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念之差。
如一踏行風,成罡步,轉向常伯寧,於萬千洶湧靈流中,先扶住了義父的後背,護住了他的心脈。
因為用力過猛,他腕上劃破的傷口又迸出血來,將白金色僧袍的袖口染汙了一絲。
此時,封如故眼中,天地景物開始閃爍了。
天地作鏡,清清楚楚地映出了那個護著常伯寧的如一。
他對著那道身影望了又望,心中刺痛了一下。
他恍惚地想,傻孩子,為何在這時候來呢?
在與常伯寧一道堪堪落地時,常伯寧踉蹌兩步,帶著嘶啞哭腔痛聲喊道:“如故!!”
如一扶住他後背的右手尾指驟然一縮。
那牽絆了他十年的心跳,突然止息了。
……常伯寧的一顆心,分明還在他掌心咫尺之遙處,柔韌有力地蹦跳著。
如一輕輕喚:“義……”
他似是意識到了什麽,胸口像是被一把鈍器驟然打了個大洞。
如一身形微微一晃,望向浩然亭上,恰對上封如故的一雙眼睛。
封如故朝著他的方向,雙膝緩緩跪地。
他的雙劍似乎是感知到了什麽,雙雙飛離脫鞘,刺入灰土三寸,撐住了封如故的前胸。
紈素的“今朝”遭魔焰焚毀,周身漆黑;螺青的“昨日”從中斫成斷劍,唯余半截殘刃,
“遺世”之後,這兩把劍再不出鞘,不受保養,蓋因廢劍之故,與它們的主人一樣,再無重見天日的興趣。
今日,似是察覺到主人壽數將近,它們終是煥出了最後一線靈識,與他相互依偎,給了他最終的一點支撐。
經脈寸斷,天人五衰,封如故發冠裂開,當的一聲墜落在地,亂發被山風掀得飛舞不休。
他隔著匆匆亂發,看向如一,目光清亮,像是看到了一個活潑潑的小紅塵,正向風陵山跑來。
他拉住他的手,入了“靜水流深”。
世間只有他們兩人,再無旁人了。
如一尾指指尖上細細縛著的心頭血線脫落開來,隨風飛去。
如一一時驚惶,伸出另一隻手,想要抓回那不可得之物,卻見那心頭血合入封如故心房,與他再融一體。
他的手還抵在常伯寧背上,一點點流失了溫度,麻木從小指蔓延開來,席卷了他整具身體,整顆心。
……不,不再有心了。
封如故面對萬千啞然的同道中人,靜靜地跪下,靜靜地休息。
他抬眼望著天際。
天空被瑰麗的朝霞燒破了一大片,華彩奪目,而天亮前那一顆啟明的長庚星,早被奪去光亮,隻維持著一點淡淡的白。
封如故望著那點淡白,直至它全然消失於眼前。
他眼中的光亮,也淡了,遠了,盡了。
他的星子,落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是真的一念之差……
第116章 一線生機
眾聲皆寂, 片刻之後, 正要嘩然,忽被一陣強大的森冷鬼氣襲身。
日光猶寒了三分, 他們一張嘴, 幾乎要呵出濃厚的冷氣來。
盈虛君暴躁道:“不要再叫我聽到你們說一個字!不然, 有一個算一個,我馬上叫你們下去陪他!”
盈虛君身體非比常人, 在白日裡反應會比常人慢上一線, 方才如故動作實在太快,一切只在瞬息間, 他根本來不及阻止。
如今懊喪也是無用, 他瞬身飛抵山間, 於空中留下淡淡虛影,盈步落於浩然亭上。
如故的兩名徒弟奔至亭外,盈虛君無意與他們虛應故事,一把丈八長·槍自袖中憑空而生, 望風而長, 反刃鉤住衝在最前的羅浮春的前襟, 將他凌空挑起,掀到後面桑落久的身上,將二人齊齊逼出亭外。
他背身呵斥一聲:“莫要礙事!閃開!”
言罷,盈虛君襟擺一動,將長·槍隨手刺入亭旁泥土,如血紅纓, 凌風而動。
羅浮春淚流了滿臉,還要向前,卻被桑落久從後一把扯住。
短短一程路奔來,羅浮春已是氣空力盡,掙扎也透著股垂死的虛弱:“師父……”
桑落久:“師兄!”
從封如故袖口淌下的血炙痛了羅浮春的眼睛:“師父……”
桑落久環住他的手臂一緊,命令道:“師兄!”
他把臉抵在羅浮春後背上,不欲讓旁人看清自己此刻的表情。
桑落久向來如此,他的情感波動、思緒起伏、哪怕是死去活來,從沒有示於人前的習慣。
羅浮春這才被喊得回了神。
他怔怔望著前方,微顫的手握住了桑落久緊緊環住自己腰身的手,和他一起握緊。
盈虛君大步踏入浩然亭中,卻見一名年輕的長發僧人比他來得更早,跪在封如故身側,將他的上半身抱於懷中。
此人竟抵住了他周身翻湧的煞煞鬼氣,眉目間平靜至極,正用指尖輕輕撫摸描摹著封如故的眉形,似乎是生平第一次與他相識。
盈虛君掃了這陌生的青年一眼,望見他眼裡像是落了一場大雪似的眼神,心間不由一悸。
他沒有將封如故奪走,而是同他一起俯身,單膝跪地,將一股泛著寒意的靈力融入封如故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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