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仇 番外 所謂伊人
他是在魔教長大的。
在骯髒和混亂之中, 踏著無數人的屍體,從魔教最底層的蛆蟲,一步一步走到魔教權利的頂峰,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魔教左護法。
他的世界裡,沒有溫暖,沒有光明, 沒有未來,亦沒有愛。
想要的東西,便去掠奪, 掠奪不到的,那便毀掉——沒有比這更加簡單直接的事情了,這是他一直信奉的行事法則。
強大冷酷,殘忍瘋狂, 這才是他。那麼在神醫谷的那個懦弱無能,對周圍的一切都束手無策的傢伙是誰呢?
呸!本座才不是他!他才不承認自己是那樣的可憐蟲呢!他惡狠狠地想。然而, 還未發完狠,他就又迷惘起來——如果自己不是他,那麼那個深愛著肖荻,深愛著神醫谷谷主, 深愛著自己的救命恩人的人,還是不是自己?自己心裡這份無處安放的深愛,究竟是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哧——看著懷裡那人冰冷的屍體,他突然笑出聲來, 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喜歡就去掠奪,掠奪不到那便毀掉,他現在毀掉了這個男人,一如自己之前的行事風格,現在這個男人死了,他應該感到高興才是,可是……為什麼自己會感到如此悲傷?
魔教的人,永遠不知道安分。教主定下的規矩,強者為尊,勝者為王,即使他已經成了大名鼎鼎的左護法,那些為了名利明裡暗裡盯著他這個位子的人依舊數不勝數。不知道多少人心心念念地盼著他能此刻就死去,好讓左護法的位子空出來。
憑他的實力,他是絲毫不會怕的,那些人來多少他殺多少,他們的做法僅僅只會徒增這拜月魔教裡的鬼魂罷了。可是魔教的人最擅長的向來不是光明正大的決鬥,背地裡使用陰毒手法放冷箭才是他們最擅長的——他倒不是在鄙視這些人的做法,相反,他很欣賞。要不是這些詭計都是被用在自己身上,他倒真的願意坐下來為他們拍手叫好,畢竟那一連串的詭計真的很精彩,而他堅定不移地認為,詭計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況且在他前期實力不濟的時候,為了上位用的陰謀詭計也不少)。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身受重傷墜落山崖的那一刻,他雖然心裡並沒有多麼強烈的恨意,但還是習慣性地暗暗發誓,若是能度過此劫平安活下來,他日定要這群人付出代價。
說實在的他並沒有想到自己還能睜開眼,睜開眼的時候,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發現自己的記憶是一片空白,他居然把之前的一切忘記了。
“呦!你醒啦!”一個白色布衣的年輕男人端著一碗黑色的藥汁進來,見他醒了,驚訝了一下,然後就自顧自地感慨起來,“哎呀!你當時真是受了好重的傷,眼看就要不行了!還好我把你撿回來了。嘖,也多虧了撿你回來的是我,不然啊,”男人驕傲地一笑,“要不是本神醫,你早就見閻王去啦!”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纏著的紗布,再看了看男人明媚的笑臉,懵懵懂懂地了解了情況,知道了就是這個男人救了自己。也許長期在黑暗裡生存的生物都有一顆嚮往光明的內心,也許所有的黑暗生物都會不自主地被明亮的靈魂所吸引,那時,他望著男人明媚的笑容久久不能回神。雖然沒有以前的記憶,但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以前生活的地方,是不會有人露出如此明媚的笑容的,即使是偶爾一閃而過的記憶殘片裡,他看到的也全是猩紅殘忍的畫面——記憶裡是沒有光的,一片黑暗,被赤紅的血點綴。雖不知自己究竟是誰,記憶裡的又是什麼地方,但他知道自己並不喜歡那個地方,也不並想回憶起以前的記憶,就像是一個突如其來,但又蓄謀已久的念頭,他想藉著這個機會重新開始——拋掉過去,拋掉一切,重新開始。
“吶吶!既然你醒了,那我們的醫藥費是不是該算算了?”男人臉上的笑容一變,瞬間變得像個無良的奸商,湊到他面前不懷好意地在他包著紗布的胸口畫著圈圈,“我為了救你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呢!喏!最珍貴的草藥,上等紗布,還有本神醫不眠不休辛苦的三天三夜,這些你要怎麼還呢?嗯?”
儘管沒有記憶,但他也依舊不習慣別人這樣突如其來地靠近,但意外地,對於男人的靠近,他只是瞬間崩緊了肌肉,然後漸漸放鬆下來,就任憑男人在他胸口胡作非為——反正萬一崩裂了傷口,待會兒忙的還是男人自己。他驚訝自己居然還有幽默感,記憶裡,那種東西在他的世界裡是不存在的。
“我撿你回來的時候你可是一個子兒也沒有,不過看你的衣服應該也是個有錢人,喏,你現在醒了,是不是應該報答我一下?不多,也就五十兩吧!”他笑眯眯地伸出五根修長的手指,強調,“黃金。”
這人財迷的樣子也很有趣,他搖搖頭,攤攤手,“可是我沒有錢啊!”
“沒錢?那好說,”似乎早就猜到他給不起診金(五十兩黃金的診金完全就是在訛人吧喂!),男人面上笑容不改,漂亮的鳳眼裡滿是期待的光,“來來來,說出你的故事,說說你這一身的傷都是怎麼來的!故事講得好,只要讓我高興了,這五十兩的診金就給你免嘍!”
