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ker(十三)
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謝飛揚一時間僵在那裡,他愣愣地看著夜幕下靜悄悄的訓練場,冰冷的月光將空曠的訓練場投射成一個荒誕的舞台,舞台的中央,少年赤/裸著纖細的身體靜靜站在那裡,像是一朵盛開在幽冥的亡靈之花,蒼白又猩紅, 妖異又危險。
“肖荻,你……”
“嗷——”
突然,一隻喪屍猛地撞在謝飛揚身邊的籠子上, 用腐爛的手扒著籠子滿臉饑渴地緊緊盯著謝飛揚,血肉模糊的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然後,像是突然被驚醒, 數不清的喪屍手臂張牙舞爪地自黑暗中伸出,訓練場瞬間就被此起彼伏的喪屍嚎叫填滿。
“噓——”
謝飛揚一驚之後正要使出風刃, 不料,訓練場中心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淡淡的噓聲,這聲輕描淡寫的噓聲過後,還未搞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謝飛揚就驚訝地看到,那些張牙舞爪的喪屍動作皆是一滯,然後,就像是受到了什麼的驅使, 一個一個乖乖蟄伏回黑暗中去了。
訓練場又恢復死寂。
距離安全區千里之外的撒旦之城,年輕的喪屍動作優雅地端著精緻的茶杯坐在沙發上,面前的電視機裡男女主人公正情意綿綿地站在船頭緊緊相擁,突然,不知是感受到了什麼,喪屍的動作一滯,幾滴鮮血自茶杯中灑了出來,下一秒,他就驟然出現在窗邊,站在窗邊遙望著人類安全基地的方向。
“這個味道……不可能……”
指尖凝聚的風一點一點消散,謝飛揚緩緩抬頭,吃驚地看到訓練場的中央,少年靜靜站在冰冷的月光下,一根纖細的手指正輕輕搭在脣邊,猩紅的瞳孔漠然得仿佛不帶一絲感情。
“……肖荻,你……”隔著幽長黑暗的走廊,謝飛揚愣愣地望著月光下蒼白妖異的少年,不祥的感覺隱隱籠罩在心頭,但當看到少年嘴角殷紅的血,他又緊張得向前一步,“……你受傷了?!”
輕輕擦掉嘴角的血,少年緩緩勾起嘴角,“……不知道呢。”
看到少年臉上妖異的笑容,謝飛揚愣了一下,心裡突然產生了一個可怕的猜測,可又瞬間被他壓了下去,他像是什麼都沒有看到似的,若無其事地走上前,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少年赤/裸的身體上,“……你別怕,我先帶你離開這裡。”說著,拉住少年纖細的手腕轉身就要走。
“謝飛揚……”少年突然在他身後輕聲叫道。
謝飛揚沒有回頭,只是緩緩停下腳步,半個身體沉浸在黑暗裡,握著少年手腕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我是一隻喪屍。”少年望著他黑暗中的背影輕輕開口,聲音清冷語氣平靜,仿佛在陳述著什麼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謝飛揚握著少年手腕的手驟然一緊。
在黑暗中沉默良久,謝飛揚緩緩轉身,他心痛地望著少年猩紅的眼睛,突然伸手將少年纖細的身體擁入懷中,用顫抖的聲音不停懺悔,“……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要是我能早一些……要是我能早一些……對不起……對不起……”
被謝飛揚抱在懷裡,少年愣了一下,隨後輕輕推開謝飛揚顫抖的身體,看著謝飛揚愕然的樣子苦笑著搖搖頭,“不關你的事,我本來就是一隻喪屍。”
“……我不是貴族,不是你想的任何身份,我甚至連人都不是,”少年猩紅的眼睛望著呆愣的謝飛揚,“……所以,不管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都是不可能的……”
“你以為我想從你這裡得到什麼!”謝飛揚突然打斷肖荻的話,伸手緊緊握住肖荻肩膀,目光炯炯地望著他,“我只是喜歡你!”
“……”肖荻一時間愣住。
“肖荻,我喜歡你!”謝飛揚緊緊盯著少年蒼白的臉,“我喜歡你,我不想從你身上得到任何東西,只是喜歡你而已!”
“……噗嗤——”愣愣看著謝飛揚許久,少年突然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喜歡我?”伸手推開謝飛揚的身體,少年緩緩退回訓練場中央的月光底下,在月光下輕輕張開手臂,方才謝飛揚披在他身上的外套輕飄飄地落在地上,他赤/裸著蒼白的身體,猩紅的眼睛望向謝飛揚,“你說你喜歡我?”
“喜歡我什麼呢?”
“這具身體?還是這張臉?”
少年勾著嘴角笑了笑,指著黑暗中的低級喪屍,“如果,我現在是和那些低級喪屍一個樣子,你還會喜歡我嗎?”
“如果我現在面目猙獰,全身腐爛,散髮著屍臭,只是一隻醜陋的低級喪屍,你還會喜歡我嗎?”
