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既是身體無恙,自是要去行課的。
他向來如此恪守規矩。
這間客房分內外兩間,海淨與如一身份有別,他宿在外間小床上,主臥自是歸了如一。
此地暫時沒有主人看管,封如故索性甩了鞋履,裹挾著一身寒氣,鑽進了主臥床鋪,把自己裹得妥妥當當之余,打定主意要在如一回來後嚇他一跳。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是躲在被中露出半張臉來更好,還是裹緊全身、卻騙如一自己脫盡了衣服更好。
想到他那張窘迫而羞惱的臉,封如故就有點欺負後輩的惡劣的愉快感。
想著想著,封如故竟是睡意上湧。
方才,他從自己的房中親自走了出來,又親自翻了窗,對現在的封如故而言,這是大大的勞碌了。
他揣著冷冰冰的手腳,貓似的團在如一的被子裡眠著了。
在不知不覺間,他的計劃付諸東流。
約兩炷香後,如一並海淨折返回房。
方才在修行時,海淨就注意到了如一的手腕,但卻不敢相問。
進了房間,他為如一斟了一杯溫水,忍不住詢問:“小師叔,我未曾見過你這串手串呢。”
如一將那串紅豆念珠數了幾顆,答得言簡意賅:“是有人相贈之物。”
海淨看手串之上花紋相連,隱有淡銀暗紋浮現,深感好奇,想要伸手觸摸,如一卻邁步往內室走去,恰與他錯身而過,海淨也摸了個空。
他尷尬地撓撓小光頭,不免想,這紅豆好是好,但是取了個“相思子”的意頭,就差了幾分意思,太不莊重。
海淨眼見著如一繞過屏風,步履一頓,發出一聲帶了點疑問的鼻音:“嗯?”
正要俯身鋪床的海淨聞聲問道:“小師叔,怎麽了?”
如一注視著睡在他床上的封如故,嘴角輕微地翹了一翹:“無事。跳窗進來了一隻貓。”
作者有話要說: 送給韓師兄:暗戀最苦的是一秒鍾都不曾擁有過。
第52章 正邪之辯
海淨“啊”了一聲。
看如一的確沒有什麽事情要吩咐他做, 海淨便麻利地鋪床休息了。
內室中, 如一緩步走到床側坐下。
他不信這隻喜愛胡作非為的貓是認錯了門,隻信他是有意為之。
睡著時的封如故, 比醒著的他更有朱門大院裡精心教養出的大少爺作派, 皮膚雪白, 頭髮烏黑,隨意散在素色的枕頭緞子上, 莫名搔得人心癢蘇蘇的。
大概是睡得暖了, 他面頰上難得有了一丁點兒血色,露在外面的腳趾怕冷似的蜷著, 足趾色做淡紅, 整個人宛如一卷平攤開來的經文, 初看輕浮,內裡卻含蘊無窮,可謂秀色可參。
如一正在參悟這本私自攤在他床上的經書時,床上的人便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
如一並無必要地低咳一聲, 咳完後, 又為這點似有若無的欲蓋彌彰而微微著惱起來, 因此聲音聽起來冷得很:“醒了?”
封如故睡得迷糊了,眨著眼睛看他一會兒,發問道:“……你怎麽來我房中了?”
如一看一眼四周,再次確認這裡本是他的居室。
他卻沒有拆穿私自入室、鳩佔鵲巢還倒打一耙的封如故,客客氣氣地反問:“雲中君以為為何呢?”
封如故還沒睡醒,半副意識還在泥淖似的噩夢中被拉拉扯扯, 含糊道:“你來殺我啦。”
如一微怔,旋即差點被氣笑。
他懷疑這人其實根本沒認出自己是誰。
如一問:“我為何要殺你?”
沒睡醒的封如故倒是很有他的一套歪理:“世上想殺我的人很多。”
如一拿這個睡得雲裡霧裡的人沒有辦法,斟了一杯溫水,放在他觸手可及處。
他剛放下茶杯,便聽得封如故喃喃嘀咕了一句。
“……如果是你的話,一切隨你了。”
封如故生了一副笑模樣,卻偏偏生了一顆癲迷之心。
若說沒心沒肺的封如故這一生對誰有著真真切切的愧悔,那麽就是欠他家小紅塵一個許諾好的家。
……欠了整整十年,還不清了。
封如故神智不清地想,他雖然活成了個琉璃命,卻這條脆命也不是誰想拿走就能拿走的,一不當心,就會被碎琉璃崩瞎眼睛。
但如一不同。
這是他一生裡唯一一個用心疼過的人。
他給過他世上最好的希望,卻又不得不叫他失望,因此封如故舍不得不滿足他的任何願望。
他要厭憎自己,就讓他厭憎吧;厭憎到想殺了自己也沒關系。
……厭憎總比心疼好過些。
想著,封如故又閉著眼睡了過去。
對於他的夢話,如一付之一笑,替這位前言不搭後語的祖宗蓋好被子。
他並不很困,也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今夜是否要宿到床上。
直到他撚亮油燈,執起經書,準備將晚課再複習一遍時,腦中才陡然閃過一念——
他將封如故的這句與上句相連,方明白他所說的意思。
如一背對著床上的封如故,心中有了些說不清緣由的慌張,不大敢回頭看他。
青燈之下,佛卷泛黃,本是莊嚴之景,但如一嘴角又忍不住地想要向上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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