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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禍國 - 第34章字體大小: A+
     
    裂錦

      圖璧六年的中秋,在一片斤欣欣向榮的景象中款款而來。

      八月十四這天中午,姜沉魚正在給昭尹喂食時,羅橫通報導: 「娘娘,貴人求見。」

      姜沉魚放下藥粥,剛命人放下簾帳,姜畫月便在宮女的引領下走了進來: 「臣妾參見皇后。」

      「姐姐休要多禮,快請坐。來人,看座。」姜沉魚走出去,邀她在外廳的桌旁坐下,看著雙頰豐滿的姐姐,不禁高興道, 「姐姐產後恢復得不錯,氣色真好呢。」

      「自從我聽你的話不再吃那種藥後,就感覺自己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了。」姜畫月說著,有意無意地看了內室的帷帳一眼,才又道, 「我剛接到書柬,原來母親和父親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如果沒有意外,今日申時左右到家。所以我來問問你,要不要明日一起回趟家?」

      「當然要。我也接到了書柬,正準備去找姐姐商議此事呢。可巧姐姐就來了。」自從接到母親的書柬,得知她目前一切都還安好,姜沉魚好生高興,因此便安排了回家省親之事,一想到明日就能見到母親,心情就難以平靜。

      這時,門外傳來些許爭執聲,姜畫月連忙道: 「啊,那是我的奶娘。」

      姜沉魚命令道: 「讓她進來。」

      一奶娘模樣的女子抱著個哇哇大哭的嬰兒走了進來。姜畫月上前接過嬰兒:

      「新兒,怎麼了?不是讓你乖乖在家等著娘的嗎?怎麼哭了呢?」

      奶娘憂慮道: 「老奴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太子殿下突然就哭了,怎麼哄也哄不住,只好帶來找娘娘了。」

      姜沉魚在一旁見那嬰兒長得是粉妝玉琢,實在可愛,不禁嚮往道: 「能不能讓我也抱抱?」

      「當然。」姜畫月轉身將嬰兒遞了過來。

      姜沉魚小心翼翼地接住,搖了搖,嬰兒停下哭泣,看了她一眼,嘴巴一歪,又哭開了。

      「哦哦,乖,不哭不哭,皇姨在這裡……姐姐,他是不是餓了?」

      「不應該啊,剛吃過奶。」姜畫月見她抱也沒用,便將新野重新接了回去,柔聲哄了一會兒道, 「妹妹,我有個不情之請……」

      「姐姐請說。」

      姜畫月的目光朝內室飄了過去: 「是這樣的,新兒自從出生以來,還沒見過皇上。你能不能讓他見見自己的親生父親?我知道皇上現在昏迷不醒,本不該提這種要求,但是……」

      姜沉魚有點猶豫,但看到哭個不休的新野,心中一軟,便點頭道: 「好,來。」說罷,起身帶路。

      兩人一同走進內室,姜沉魚示意宮女拉開簾子,簾子拉開後,昭尹那平靜的睡容就出現在了姜畫月眼中——他躺在那裡,頭髮、瞼龐都非常乾淨,看得出被護理得很好。

      看著他柔和的、放鬆的表情,真的很難想像,這個人,已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年。

      想及昔日的恩愛場景,姜畫月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低頭對懷中的嬰兒道:「新兒,別哭了,來看看,這就是你父王。他睡著了,睡了很久很久,昕以都沒顧得上跟新兒說句話,但是沒關係的,等你再大些,他就會醒了,到時候會帶新兒去很多很多地方玩兒的……好不好?」一邊說著,一邊將新野湊到昭尹臉旁。

      嬰兒彷彿聽懂了她的話,忽然停止了哭泣,睜蓄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床上的昭尹。

      姜畫月見他有昕反應,不由得喜道: 「妹妹你看,真的有效。新兒不哭了呢!」

      姜沉魚在一旁看到這神奇的一面,心中不由感慨血緣果然是很奇妙的東西,這麼小的孩子,難道也會因為感應到父親的氣息,而變得平靜嗎?

