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如故則被鎖在最西頭的牆上。
丁酉第一次探監, 穿過叢叢人牆, 穿過那些或悲憤、或憎惡,卻又無能為力的眼神,脊背一陣陣散發著叫人渾身酥麻的快·意,叫他忍不住想高歌一曲。
但見到西牆邊的那個人後, 他的這份喜悅便是大打了折扣了。
見他來了, 封如故既不大加唾罵, 也不故作清高,只是帶著點研究意味地歪頭看他。
丁酉剛想開口,封如故就笑微微地問:“丁宗主這下開心了吧?”
遭此搶白,丁酉一腔成就感頓化泡影。
封如故這番言辭,叫他不得不回想起來,封如故根本不是他親手抓到的, 是他百般威脅,逼得封如故自縛雙手,送上門來。
當然,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手段,但事後回想起來,丁酉便自覺落了下乘,無論如何也算不上光彩。
更何況這個被他捉到的人還大有看不起他的意思。
不過,丁酉並不著急。
據他所知,外面那些個道門丟了這一群大寶貝,正是焦頭爛額之時。
他擔驚受怕了這些時日,推己及人,很願意讓這些人多急上一急。因此,他有充足的時間來馴服這群認為骨氣能當飯吃、當命花的小羊羔們。
丁酉看得出來,封如故是他們的領頭人。
只要摧毀他、瓦解他、把他碾成灰燼,踩進塵裡,這群小子自會知道好歹。
想到此處,丁酉心平氣和了下來:“封道君對這樣的境遇可滿意?”
封如故吐掉嘴上銜著的一點草,抖抖腕上鐵鏈,笑說:“哎喲,盛情難卻。”
丁酉看著他無所謂的笑顏,立即生起三分光火來。
封如故越是如此,他越是想看到這張臉扭曲、痛苦,滿含絕望的樣子。
他絲毫不覺,自己在冒出這等念頭時,面容已先於封如故有了微微的扭曲:“待在這裡,人聲吵雜,空氣汙濁,封道君可會覺得悶嗎?”
封如故:“丁宗主這般體恤,是希望我答‘是’,還是‘不是’?”
丁酉痛恨封如故自作聰明的樣子,偏偏又被他噎得滿心窩火:“這裡的人實在太多了,我丁酉也不想養那麽多無用閑人。封道君,我給你一個特權罷,你擇一人,我會將他帶出去,好生招待,其他人便有一日活命的機會,你覺得如何?”
不等封如故發話,便有一名年輕小道霍然起立:“魔頭!你不過是想挑撥我等離心離德,作那乞生的醜態,別人我管不得,肖某絕不會叫你如願以償!你要一人,我便給你一人!”
說罷,他一頭觸柱,碧血四濺!
幾個與他相熟的見此慘狀,都生了哀慟,可也不願在姓丁的跟前示弱,硬憋著一口氣,只在喘氣時發出一兩聲變了調的哀聲。
丁酉不為所動:“既然有人毛遂自薦,那就是他了。”
話罷,他一抬手,便有兩名血徒進了監牢來,抬腦袋的抬腦袋,扯腿的扯腿,將那胸前猶有微微起伏的肖姓小道抬了出去。
丁酉對著封如故無聲地咧了咧嘴巴,扭頭出去了。
少頃,外面有低低的嗚咽聲傳來。
漸漸,那叫聲強了起來,變成了呻·吟,變成了哀嚎。
他們聽得出來,這是剛才那名觸柱而未亡的肖姓道友的聲音。
只是此時,他一腔的壯懷激烈,變成聲聲尖銳卻無力的辱罵:“姓丁的,你死無葬身之地,有本事你給我一個痛快呀——”
顯然,丁酉並沒有給他想要的東西。
辱罵聲也停了下來,他的肉體與精神做著一場撕心裂肺的天人交戰,只剩喉嚨裡翻翻滾滾、咕嚕咕嚕的痛楚低咽。
那並非他發出的聲音,而是身體發出的本能的哭泣。
一陣清晰的指甲抓撓皮肉的嚓嚓聲音過後,重又響起的聲音裡終於添上了叫人心驚的哭腔:“我錯了……我錯了!你們饒過我罷!!我不修道了!行行好,行行好……”
牢中的人,耳聽著這樣的慘聲,背脊一陣陣起著冷粟,不自覺地發著痙·攣。
多少人開始羨慕起重傷昏迷中的一乾道友。
他們至少省了這點心靈上的苦楚。
過了一會兒,肖小道直著嗓子喊起了爹娘,一聲聲的走著調,一聲聲尖尖細細的,像是指甲撓牆的聲調,從人心上直直劃過去。
在場的多數還是孩子,爹娘二字,狠狠勾起了他們心中的恐懼。
他們愛書劍天涯,愛正義執言,愛熱血沸騰,只因全不知死為何物。
此刻,他們無一例外地慌了神,瘧疾似的打著抖,看向封如故:“封,封道君……”
封如故眯著眼,低頭看著地面上一塊小小的石頭:“收聲。”
“可他——”
“丁酉想要看到什麽,你們心知肚明。”封如故道,“殺雞,無外乎是儆猴。願做那猴子的,盡管擺出一臉衰相給人瞧吧。”
在座弟子都還有幾分少年的心氣,即使心中懼怕,聽到此話,他們一個個也都強撐出了一副英勇無畏的模樣。
無人注意到,封如故攥緊了拳頭,指甲怕冷似的藏進了掌心,發力攥緊。
與他們不同,他雙手被縛,無法堵住耳朵,那慘呼聲,清清楚楚,一聲不落,全被他聽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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