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納誰
清晨醒來,迷濛間,但覺有一縷清香,似有若無縈繞在鼻息間,錦書支起身子,掀了鮫紗雲帳,只見床邊几案上多了一個白玉瓷瓶,瓶內插了幾枝初綻的梅花,宛若黃玉般的花蕊,碧玉般的花瓣,因著有了雪水的滋潤,格外晶瑩剔透,難怪人都說梅是「玉骨冰肌」,當真無愧也……咦?這綠梅不是只有「怡景園」裡才有的嗎?難道是宣儀折了來送她的?
錦書披起外衣小心翼翼的下了床,身上的酸痛好了許多,不再那樣難耐了。
「小姐,您起來了啦?哎……慢著點……」初桃正在擦傢俱,聽見動靜忙過來相扶。
「這花是誰送來的?」錦書扶過一支梅花,湊在花瓣間輕輕嗅了嗅,芳香沁入肺腑,只覺整個人都神清氣爽。
「是二爺啊!昨兒個夜半下了場小雪,『怡景園』裡的梅花開了好些,二爺一大早就折了送過來的。」初桃回道。
錦書暗忖:他一大早就去了「怡景園」?是因為下雪了才去的?還是他昨夜就歇在「芳景軒」呢?這綠梅是否也送給了柳馨兒?便問道:「二爺現在人呢?」
「二爺走了,說是有事兒要辦,不過二爺交代了,晚飯的時候,讓您等他回來再一起去『寧和堂』。」初桃心裡高興,這趟西山回來,二爺對小姐的態度大有改觀,昨晚二爺都去了柳姨娘那了,沒想到後來二爺又回來,不過聽說小姐已經睡下,他便走了。
是很久沒和他一起去「寧和堂」了,最近都是她藉故先去,回來的時候也找理由不和他一道走。曾經,兩人一前一後默默走在狹長幽深的巷子裡的,聽著他的腳步聲,看著他挺拔俊逸的背影,猜度著他的心思,便是他和她之間交集的全部,偶爾說上幾句話,都以他滿目陰鬱拂袖而去收場,哎!那樣的情形,當時苦楚,現在回想卻是淡了幾分,有些人相遇相知只在一瞬,而她和他,許是要經年累月,才會有相知的那一天吧!
紀宣儀依舊是踩著點回來的,一身月白色錦袍,腰纏青玉帶,越發顯得玉樹臨風,清俊雅怡,看見錦書,淺淺而笑,一雙漆黑如墨的瞳仁,溫潤如墨玉。
「今日可好些了?」他關切地問。
錦書羞赫的低頭,輕聲道:「好多了。」一顆心迷迷茫茫,其實到現在她都分不清,自己是因為他是她的丈夫,所以才對他產生別樣的情愫,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謝謝你送的梅花……」
「喜歡嗎?」他的笑意更深了。
錦書點點頭,她當然是喜歡的,可這綠梅是林蔓兒的最愛,是他特意為林蔓兒栽種的,她說喜歡,心裡卻有點兒不知滋味,好像她在窺視別人的東西似的。
「寧和堂」裡,徐氏趁著大家都還沒到,先找方晴煙說事兒。
「晴煙啊!這事呢……不是第一次提起,你來咱們紀家也有好些年頭了,為存儒生養了兩個乖巧的丫頭,為紀家辛苦操持,恪守婦道,孝敬父母,我對你是很滿意的,但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為夫家開枝散葉,繁衍後代,這是咱們做女人的本份,可惜啊……興許是你命中子息緣薄,所以,這件事,還是有必要再提一提。」徐氏溫言和語道。
方晴煙心裡瞭然,這是要說正事了,來的還挺快的。方晴煙溫順道:「晴煙但憑夫人做主。」
徐氏滿意的笑道:「我就說晴煙是最賢惠的,這事呢!我已經辦的差不多了,人也物色好了,這是那位楚家姑娘的生產辰八字,我也合過了,跟存儒很配,是個旺夫旺子的命,你等下和存儒去商議一下,咱們找個時間,約上楚家的人一起把這事給定下來,最好是在年前把事給辦了。」徐氏說著遞來份紅色的庚帖。
方晴煙接過,翻開粗粗的看了一眼,心裡哼道:您老還真客氣,事都定了還跟我商議什麼?但方晴煙面上絲毫看不出有不悅的神情,溫婉笑容依舊,順從道:「只要存儒喜歡,晴煙照辦就是。」
「好好……你呀!也不必擔心存儒會變心,天底下有幾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納妾只為延續香火,你是正室,你的地位是不會變的,更何況,你還是咱們紀家的當家主母呢!」晴煙今日的態度讓徐氏很滿意,但是若說晴煙心裡沒有一點不快,她是不信的,所以,徐氏好生安慰了幾句。
晴煙笑而不語,心道:這話說的可真輕巧……天底下有幾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您老知道這個理,怎還對蘇太姨娘百般刁難,不依不饒?聽說先前老爺還有一房妾室生了個兒子,還沒滿月呢!莫名其妙的就死了,其中玄機,怕是只有您老最清楚的吧!和我說大度,您可真有臉說啊!