      姜畫月輕拍著新野道: 「新兒乖,要健健康康地長大,長大了,就可以跟父王說話啦。父王最喜炊最喜歡新兒了,乖啊……」

      新野目不轉睛地盯著昭尹看了一會兒後,忽然嘴巴一歪,又哭了起來。

      姜畫月慌了: 「哎呀哎呀怎麼了啊?不哭不哭……算了,我還是先帶他回宮吧,也許到了熟悉的地方,他就會好些了。」一邊說著一邊匆匆往外走。

      就在這時,「哐啷」一吉,重物落地。

      姜沉魚回頭,原來是一旁恃奉的宮女打翻了床邊的瞼盆。宮女自知闖禍,連忙跪下用一種很惶恐的表情道: 「娘娘!皇上他……他……」

      「他怎麼了?」姜沉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就發現昭尹瞼上,兩行清淚緩緩地流了下來。

      他……酲了!

      頃刻剎耶,一股巨大的恐懼自腳底湧起,姜沉魚幾乎驚叫出聲,但她最後控制住了自己,瞪大眼睛,看著眼淚緩慢地滑過昭尹的瞼頰,流到了枕頭上。而昭尹的其他部位,依舊一動不動。

      她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開始搭脈,只覺脈象時快時慢非常奇怪,以自己的水平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沉聲道: 「傳太醫!」

      宮女們匆匆奔去叫人。

      姜畫月在一旁焦慮道: 「妹妹,皇上這是……要醒了嗎?」

      「不知道。」

      「可是,他流淚了,他有反應!」

      「不知道。」

      「皇上?皇上?」姜畫月忍不住上前幾步,騰出手去撫摸昭尹的瞼, 「皇上?你感覺得到嗎?我是畫月……我帶了太子來看你,他叫新野,剛七個月大,還不會開口說話……」

      哇哇啼哭的新野,懷抱希望的姜畫月,和床上雖然在流淚卻依舊沒有清醒痕跡的昭尹,形成了一幅奇怪的畫面,姜沉魚看著耶幅畫面,只覺自己像是個局外人,隔著一重紗在俯瞰眾人一般。但事實上,昭尹的任何舉動、是生是死都有可能令她粉身碎骨。

      姜沉魚深吸口氣,沉聲說了第二個命令: 「傳薛相。」

      又一撥宮人應聲而去。

      過不多時,江淮領著兩名太醫匆匆趕到,剛要行禮,姜沉魚就道: 「別跪了,快看看皇上怎麼了?」

      江淮等人連忙上前查看,但剛把手指搭到昭尹脈上,臉上就露出一種非常佔怪的表情,怔住了。

      一旁的姜畫月催促道: 「太醫?怎麼樣了?」

      江淮踉踉蹌蹌地退後半步,撲通跪下,顫聲道: 「微臣來遲一步,皇上他已經……已經……駕崩了……」

      姜沉魚只覺耳朵深處「嗡」了一聲,接下去的話,就再也沒聽到,與此同時,她的視線陡然一黑,依稀聽見有人驚呼道: 「娘娘!娘娘你怎麼了?」但無邊無際的黑暗漫天遍地地蓋了過來,她頓時失去了知覺——暗幕裡,許多個縹緲的聲音蕩來蕩去。

      「娘娘?娘娘……」

      「妹妹?妹妹……」

      「沉魚?沉魚……」

      然而,沒有一個是她想要的,或者說,是她期盼的。她在求什麼?求的到底是什麼?

      「姜家的小姐?」是這個嗎?是這個嗎?

      「天色不早,嬰送小姐回府吧。」是誰?是誰?

      「小姐約嬰前來,必為有事,既然有事,是誰約的又有什麼關係呢?」是什麼時候?是什麼時候?

      「是嬰事起唐突,匆匆傳訊,希望沒有打攪到小姐的正事……」不,不要這句,不要這句。她要的不是這句,不是,從來不是啊!

      但是,那個人,從來沒有按她希望的方式喊過她,從最開始的小姐,到後來,最親密時也不過叫了一句「沉魚」。

      那個人,是別人的「小紅」,但卻永遠只是她的「公子」……姜沉魚覺得自己的腦子昏昏沉沉的,有點兒知道是在做夢,卻又醒不過來。再然後,暗幕逐漸散開,依稀出現了淡淡的影像:一個非常瘦弱的孩子,拖著一樣東西,非常吃力地住前走。

      四下里一片靜籟無聲。

      耶孩子跌跌撞撞,那樣東西實在太沉,而他又實在過於瘦小,因此每走兩步,就要停下歇歇。

      場景逐漸推近,地上的東西逐漸清晰,原來是個女人,一個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的女人。心中靈光閃過,一瞬間,她好像有點兒知道自己究竟看見了什麼,某種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側頭一看,大吃一驚——昭尹,就站在她一步之遙的地方,與她並肩而立,靜靜地望著那一幕,看著那孩子不停地拖啊拖就是不肯放棄。

