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只是天命,是天道加之於身的責任。
“遺世”之門,終究是被逍遙君一劍蕩開。
眾人得救,可韓兢沒有再回去。
因為沒有必要。
可是,指月君來了“遺世”,為了找他。
經此波折,指月君與逍遙君先後入聖,隨時可能飛升。
然指月君不肯放棄徒弟,天雷加身,亦要來尋。
指月君臂搭拂塵,天雷地火縈繞於身,神情依然不改分毫,行在“遺世”長街之上,如入無人之境。
韓兢坐在不遠處的一處屋宇上,腳蹬青瓦,望著絳衣紛飛的師父。
他已不是師父需要的徒兒,不是丹陽峰需要的人。
若他回歸,師父把丹陽峰交他統領,以他如今心性,又會將丹陽峰引向何方呢?
不如不歸,徒增傷感。
長街之上的指月君忽有所感,回首望向韓兢所在之地。
然而那處空空蕩蕩,唯余蕭蕭之風掠過。
指月君轉身,目帶黯然,繼續向前行去。
而運起靈力、隱匿了身形的韓兢,也再度在屋頂上出現。
他抬起手來,撫摸著胸口刻著“丹陽峰”的位置。
沾染了心頭血氣的十幾字,仿佛是刻入了他的心脈之中。
韓兢情動心動時,再無任何意緒波瀾,余下的只是胸口陳傷牽動起的、真切又刻骨的心痛。
好在只是肉軀的疼痛而已,很好忍受。
長街回首那日,是指月君最後一次來到“遺世”。
那天之後,指月君攜一株桃樹飛升上界。
臨行前,他召來道友,托他們若見到自己的徒弟,請轉告於他,丹陽峰之門,始終為他而開。
韓兢聽說此事時,指月君已離開此界一月有余。
他只是抬手按了按胸口位置,緩過那陣心痛後,再無他感。
道門生亂,魔道衰微,有許多事情等著他去做,他不可停歇。
……
此時此刻,經歷了十二年的忙碌之,竹君子韓兢的世界複歸清明。
他清晰回憶起長街上指月君的回眸一望,回憶起少年時的桃花、蹴鞠、流水浮觴,和垂落在常伯寧唇邊的那一縷發。
……以及自己舉起唐刀、割過人咽喉的感覺。
每一刀,皆是清晰可感。
韓兢顫抖著抬起被罪鏈鎖縛的手來,看向那沾滿無形鮮血的掌心,呆滯片刻,嗤笑一聲。
……大道啊,你為何不叫我癡迷一生?!
他驟然咳出一口黑血來,血匯入發中,消匿無蹤。
朝歌山無師台下,常伯寧猛然向前跨出一步。
這突然的動作嚇了羅浮春一跳:“師伯?”
荊一雁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注目而來,發現常伯寧直直望著那名將死罪人,緊咬下唇,不禁眉頭一挑,心念微動。
奇怪的是,荊三釵的手也在發顫。
兄弟二人執手,這細微的變化,荊一雁能可體察。
他輕聲問:“小弟,怎麽了?”
“不知道……”荊三釵心尖酸澀難言,舌頭死死抵著下顎才能稍稍緩解,“我不知道……我好像認識他,見過他……”
荊三釵知道,這人叫做時叔靜,是不世門護法之一。
……可無人去問,時叔靜又是誰啊?
時叔靜畏罪,當眾服毒,道門無不震愕,又深陷方才種種令人心驚的醜事之中,各自怔忡。
此時,忽聞鶴唳如泣,嘹亮清遠異常。
半空中,一隻白鶴展翅,遨轉兩圈,翩然落在韓兢身側,擔憂地彎下身去,用喙貼上他的側臉。
封如故一眼望去,心尖緊縮。
……雪頸、霜毛、紅網掌。
是“遺世”之中,韓師哥向他提起的那隻想要載著師兄下江南的鶴嗎?
韓兢本能地推開它:“……別……”別碰他,他的血帶毒。
白鶴卻不肯舍下他,輕輕蹭著他的頸側。
“不……”韓兢忽然記起一件事,貼著它啞聲道,“……忘記我說過的話……別去找他。”
自己曾交代過他,讓它在自己死後,去找伯寧。
但……不可以。
或許如故向伯寧提過,他會將這樣一隻鶴送給他做禮物。
若是被伯寧認出了呢?
他絕不可讓伯寧察覺到自己的心意,不可給他一絲一毫的負擔,哪怕是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可能,也不可以。
生前死後,韓兢都不可讓常伯寧難過。
鶴卻異常固執,依偎在他身側,低低哀叫,宛若鳴泣。
韓兢似是聽懂了它的意思,略略提高了聲音,可在旁人聽來,仍是如同耳語:“我不能讓他知道……不能……你——”
此鶴同他有數十載的情,過分為他著想。
韓兢閉了閉眼,顫著手,掐上了它的頸項。
這十二年殘余的冷漠心性,讓他立即做出了對自己來說最正確的判斷。
——若它不肯聽從,那便一了百了,以絕後患。
鶴卻沒有掙扎反抗,隻以目望之,兩眼濛濛,似在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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