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慰自己:或許,只是以防萬一罷。
三花之後,花開之勢就再難以控制。
為著送出這封信,封如故身上再開出了半朵紅蓮。
但封如故已經不在乎了。
他們往風陵弟子遇害的梅花鎮而去,以假成親之計,查清梅花鎮中“人柱”的秘密後,封如故等人正欲彌補那姓楊道士留下的禍患,桑落久卻被人所傷。
封如故盛怒之下,屠殺尾隨他們的兩名修士,又換得了兩朵怒放的紅蓮。
封如故有預感,他的終焉之日,快要到來了。
因此,當如一在寒山寺的群花之中俯身吻上他時,封如故強行抑住胸中情緒,不肯動情。
他隻盼著小紅塵對自己好一點點就是,他並不希冀會得到這樣多的東西。
當夜,他與如一共宿,再度委婉地拒絕於他,並笑著同他做了告別:“……大師,封二實在不是什麽好人,任性妄為,胡鬧莽撞。這些日子,你多擔待了。”
第二日,海淨被人殺害。
封如故來不及悲痛,就被玄極君柳瑜逼到了伏魔石前。
……是時候了。
他再不收斂,一掌擊碎伏魔石,縱容七花全開。
這一掌驚駭了天下,也成功將封如故逼入了他謀劃多年的死路之上。
仙脈寸寸摧裂的同時,亦是破繭化蝶之時。
魔脈俱通。
一瞬之間,魂魄離體,封如故神智被徹底撕裂,遁入混沌。
他最後一絲記憶,是一雙手將他從黑暗之中抱出。
彼時的封如故藏身在一片蓮華之中,微眯了眼睛,看到那把自己救出的人,面頰蒼白,眼含微光。
封如故想,他是誰?
他好像不是自己計劃裡要等的那個人。
……但是,好像,也不差。
於是,兩年過去了。
封如故在迷蒙中,無憂無慮了整整兩年。
偶爾,他會想起自己好像有些重要的事要去做。
但他很快就會把這樣的小心思拋之腦後。
他每日最大的事情,就是等那人巡寺回來,陪在自己身邊,除此之外,沒有更重要的了。
封如故在瘋瘋癲癲的這兩年,放寬心懷,竟真的慢慢戀上了這個會叫自己“義父”、耐心地呵護自己的美麗青年。
如今,一朝夢醒,卻不知會不會一朝夢碎。
如一就站在距離自己百尺開外之處,眸光裡閃著叫封如故不敢細看的情緒。
……封如故一時不能明察那種情緒代表著什麽,便盡力躲避著不去看他。
他還有旁的事情要處理。
封如故立於無師台上,白衣縱橫,榮華若仙。
在他懟得玄極君啞口無言後,全場死寂一片。
一因震驚,二因狂怒,三因驚惶。
每人都希望他人先開口,自己好附和,但大家一時間竟都不知該說些什麽,是以你看我,我看你,全作了泥雕木塑。
封如故抬手,拇指指腹輕刮鼻尖小痣,朗然開口。
“封二方才在雲之上,聽了諸位……尤其是玄極君的高論。”
他一指柳瑜,笑容燦爛:“諸位來訪不世門,原來是覺得封二是遭了冤枉委屈,才來聲討唐刀客的。大家同道一場,封二當真是萬分感動,只是身負要職,實在不好當眾流淚,隻好寄下了。”
道門眾人:“……”
柳瑜:“……”
封如故慨然地一揮手:“如今封二好端端站在此處,大家也不必為封二鳴冤了,稍作寬心後,便各自散了吧。”
柳瑜定一定散亂的心神,強自道:“封道君,我們此行是為擒捉唐刀客。你如今既身為不世門之主,卻不叫我們查驗,給我等一個交代,不好吧?”
封如故微微抬眼,眼尾微彎:“哦?交代?”
入魔之後,心性極易逆改,然封如故天性浪蕩瘋癲,入不入魔,相差並不很大。
這一眼帶著笑意的瞥視,卻叫柳瑜臉色微變,心悸難言。
“玄極君這樣急迫嗎?”封如故道,“我記得你方才口口聲聲說,我是被唐刀客所害,既然如此,我還會包庇他不成?玄極君,你矛盾了。”
柳瑜硬著頭皮,嗆聲道:“過去,不會;現在,難說。”
封如故不再看他,直視於常伯寧:“風陵,你們如何說?”
常伯寧心潮未平,一雙眼掩藏在眼紗之下,藏去不少情緒,一雙紅唇卻血色盡褪,微微顫抖:“風陵……相信封門主的判斷。”
他揚手,盡力平息喉間翻滾的澀氣:“……風陵眾弟子,收兵,回山。”
風陵一退,柳瑜本就虧空的底氣又遭釜底抽薪。
他心火沸沸,“哈”了一聲,正要譴責風陵護短,又聽得一個斯文沉穩的聲音:“現在,此事算是不世門的家事了。我等相信封門主,會有自己的判斷。”
……誰?
柳瑜怒極回頭,卻見一名石青長袍的道者負手而立,額間隻束一條雕作牡丹狀的白玉石鏈,素淨清雅,卻難掩霎眼風流。
那朵牡丹,乃是“白屋卿相”。
柳瑜一時驚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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