“……你不會。”
“別騙自己了,沒人會喜歡一隻喪屍……誰都不會。”
謝飛揚沉默地僵在黑暗裡,少年在月光下,與他之間的距離,仿佛隔著萬水千山。
見謝飛揚這副樣子,肖荻輕輕笑了一下,赤/裸著身體繞開他向大門走去。
不料,錯開身的那一剎那,手腕卻被謝飛揚抓住了,肖荻停下腳步,背對謝飛揚輕輕嘆了口氣,“放開我吧,謝飛揚。”
謝飛揚沉默著,抓著肖荻的手用力到發抖。
“放開我吧,我和那些低級喪屍本質上都是一樣的,都是……怪物而已。”
“……”僵持良久,謝飛揚突然顫抖著開口,“……變成……喪屍就好了吧……”一把將肖荻拉回身前,低頭緊緊盯著肖荻的紅色眼睛,“……只要變成喪屍,就有資格喜歡你了是吧……”說著,謝飛揚鬆開肖荻,抬手一道風刃擊碎籠子上束縛的鎖鏈,鎖鏈嘩啦一聲落在地上,謝飛揚深深地看一眼肖荻,轉身步伐堅定地走進黑暗中的喪屍籠,“只要,我變成喪屍……”
肖荻愕然看著謝飛揚決絕的背影,突然捂著臉笑出聲來,“……你這個……瘋子……”
“……咬我啊!咬我啊!為什麼不咬我!你們這些該死的喪屍!趕快咬我啊!……”
喪屍籠裡,喪屍們全都瑟瑟發抖地被謝飛揚逼到角落裡,謝飛揚擼著袖子將胳膊送到喪屍面前等著喪屍咬他,然而,面對如此誘人的人類肉體,籠子裡饑餓許久的喪屍們卻沒有一隻膽敢張嘴,一個一個全都緊緊閉著嘴,萎靡困頓地縮在籠子裡,仿佛面前的不是美味的人類,而是什麼有毒的物質。
“為什麼……會這樣……”謝飛揚愕然地望著這些喪屍。
“謝飛揚。”
突然聽到肖荻的聲音,謝飛揚回頭一臉絕望地望著他,“它們……都不咬我……”
赤紅的眼睛淡淡掃了一眼籠子裡的喪屍,肖荻衝謝飛揚笑了笑,“看來……你被喪屍們討厭了呢。”
“那怎麼辦,我是真的……”
“我知道,你先出來吧。”
謝飛揚沉默著從籠子裡走出來,肖荻過去將地上那件外套撿起來隨意穿在身上,然後回頭衝謝飛揚笑了笑,“謝謝你過來救我。”
“可是我……”
謝飛揚依舊欲言又止,肖荻打斷他向門口走去,“忘掉今晚的事吧,我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樣子。”
“可是我喜歡你!”謝飛揚追上去,“不管你是什麼樣子,我都喜歡你!我喜歡你,你想就這麼算了嗎!”
肖荻停下腳步,回頭認真地看著他,“ ‘喜歡’是人類才會擁有的高級情感,喪屍是沒有感情,沒有心的,所以……很抱歉。”
用力推開訓練場沉重的大門,外面的月光斜斜照進來,在距離訓練場大門不遠處的草地上,肖荻看到了直直站在那裡的白。
看到那個黑色風衣的男人,謝飛揚連忙如臨大敵地將肖荻擋在身後。
視線越過謝飛揚,默默與少年那雙傷痕累累的赤紅瞳孔對視了許久,白淡淡地開口,“冷旭想要見你。”
肖荻凝望著那雙冷漠的金銀妖瞳,似乎是想在裡面看到些別的情緒,然而卻是失敗了,良久,他淡淡勾脣笑了一下,“……我明白了。”說完緩緩從謝飛揚身後走出,向白的方向走去。
“肖荻……”謝飛揚在他身後拉住他的手,有些不放心地叫道。
肖荻回頭衝他笑了一下,“今晚謝謝你,謝飛揚。”
看著少年臉上蒼白的笑容,謝飛揚一時間愣在那裡。
騙子……
你明明……
冰冷的月光下,少年頭也不回地跟在男人身後離開,謝飛揚獨自站在原地望著兩人的背影,默默攥緊了拳頭。
·
默默跟在白的身後,兩人就那樣各懷鬼胎地走了許久,走著走著,肖荻突然停了下來。
察覺到少年停了下來,白也停下腳步,但卻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肖荻默默站在那裡,似乎是在等肖荻自己跟上去。
“……訥!白,你在的吧!”望著白月光下挺拔的背影,肖荻突然開口。
白背對肖荻不說話。
“當時,你在的吧!”肖荻繞到白的面前,仰頭望著他漂亮的金銀妖瞳,“我被喪屍困住的時候。”
白依舊沉默。
見白不說話,肖荻難看地笑了笑,“……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死?”
“你是不是覺得我永遠不會受傷?”
“你說不是覺得我不會痛,是不是覺得我永遠也不會死?”
白握刀的手驟然一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