      「皇上……」她聽見自己顫抖地開口,心中害怕到了極點,也紊亂到了極點。

      但昭尹卻好像完全沒有發現她一樣,只是靜靜地看著遠處的少年,兩行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流了下來,他不笑的樣子,看上去好生哀傷。

      「皇上……」她忍不住朝昭尹伸出手,想拉他的衣袖,但下一瞬,卻發現自己抓住了那個孩子的手,瘦骨嶙峋,徹冷如冰。而那孩子抬起頭看她,口鼻模糊,卻有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

      「幫幫我……」孩子哭了, 「幫幫我……我娘喝醉酒掉到湖裡了……幫幫我……」

      她心裡因這句話而好生難過,正想答應幫他,孩子突然換上一副猙獰的表情,朝她大喊: 「為什麼要害我?為什麼要害朕!姜沉魚,你竟然敢給朕下毒!你竟然敢篡奪朕的江山!你不得好死!你會嘗到報應的!」

      報應——報應——報應——淒厲的嘶吼彷彿具備無比強大的力量,就像一隻冰冷的手,伸過來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誰來救救她?救救她!只要一句話!一句正確的話,她就可以從這個夢魘裡逃出去了!快說啊,快說那句正確的話……就在她這麼掙扎時,一個清脆的有點尖刻又有點冷酷的聲音突然穿破重重迷霧,像道閃電一樣的劈了下來: 「昭尹死了。你還不醒?要逃避到幾時?」

      迷霧瞬間散去,姜沉魚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人日處,是懷瑾欣喜的臉: 「娘娘!你醒了!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姜沉魚有點木然地轉動視線,大紅色的帳幔旁,一襲白影醒目如雪,依舊是深沉的、帶點冷淡的表情,依舊是尚屬於孩童的、稚嫩的年齡,然而,只要有那麼一個人在,就會覺得莫名的心安。

      她掙紮著支起身坐了起來,一開口,聲音沙啞: 「薛采……你,剛才說什麼?」

      薛采面無表情地說道: 「你可終於肯醒了。再不醒,皇上都沒法下葬了。」

      姜沉魚只覺惱裡一陣雷聲轟鳴,忍不住捧住了自己的頭。對了,她在昏倒前,太醫說昭尹死了……那不是做夢……但是,為什麼?

      明明聽見了新野的哭聲,昕以流下了眼淚;明明對外界的事情開始有了反應的……為什麼突然間,就死了呢?

      他死得太不甘心,所以才到夢中來質問她、報復她麼?

      姜沉魚頭痛欲裂,忍不住呻吟出聲。

      一旁的薛采忽然上前,將一碗湯汁端到她面前,命令道: 「喝下去。」

      姜沉魚看了那好像清水卻散發著淡淡藥香的湯汁一眼,皺了下眉,但沒問什麼,乖乖地喝了下去。說也奇怪,耶湯汁一經飲下,清涼的感覺就迅速在體內散發開來,連帶著頭疼都減弱了很多。

      她忍不住問道: 「這是什麼?」

      「毒藥。」

      「真的?」

      「假的。」薛采瞪著她, 「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不問清楚是什麼東兩就吃下去。」

      「但這不是你給的麼?」

      薛采怔了怔,有點被感動了,但立刻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道: 「就算是我給的,也不可以亂吃。」

      「原來你竟多疑到連自己都不放過了……」

      「那是因為……」薛采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然後非常嚴肅地壓低了聲音道,「你馬上就要戰為一國之帝了,而週遭有很多狼虎視眈眈地看著你,等著撲上來吃了你。」

      姜沉魚重重一震,攏發的手便停在了空中,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似的轉頭盯著薛采,輕聲道: 「你在說什麼?』』

      「有很多狼虎視眈眈地看著你,等著……」

      「不是這句,是前面的。」

      薛采吸了口氣,沉聲道: 「你,馬上就要成為一國之帝了。」

      姜沉魚雖然全身虛弱無力,但聽到這話也還是驚得一下子跳了起來: 「你說什麼?誰要為帝?」

      「你啊。」薛采的聲音在近在咫尺的距離裡,聽起來清楚得幾乎可怕, 「就是你,姜沉魚。」

      「你開什麼玩笑?」

      薛采湊了身,平視著她的眼睛,冷冷道: 「我沒有開玩笑。昭尹死了,你就是下一任帝王。」

      「開……開什麼玩笑!」姜沉魚終於怒了,掀被跳到了地上,也顧不得赤著雙腳,急聲道, 「在我昏過去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會產生如此瘋狂的想法?皇上呢?皇上的遺體現在在哪兒?不、不對……今天是十五嗎?母親回家了啊,我要去見她……」她的頭突然一陣抽動,疼得一下子跌倒在了地上,她怎麼了?她到底是怎麼了?

