早安!丹楓姐姐,今兒外頭有些涼,我們就給小娘子拿了兩件厚些的衣裳。」
丹楓聞言點點頭,也不怪她們自作主張,是她先前忘了叮嚀此事,好在這兩個也是有眼識的。眼下天氣確實有幾分冷意,是該穿得厚一些了。
丹楓動作利落地給小姑娘換好藕粉色琵琶襟如意雲紋上衫並一條紫綃翠紋裙,又給她梳了雙丫髻,嫩生生的小姑娘頓時更加可愛了起來。
「走吧,小娘子。」丹楓說著就牽起她的小手往碧案軒去。
崔廷聽了妻子的話隻輕輕一笑,不當一回事地說:「嬌娘只怕是今兒又起晚了,總不會是出事的,不然那邊定是第一時間報上來。」
他說得自然是實情,只是嬌娘是她唯一的孩子,一不在跟前她就有些忍不住的擔心。她嫁給崔郎兩年才生下這麼一個寶貝疙瘩,懷她的時候又傷了身子,往後只怕也就這麼一個孩子了。嬌娘出生的時候身子不好,她不錯眼地盯著養了這許多年才養得像別家孩子似的康健。
「待會兒她來了興許還要懊惱自個兒起遲了,也不知道她小孩子家家怎麼就跟個老學究似的,這天天捧著書本子看也就罷了,又不要她考狀元,還非要學那些人卯時正就起床!」一說起這個紀夢璿就來氣,她好說歹說總算勸得嬌娘把起床的時辰定在了辰時初才算兩相安好。想起來她就沒好氣地看了崔廷一眼,「我記得崔郎讀書的時候也沒像咱們嬌娘這麼勤奮過吧?」
崔氏一族在江南之地傳承數百年,世代書香,祖上有幾代曾官拜當朝一品大員,崔氏一族也隨之聲名鵲起,成了清流中的清流,世家中的世家。直到前朝曾經一度牽扯進皇位爭端之中,才重新避居江南,不理朝政。待本朝建立,崔氏一族的名聲在江南一帶已是領頭之勢,此地的名門望族俱以崔氏馬首是瞻。
崔廷乃是崔氏家族的現任族長,自幼才名出眾,深得江南本地讀書人的敬重。十四歲時曾以一首《江南賦》名傳六州,引來無數風流才子到潁州府來與他一較高下,最後皆拜服於他手下。二十歲時遊歷天下,結成《歲末雅集》,至今仍是天下文人競相傳頌的佳作。
得了妻子的埋怨崔廷啞然失笑,又想起那陣妻子和小女兒對起床這事兒的爭執了,好在妥善解決了,不然他這日子還真不好過。在嬌娘的事情上,妻子總是會格外在意一些,有時候連他都得放在後頭。
「她這愛讀書的性子是隨了我,只是我們家卻是也沒出幾個讀書像嬌娘這麼認真古板的……」崔家興許是骨子裡就是會讀書的,不管是讀出名堂了的還是沒讀出名堂的,說實話都沒勤奮到頭懸樑錐刺股的境地去,也沒有學成了老古板的。
紀夢璿的眼刀轉瞬就朝著他飛去:「你這話是說嬌娘讀書這麼刻苦全是賴我給她生了一個笨腦子?」
「我可沒這麼說!誰說咱們嬌娘笨?這事又怎麼能賴到你身上去?咱們嬌娘那是大智若愚,況且讀書認真勤奮一些有什麼不好?」崔廷將紀夢璿攬入懷中柔聲哄道,紀夢璿嬌嗔他一眼,只在他懷裡不滿地扭過身子,倒是沒再說什麼。
丹楓領著小娘子到的時候就看見主君和娘子這副恩愛的樣子,抿嘴一笑,他們這些下人都習慣了主君和主母的感情好。家裡和睦,他們伺候人的也不必時時提心吊膽。
崔小娘子更是淡定,從她出生,阿耶阿娘在她面前有意無意的親近就沒少過,雖說她讀的書上都說夫妻親昵不應當在閨房之外,但是父母的這番做派在她開始讀書之前就亦是稀鬆平常的景兒了。
「阿耶,阿娘……我又起遲了……」
果然如此……
夫妻兩個對視一眼,看著女兒這副萌呆呆的樣子,都是失笑出聲。
「嬌娘坐過來。」紀夢璿推開丈夫的手臂,拍了拍身邊的凳子,等崔小娘子坐下才擁著她問道,「你昨兒又熬夜看書了,不是和你說過麼,一天不許看書超過兩個時辰……」