正說著,存儒和老爺走了進來。
「說什麼呢?看你高興的樣子。」紀雲亭坐下,接過雲娘遞來茶,隨口問道。
晴煙暗暗給存儒使了個眼色,紀存儒會意,心裡不免有些詫異,母親這麼快就開口了嗎?昨兒個晴煙跟他說起,母親可能要給他納妾了,他還有些不信呢!看來還是女人心思靈敏。
「在說給存儒納妾的事呢!存儒也老大不小了,沒個兒子怎麼行?我和晴煙商量了,晴煙也沒意見,現在就只看存儒的意思了。」徐氏笑微微的看著紀存儒說道。
紀雲亭看了方晴煙一眼,看她面色如常,並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心裡寬了寬,這納妾的事,確實還須晴煙點頭才好,不然,妻妾不和,鬥來鬥去,弄的家無寧日,存儒夾在中間,日子就不好過了,這點他可是深有體會。紀雲亭抿了口茶,淡淡道:「存儒,那你的意思如何?」
紀存儒恭謹道:「孩兒覺得這妾還是不納的好,萬一納的妾室與晴煙合不來,反倒麻煩。」
徐氏道:「怎麼會不和呢!這做妾的有做妾的規矩,只要晴湮沒意見,她還敢翻了天去?」
紀雲亭處在矛盾中,為紀家添丁是重要,但是存儒的擔心也不是沒道理。
晴煙忙道:「只要夫君喜歡,妾身哪有反對的道理,合不合得來,還得處過才知道呢!」
紀存儒為難道:「正是這話,合不合要處過才知道,這要是納了以後方知不合,豈不麻煩,倘若真的要孩兒納妾,那別家的女子就算了。」
紀雲亭聽出點苗頭來,問道:「你有沒有中意的人選?」
紀存儒吞吞吐吐道:「孩兒覺得芷蘭還不錯,她又是自小服侍晴煙的,性情好,對晴煙敬重,雨薇雨燕又是她帶的,跟兩個孩子感情也好……」
徐氏不悅道:「我已經幫你物色了位好姑娘,生辰八字跟你再合不過,是個旺夫旺子的命,你納了她,何愁家門不興?」
「多謝母親美意,但孩兒還是比較中意芷蘭。」紀存儒委婉道。
「夫人,納妾是存儒自己的事,還是依著他的心思辦才好,不然納個他不喜歡的,命再好又有何用?晴煙,存儒要納了芷蘭,你可贊成?」紀雲亭看紀存儒的神情,料想存儒對芷蘭不是中意不中意那麼簡單了,怕是早就偷了腥上了手的,既然存儒喜歡,他又何必反對。
晴煙溫順道:「老爺,媳婦說了,只要存儒自己喜歡,媳婦都會答應的,那芷蘭自幼跟著媳婦,脾氣性格倒是不錯,存儒能看上她那也是她的造化,媳婦沒有意見。」
「我不同意,我這邊人都物色好了,八字也合了,再說不要,要我如何向楚家交代?」徐氏強硬道,原本打算的好好的,突然就變了卦,事態的發展完全脫離了她的掌控,這叫她莫名的惱怒。
紀存儒訕訕道:「母親既然幫孩兒在物色人選,為何不早與晴煙說,與孩兒說,那芷蘭……她……肚子裡已經懷了孩兒的骨肉……」
恍若平地一記驚雷炸響,把在場的人都震住了,芷蘭有孕?納妾不就為了添丁?那個楚家姑娘會不會生還不知道,但這個芷蘭卻是已經懷上了,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方晴煙看老夫人那副驚愕,迷惘的表情,心中暗笑,這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您以為您可以掌控一切,我偏不叫你如意。
「夫君,您和芷蘭……您怎不早告訴我呢?若不是今日夫人提起納妾的事,您還準備瞞多久呢?我是這麼不能小氣的人嗎?這可真是委屈了芷蘭那丫頭。」方晴煙故意責備紀存儒。
紀存儒尷尬道:「我正打算和你商議此事呢!」
紀雲亭高興地拍了下桌子,高聲道:「好!這事就這麼定了,晴煙,要辛苦你趕緊把這事給辦了,不能叫芷蘭吃虧,也不能叫芷蘭肚子裡的孩子受委屈。」
方晴煙忙福身應道:「媳婦知道了。」
徐氏坐在那裡,笑也不是,怒也不是,應也不是,反對也不是,恍若在雲裡霧裡,這事怎就變成這樣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