      薛采一把扣住她的手,用的力道幾乎讓她尖叫出聲,但如此徹骨的疼痛,奇異地抵消了頭部的疼痛,她顫顫地抬起眼睛,望著他,看見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哀傷。

      「薛采……」

      「最後一步了。」薛採用一種她從沒聽過,或者說他從來沒用過的溫柔的聲音道, 「只差最後一步,走過去就可以了。姜沉魚,你走了這麼這麼久,放棄了那麼那麼多東西,難道,只是為了停在這裡嗎?」

      「但是……我……我不要當皇帝……」也許是他的聲音太溫柔,也許是他的眼神太親切,姜沉魚忽然就哭了出來,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取昭尹而代之。我只是想要個公道,因為他太過分,他把自己不幸的童年全部歸咎在公子身上,並去深深地傷害公子甚至最後捨棄公子……失去了公子,我太痛苦,我必須要給自己找點事情做,才能抵消耶種痛苦。所以我選擇披上替天行道的虛偽外衣,卷人齷齪骯髒的政治,去搶奪天下人都要的權勢……我壓根兒不喜歡每天都上早朝,我也不喜歡批奏摺,我更不喜歡開口閉口都要哀家愛卿……這個樣子的人,不是我,不是我姜沉魚啊!」

      「但你卻做得很好。不是麼?」薛采的眼裡有很濃很濃的悲傷,那令他看起來難得一見的柔軟。

      「薛采,我剛才在夢裡看見昭尹了,我夢見他變成了小孩的樣子,好可憐,真的好可憐……我好後悔,我後悔我什麼機會都不給他就讓他變或了一個活死人,我後悔我都沒有給他一個可以改過自新的機會,其實作為一個帝王,他比我更合適,也更出色,我、我不應該搶他的東西的……薛采,他死了,他現在死了,我再怎麼愧疚都於事無補了,我好後悔,我真的真的好後悔……我不想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

      「你只是負罪感作祟罷了。昭尹死了,所以你覺得對他有愧,所以不肯進一步登基,但是,聽我說——你一定要登基。」薛采的口吻很嚴肅。

      但此時的姜沉魚,根本什麼都聽不進去,只是不停地搖頭: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回家,我要見母親……對了,我什麼都不當了,什麼都不管了,我要回家跟母親在一起,我要陪她度過她最後的生命,我要當一個好女兒……」說到這裡,她跌跌撞撞地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住外走。

      薛采低吼道: 「那這江山怎麼辦?」

      「根據我朝曆法,傳給新野。」

      「他才一歲!」

      「有你們輔佐他,可以的。」

      「你覺得這有可能嗎?朝野上下誰會聽他的?」

    姜沉魚的腳步停住了,呆滯了很長一段時間後,緩緩轉頭道: 「你說得對……好,那我就和姐姐一起臨朝稱制,繼續替他看著這個江山,等他慢慢長大。總之,我絕對不要自己稱帝。這是昭尹的於朝,我要還給他的兒子。」

