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刀客的精明之處,是他經由十六起命案,綁架了眾家道門,做成了一樁不破不可的公案。
若是他之前殺人棄屍的地點附近的道門,皆被驗證過有問題,那剩下的,也一定躲不過。
更簡單來說:被他殺了的人,屍身被丟棄在哪家道門附近,哪家便一定有問題。
結果,自己促成了此事公布,反倒引起了道門騷亂,人人自危。
而不少魔道抓住話柄,趁隙抬頭,四散謠言,說道門還不如魔道——至少昔年魔道之主九枝燈治世之時,鐵腕治道,可從未出現過這樣的亂象。
魔道常年無人牽系主領,當不懷好意之人肆意傳播謠言時,就連如今魔道中最具勢力的不世門,也不能有效阻止。
彼竭我盈,道門在聲勢弱了,魔道便有了張目抬頭之勢。
而後,常伯寧開始追查此事,唐刀客竟然喪心病狂,開始追隨他的腳步,追殺當事人。
唐刀客愈殺,愈牽連出背後的一串齷齪勾當。
這樣,人們愈確信,唐刀客所殺之人是罪有應得。
同樣,道門的人也會愈恨他,恨不得將他食肉寢皮,剁作肉醬。
事情發展至此,道魔皆亂,正邪混雜,桑落久已不知此事該如何收場了。
如今,有人前來作證,說唐刀客乃不世門人,可以說是將這口黑鍋重新甩回了魔道,大概是道門所有人都喜聞樂見的吧。
但桑落久仍覺得,這好像是太順利了些,順利得好像是道門刻意要將此事推到魔道頭上似的。
他問:“師伯,前來檢舉的,是什麽人?”
常伯寧捧著一隻精巧的水囊,乖乖喝了一口,潤了潤喉。
自從上次被唐刀客暗算後,常伯寧就開始戒備經過他人之手的食水,很快戒除了剛染上的酒癮,做回了隻喝花露的常伯寧。
他道:“此人是一名九龍鎮附近的一家道門副門主。他將受傷、落單的魔道女子擄來,扣押後強行房事,並威脅那些魔道女子,需得以貞潔歡好換命。”
因為常伯寧不曉情事,所以他談起這等事情,鄭重其事,不見任何羞澀。
羅浮春隱隱臉紅:“這人親眼見過唐刀客?”
“是。”常伯寧道,“他發現有人背著一具道門之人的屍身,經過山間,往山下鎮中走去。他見情狀有異,本要擒下他問個究竟,卻被唐刀客一言點出家中藏有七名非道嬌娥,敬請他自重。他受了驚嚇,便逃回了家中。”
羅浮春:“可這……又怎麽能認定唐刀客是不世門人呢?”
“他心事重重,把此事說與那些已與他交好的魔道女子聽。”常伯寧說,“其中一名女子說,她以前曾想入不世門,可她在不世門生活半月後,嫌不世門清苦,就逃了出來。她曾記得,在不世門中見過這麽一名面覆紅紗、氣質冷清、且身高八尺有余的青年。只是不記得他叫什麽名字了。他們二人將其外貌的具體細節一一核對,越核對越相似。可那副門主不敢說出實情,便打算將此事徹底爛在肚中。”
“可他怎麽現在又肯說了呢?”
桑落久接過話來:“唐刀客最近殺了許多師伯追查到的知情之人,他想要保命,就必須——”
說到此處,桑落久略頓了頓。
……是他想多了嗎?
怎麽感覺,這像是唐刀客刻意送上門來的機會?
道門皆知,師伯在追查知情者,唐刀客在殺害知情者。
在這等性命脅迫下,唐刀客等於是將自己推至了風口浪尖,逼著知曉蛛絲馬跡的人出來指證他!
可是,唐刀客既然能查到那好色的副門主收了七名美嬌娥,卻查不到其中一名魔道女子曾在不世門中待過?
在桑落久心有疑慮時,羅浮春追問道:“那他人呢?”
常伯寧道:“我已將他護送回風陵。”
桑落久想起一事:“那……師伯可曾與卅四前輩聯絡過?”
常伯寧抿唇:“我去找過卅四叔叔了。”
“我要他交出不世門人的所有‘靈犀’,供我等查驗,可卅四叔叔說,絕無可能。他只能交出他自己的;要麾下其他魔道中人將‘靈犀’交給道門,恕他做不到。”
桑落久想,是啊,站在卅四的立場上,說服所有人相信道門,把自己的所有消息都袒露給道門看,這怎麽可能做得到?
可單交給卅四查……
說實話,查到的結果,根本無法取信於道門。
……真正兩難。
常伯寧:“我說,此事事關重大,我要與林雪競面談。可卅四叔叔仍說不方便。”
“所以,我說,既然卅四叔叔不願私下移交,那我便正式去討,將‘靈犀’一個個查驗,我才肯放心。”
桑落久聽出這話頭不對:“……師伯?”
這……算是風陵與不世門撕破面皮了?
桑落久想到接下來有可能發生的一連串連鎖反應,想要勸解:“師伯,冷靜。再等一等,給卅四前輩一點時間,讓他親自一一查驗,也不是不可以……”
“我等不得了。”常伯寧攥緊水囊,目光已有決意,“如故的死,一定要有一個交代。我要那名唐刀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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