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過度重情,他出劍之時,總是不可控地削減三分殺意,再減兩份凶戾。
然而,在這種你死我活的時候,誰也不需要韓兢多余的多情和軟弱。
所以他需得擔負起別的責任,照顧荊三釵,照顧道門眾人,隻留如故一人,獨對火雲千丈,劍雪寒霜。
接下來,於道門眾人而言,是可以預見的、永無止息的逃亡。
“遺世”被徹底封閉,眾人落入丁酉的彀中,又失了藏身之所,隻得疲於奔命,在死關中硬殺出一道生途。
三釵重傷,弟子們傷疲交加,還需兼顧傷患,因此,大半追殺的壓力,皆被封如故生生受下。
好容易調開追殺的魔道之徒,封如故折回了眾道友的藏身之地。
他木然著一張臉,早已倦於做出什麽表情,因而顯得倨傲又無畏。
封如故走得很平靜,但韓兢看得出來,他每走一步,便有萬千雙無形的手正把他往土裡泥裡拖去,叫他倒下,逼他放棄。
韓兢不善言辭,可頭腦不輸封如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哪怕竭盡全力,替他安撫那些年輕又躁動的道友們,也無法幫到封如故太多。
封如故帶著百余名道友,奔逃在“遺世”之中。
其他的人跌跌撞撞,身邊總有三兩人支撐。
只有他昂首闊步走在最前方,永遠是孤身一人。
……可是,能一直這樣下去嗎?
縱他是北鬥璿魁,盡情燃燒,又能照亮多久前路?
在陷入絕地之前,韓兢已有了些念頭,但那時三釵還能對如故施以援手,猶有余裕,自己也能放心支撐二人。
如今,三釵倒下,終是逼韓兢下定了決心。
那夜,封如故枕在韓兢的膝彎上入睡。
封如故在左側,三釵在右側。
韓兢將帕子取出,擦淨封如故額上細汗,又側身照顧好昏睡的荊三釵,旋即仰首望月。
他總有些多愁善感,最愛賞月。
月之風情,總叫他想起一人。
有次,他看過一篇淒情的話本,幾天后與伯寧、如故、三釵賞月時,突然想起情節,一時淚盈於睫,還被如故狠狠打趣了一番,揶揄得面紅耳赤。
……今夜月色真好。
封如故問他,為何不休息。
韓兢靜靜望月:“月光已盡,再不多看幾眼,實在浪費了。”
封如故哼了一聲:“你還是不夠累。”
韓兢垂目,指背撫上他皮膚微微發涼的側臉,溫柔道:“抱歉。韓師哥很快便能幫到你了。”
二人有一句、無一句,談到了“遺世”之外的常伯寧,談到了韓兢對他的喜歡。
“多情好啊。”封如故並不反感韓兢在情感上的軟弱,反而道,“多喜歡我師兄一點吧。”
韓兢低聲道:“我是真的很喜歡他。”
以前,韓兢不敢承認,因為他知道,伯寧不通七情,情總懵懂。
韓兢以為,他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等。
等到伯寧開竅,或等到自己死心。
韓兢有許多話想說,甚至向封如故講了他原本打算為伯寧準備的鶴之禮。
但疲累極了的如故不耐煩聽,堵住了他的嘴。
於是,韓兢只能把心底的話說給自己聽。
“……我真想再多喜歡他一點。”
封如故昏睡了過去。
韓兢則未睡。
他捉住封如故的手,為他拭去指縫裡的血泥,又轉身去照顧荊三釵狀況,替他將腰腹處的繃帶又換過一道,方才松弛下來,轉望天邊月色。
月色公正,不分道魔,一樣照人。
韓兢望著魔境的皓月,睫毛上撣上一層霜雪似的月光。
他接過前話,喃喃自語:“……可是,如故,我知道的,伯寧愛你。”
“我若死了,他只會難過;你若死了,他會生不如死。”
“……我知道的。”
他指尖細細理著封如故的頭髮,是疼愛和關心弟弟的溫柔力度,不輕不重,因而封如故很受用地蜷了蜷身子,往他身上蹭了蹭,是全然的信賴。
感覺到封如故難得流露出內心孩子氣的小動作,韓兢失笑,雙掌抬起,一邊一個,挨個摸了摸頭髮:“莫怕,韓師哥保護你們。”
韓兢盤膝而坐,馭周身靈氣,吹岣呼吸,吐故納新,將周身之氣清暢上揚,元炁相結,聚於三花之處,運行過一個小周天后,便依照師父指月君所授,將太上忘情之心訣低誦一遍。
韓兢原修自然之道,參木之靈氣,以為修行,如今經脈驟然逆入別道,韓兢驟感全身經脈紊亂,氣序有異。
但情況緊急,已不容他細理經脈,養氣靜修。
韓兢牢記太上忘情口訣,複誦一遭,心氣稍定後,重啟雙目,先看天邊月,再看身側人。
韓兢靠上背後的岩石,手掌虛虛搭在兩個弟弟的眼前,替他們擋去月光,好叫他們得一寢安眠。
自己的心境似乎並無什麽改變。
但韓兢知道,變化在他未覺察之時,已經暗自發生。
他同樣知道,煉入太上忘情,便無可轉圜。
伯寧,我愛你。
我真想永遠這樣愛你。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