「阿娘,我沒偷偷看書。」小姑娘連辯解都顯得乖巧,只是那一張櫻紅的小嘴說得話條理清晰得很,「昨兒上午讀了一個時辰,下午讀了一個時辰,就再沒碰書本了。今早是燕草出去收拾東西了,晚一些丹楓才進來叫我。」
她一說完,紀夢璿就有些冷了臉,她把這兩個大丫頭放在女兒身邊是看她們年紀大一些,也懂事,往常她們做得都好,可是今兒居然敢這麼大膽。
只是還沒等她發難,小姑娘仿佛知道她的心思似的,一板一眼地補充道:「不過昨晚是我吩咐燕草去整理東西的,我那些東西也就她最熟悉。」
一旁的丹楓看娘子臉色不好也急忙道:「燕草派了幾個小丫頭守著小娘子呢,只是她們不知道小娘子一貫起床的時辰,也就沒叫小娘子。」
聽完了她們補充的話,紀夢璿的面色才和緩下來,這燕草總算還有點心眼,沒把嬌娘一個人丟在屋子裡。
見妻子說完了話,崔廷才擺擺手叫丹楓下去,這些下人的問題他素來是由著璿娘打理,並不出聲。「咱們用膳吧。」
趁著上膳的時間,小姑娘抬頭看著阿耶阿娘:「阿耶阿娘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這天真的問話卻是讓兩人一陣語塞,也不知該怎麼跟她說,他們要過了年才走,這會兒收拾有些早,昨兒跟她說也不過是想分散她小孩子家的注意力,誰曾想她竟是回去就準備上了。
見他們都不回答,小姑娘歪著腦袋等。
半晌,無言。
「咳,嬌娘啊,是這樣的,咱們年後才出發,要帶去長安的東西太多了,你且慢著些收拾啊。」在璿娘緊盯著的目光下,崔廷輕咳了兩聲哄道。
小姑娘抿抿嘴,倒是沒提出什麼問題,隻乖巧地點點頭。阿耶說過了年才出發,那她就不用這麼急著收拾行李了,回去還得告訴燕草一聲,不然她只怕要忙得睡不著覺。在心裡一筆一劃記下來這個念頭,小姑娘也就錯過了她阿耶阿娘齊齊鬆了一口氣的模樣。
「快吃飯吧,吃完還要去給阿婆請安。」紀夢璿將一隻小碗推到女兒面前。
幸好女兒沒看出他們是在敷衍她,不然這一天他們就別想安生了,女兒一定能從早上板著一張小臉嘮叨到晚上,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學來的這般架勢,就跟個學堂裡的夫子似的,教訓起人來有模有樣,就連崔廷也是啼笑皆非,從小讀書都沒受過的數落倒是在嬌娘這兒吃了個齊全。
想起嬌娘那時候個頭小小的,嚴肅得繃著一張臉,背著手站在他們夫妻面前,吐字都還不甚流暢匯不成一句話,卻是一本正經地教育他們不該對她過於嬌縱,而是應該嚴格要求。
若不是她才豆丁兒點大,說得話也幼稚可愛,他定要以為這是哪個學堂裡上了年紀的老先生教出來頭號大弟子。
崔廷搖搖頭,嬌娘從小就身子骨弱,說話也晚,那時候還讓璿娘很是擔心她不是個啞巴,好在嬌娘聰明,雖然在說話上慢吞吞,學起別的來倒是一點兒也不慢,他三歲給嬌娘開蒙,這才三年嬌娘的進度比起一般世族家的郎君都要快一些。
只是這樣一來,璿娘又開始擔心她過於早慧,費盡心思和她周旋,讓她少放心思在書本上,就想她能跟別家的小娘子似的只管吃喝玩樂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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