看著男人臉上的笑容,他從沒想過居然能有人八卦得如此不落俗套,況且自己這一身的傷,平常人不該是避之不及的嗎?怎麼會有人這麼無所顧忌地惹禍上身?
“……抱歉,我想不起以前的事了。”
男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沉默了三秒,一把拉過他的腦袋檢查起來,檢查完,氣得直跳腳,“你居然失憶!居然失憶!那我不就白救你了!嘖!嘖!居然失憶!可恨!”
看著男人的樣子,他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抓住機會試探道,“神醫公子,我現在付不起診金,又無處可去,能否請你收留我,我願意在這兒當牛做馬償還救命之恩,嗯,我是什麼活兒都能幹的。”
男人停下抓狂,回頭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在考慮這個建議的可行性,片刻,他板著臉點點頭,“好吧!那本神醫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你的請求了,日後神醫谷上上下下都交給你打理,要是讓我有半點不順心,有你好看的!”
默默消化他話裡的“神醫谷”,他喜出望外地連連點頭,“是!多謝神醫公子!”
“這樣,你也別叫我神醫了,我叫肖荻,反正咱們神醫谷也沒別人,你就叫我師傅吧!我叫你……對了,你叫什麼名字?”看到他茫然的神情,男人沉吟了一下,“算了,我給你起一個吧!嗯……不如就叫狗蛋兒吧!”
“……”他默默挑眉。
“你不願意?”他面色不善。
他記得自己當時笑得非常牽強,“……不,我願意。謝師傅賜名。”
留在神醫谷,他漸漸發現,那個總是笑著,總是沒個正經,假裝自己十分財迷的的神醫大人其實是個非常寂寞的人。偌大的神醫谷除了他們二人,再就沒有別人,前來治病的病人總是來了就走,不會也不能在此停留,在他到來之前,肖荻就總是一個人,時常會整日整日呆在藥田裡和他的草藥說話,時常無聊得發瘋,所以他才會用高額的診金來換取病人身上的故事。
也就是那個時候,想要永遠永遠陪著他,陪著他驅走他深深的寂寞,這個有些異想天開的念頭開始在他心裡生根發芽,然後,一點一點長成參天大樹,一點一點,變成日益加深無法控制的愛。
然而不知何時開始,可能是從滄州回來以後吧,他好像就不再寂寞,不再需要他了——他身邊出現了很多人,他們叫他師傅,纏著他,親近他,還將他從他身邊的位置一點一點擠開。自從滄州回來開始,他的神醫就不再獨獨屬於他一個人了,可他看上去又是那樣開心,似乎比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開心。
他想,如果他能一直這樣開心下去,那麼他是願意就此退場的,畢竟他的初衷,就是看著他快樂。可是,事情卻並沒有像他想的那樣發展下去,好景不長,他就親眼看著他的神醫一天天日益衰弱下去。然後,不等他救出他,他就被他趕出了神醫谷。
記憶復甦的時候,他長長舒了口氣,神醫谷的那段日子,似乎是一段不真實的夢境,美好的,遙遠的夢境。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磅礡的內力在筋脈中流動,他不是夢裡那個委曲求全軟弱無力的小黑,他有力量,信奉所有自己想要的一切,都要靠自己的雙手搶回來。
比如現在,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夢裡的那個人,想要將他抓住,讓他對自己笑,就像夢裡那樣明媚地笑,只對自己一個人笑。
這是愛嗎?他不確定,他甚至不確定身為尹仇的自己到底有沒有愛,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他,也許這只是一種獨占欲,他想獨占他的一切。
尹仇不會愛,只會掠奪,也向來遵從自己的本能。
於是他帶上久違的銀面具,回到魔教雷霆一般處決了當年暗算自己的人,然後帶著部下,一路殺上神醫谷。輕而易舉地破解守山大陣,帶著惡徒燒殺搶掠,將自己曾經精心侍弄的藥田燒毀,將肖荻所愛的一切付之一炬,然後站在熊熊火海中望著他,他高興,他愉快,他狂亂,他癲狂,他恨不得讓全世界知道自己此刻的愉悅——當他一無所有的時候,他就只能屬於自己了。
按照他的計劃,肖荻是不用死的。他會好好將他帶回去,讓人解了他身上的寒毒,然後他就能一直陪著自己了,可是他沒想到肖荻會那麼脆弱,脆弱的連承受他的內力也不能,在他將自己純陽的內力輸過去的時候,他愣愣地感受到他的筋脈在他的手下寸寸盡斷,呼吸漸漸微弱,直到消失。
他死了。
死了啊……
他愣愣地看著懷裡的人,那人蒼白安詳的臉上,落下一滴晶瑩的水珠。他有些遲疑地摸上自己的臉,手心一陣潮濕,是淚。奇怪,自己居然會流淚?鐵石心腸,冷酷殘忍的自己居然會流淚?奇怪,得不到即毀滅,雖然過程有些偏差,但這個結果還是遵從自己一貫的人生準則,他應該高興才是,應該高興才是,但是為什麼……心裡會如此悲傷。
……這是愛嗎?他不確定,尹仇是沒有愛的,明明是沒有的,明明是沒有的……
想起那人曾對自己那不設防的笑,他苦笑一下,真羡慕你啊,小黑,那時的我……
他一直在否定小黑的存在,但也許,他和小黑,本來就是一個人。
小黑愛著他,他也是愛著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