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三釵掂一掂重量,心裡便有了數:“好,我接下了。”
羅浮春將劍重新擁入懷中,簡短道:“落久,走吧。”
桑落久對荊三釵一欠身,目光又狀似無意地往後院轉了一圈。
……從他們進門至今,包括在他講述過程中,荊前輩往後院看了七眼。
是很重要的客人嗎?
後院中,風送來了幾人的交談聲。
如一握著封如故的手,掌心的冷汗漸漸風乾,心緒亦漸漸平和。
封如故一直沉默,直到門口銅鈴再響一聲,二人離去,封如故才突兀道:“……太巧了。”
或許是今日出來跑了跑,封如故思路愈發清晰:“我聽明白了。一個他們要找的人,懷揣著一件他們要的東西,在一條路上與他們撞見了。這世上可有這樣巧的事情?”
如一回想起,當初自己被“人柱”指引,從青竹殿前的一處聚魂陣法裡找到封如故的場景,拇指描摹著封如故掌心紋路曲線,輕聲道:“……就像我剛好撿到你一樣巧合,是嗎?”
封如故撲在他懷裡,頸鈴一蕩,如一便和一雙明亮的、似乎是匯聚了天下所有靈氣的眼睛相遇了。
“你怎麽知道,不是我在等你撿到我呢。”
第124章 為友犧牲
封如故說出此話時, 正逢荊三釵舉步進院。
他做出的這番宏論實在太有條理, 荊三釵臉色一變,指向封如故:“……他是不是裝傻呢?!”
深諳封如故習性的如一捂住封如故耳朵, 輕輕搖頭。
自從做貓以後, 他的腦筋的確比做花草和兔子時清晰了不少。
然而這份清醒是斷續的, 總不能維持很久。
果不其然,不消幾刻, 封如故便倦了, 爬回貓身,一攀一攀地枕上如一肩膀, 眼淚婆娑地打了個哈欠, 露出一口小尖牙, 旋即把自己掛在如一肩上,屁股對準荊三釵,安心地睡了。
荊三釵與如一對面而坐,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如一已經蓄發, 顯然不能再叫禿驢。
……叫毛驢更是找打。
他思考片刻, 喚道:“遊紅塵, 是吧。”
封如故脊背上的毛發厚實軟和,如一並起兩指,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脊,以此確證他的存在,心尖仍然時不時抽冷子似的一悸,讓他恨不得把封如故的爪子抓來咬上一口, 以確證他的回歸不是一場自己的幻覺。
他心中驚濤萬丈,表情卻控制得極好。
他輕聲答道:“是,我是。”
荊三釵將昔日之事和盤托出:“當年,我與他從‘遺世’出來後,他曾托我去找過你。”
如一撫摸他脊背的手猛然一頓,柔和的神情在面孔上凝滯,臉頰燙得發麻。
……他不僅拖著重傷之軀,去客棧找過自己,還托過別人來找……
當初被義父拋棄的苦痛,一瞬間全數化作溫暖的箭矢,將如一的心刺作百孔千瘡,一邊歡喜,一邊流血。
荊三釵並不知自己的一席話對如一產生了怎樣的衝擊。
他只是在替好友陳述事實,不希望如一對他有任何誤解:“那是我接下的第一個生意,沒有收錢。我做得還算不錯,很快便打聽到了你的去向。”
“那個時候,我以為你是他在俗世認的徒弟,本想做主替他接回,可他三令五申,絕不許我接你回來,那段時日,他也似現在,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唯獨在這件事上很是堅決,我怕他是太過驕傲,不想讓你看見他這般模樣,就留了個心思,想等他好些了,想通了,再接你回風陵。”
如一默然。
這一等,便是茫茫十年不相見。
荊三釵:“我向來不知他在想什麽:明明可以接回你,讓你免受佛門清苦,何必以‘緣分已逝’為借口,將你留在寺裡。原來,原來,原來……”
他將“原來”二字重複三遍,每一遍,都教如一品出新的滋味。
原來他入魔了。
原來他再無法教導如一什麽,亦不願讓深被魔道所害的如一,頂著魔道之徒的弟子兼義子的名聲活著。
原來,他愛他愛得寧願讓自己孤獨十年。
如一沉默半晌,突然問了個問題:“荊道君,你曾畫過寒山寺的示意圖給他嗎?”
“……這倒不曾。”荊三釵未料想到如一會有此一問,“我只在最初的一兩年,為他打聽過你的消息。後來,他不問了,我也不好去管此事,便就此擱置,再沒有打聽過了。……有何不妥嗎?”
如一:“沒有,隨口一問罷了。”
荊三釵把心思轉回眼前:“你可知,他為何自盡?”
如一:“他沒有告知我,我也不願去猜。”饒是他心性再是強韌,也不敢輕易回憶那日的任何細枝末節。
荊三釵泄氣地往後一倒:“這個混帳是什麽心思,是真真猜不透!他做事情,不知是從心所欲,還是深謀遠慮,要氣死人才肯罷休……氣死我了,把這混帳玩意兒給我抱抱。”
如一謹慎護好封如故,委婉拒絕:“他在睡覺。”
未能抱上一下,荊三釵有些泄氣,往後一仰,喃喃道:“若他就這樣死了,他還能有什麽後招呢?乍然復活,必然再引起道門的軒然大波,而他心魂軀體皆有魔性,復活後也只能入魔。”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