      薛采露出極端失望的表情。

      兩人就那麼彼此對視著,很長一段時間不說話。

      大概過了半盞茶工夫後,薛采垂下眼睛,終於開口了,聲音陰沉得可怕: 「那麼,請恕我不能再陪在太后左右了。」

      姜沉魚心中一沉,急聲道: 「什麼?」

      「再見。璧國的太后。」薛采冷冷說完這句話後,轉身就走。

      「等等!我不許你走!」

      薛采停下腳步,揚唇諷刺一笑: 「只有最強的王者,才可以命令我。而你,如此懦弱的一個女人,還是抱著孩子繼續做合家和睦的夢去吧。」

      姜沉魚連忙去拉他,卻只抓到了他的一截衣袖,然後只聽「剌」的一聲,袖子裂了。薛采看都沒有看破碎的袖予一眼,就大步走出了恩沛宮。

      只剩下姜沉魚,呆呆地看著於中的半截衣袖,分明是氣候怡人的初秋,卻在這一刻,冷如冰窨。

      薛采再也沒有出現。

      姜沉魚一開始還覺得他只是在跟自己慪氣,但隨著時間一天天地流淌,薛采遲遲不見時,才知道,這一次,他是來真的。

      昭尹的大葬是由姜畫月一手操辦的,她這才發現其實自己的姐姐也很有能力,那麼瑣碎複雜的事情,愣是井井有條一絲不苟順順利利地處理妥當了。因此,一方面,心中對於讓位放權的念頭更加堅定,另一方面,又被薛采的事情弄得心緒不寧,怎麼也沒辦法專心處理朝政。

      有時候想想,自己也覺得自己很可笑:竟然和一個九歲的小孩慪氣。但薛采……於她而言,從來就不是小孩那麼簡單啊……姜沉魚有時候甚至覺得,因為薛采的存在,從而令她覺得公子還沒有徹底離開,還有一部分永遠地留在了世上,留在了她身邊。

      但現在……連薛采都走了……姜沉魚一連幾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睡夢中聽見門響,總覺得是薛采回來了,但一睜開眼,又是失望。

      她這種患得患失的樣子,最後連握瑜都看不下去了,便道: 「娘娘,你幹嗎耶麼在乎那個小薛采啊。那傢伙老神在在的,眼高於頂,看不起人,對娘娘也呼來喝去,毫無做臣子的樣子。這種奴才,少一個是一個,免得大家到時候都有樣學樣,還以為娘娘好欺負呢。」

      她沒有回答。握瑜不會懂的。不會知道,如果這世上有一個人,曾經陪你一起經歷過最痛苦的階段,那麼,他就成了你的不可或缺。

      對她來說,薛采就是那個不可或缺。

      世事多麼神奇,這麼多年,跌跌撞撞,磕磕絆絆地走到現在,那麼多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來去匆匆,消失無蹤。

      只有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身邊。

      如今,他轉身離去,身邊那個地方,就空了一大塊,再也補不上。

      怎麼辦……怎麼辦……懷瑾倒了杯茶,遞到她身邊,輕聲道: 「娘娘,喝茶吧。」

      姜沉魚低頭,又是大溪菊茶,一顆心頓時變得更加糾結了起來。像自己這種喜歡了一種茶都會一直喝下去的人,若是適應了一個人,卻突然又沒了,怎麼忍受啊……「娘娘,要不……你去看看丞相吧。」

      姜沉魚一顫:「什麼?」

      懷瑾笑了笑,笑容裡有清澈如水的洞悉: 「娘娘和丞相慪了這麼多天氣,也該氣消了。娘娘既然那麼捨不得丞相,就放下架子去和好吧。我想,丞相也許也在等娘娘呢。」

      姜沉魚「啊」了一聲,發起怔來。

      「娘娘,丞相雖然有經天緯地之才,是個百年不遇的神童,但,他畢竟太小了,有很多地方他可以做得很好,但有的地方,他做得不好,那是因為沒有人教他。娘娘,想想看,他七歲就全家滅門了,爺爺奶奶,父母親喊,全死了。現在連娘娘也不理他了,娘娘覺得,他現在自己一個人在家裡,守著耶麼幢孤零零的府邸,難道不是也很可憐嗎?所以……」

      懷瑾的話還沒有說完,姜沉魚就跳起來衝了出去,邊跑邊喊: 「備車!備車!

      我要去丞相府——」

      懷瑾說得對。

      其實薛采比她更可憐。起碼,她還有父母姐姐,可薛采,除了一個還在冷宮裡的姑姑薛茗,就再沒有親人了。

      如果自己真的在意這個人,不捨得他離開的話,就應該去努力留住他——這樣積極的手段,才是她姜沉魚一貫的行為啊。

      薛采,這個世界上一定有兩全其美的方法的。我不當皇帝,但你也不要走,好不好?好不好?

      姜沉魚不由自主地抓著自己的衣襟,像抓著最真切不捨的希望。

      一盞孤燈映寒窗。

      竹枝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聲響,越發顯得四周幽寂。

      黑色的剪影映在白色的窗紙上,也彷彿靜止了一般。

      ——當姜沉魚踏入姬府,由崔管家引進內院,遠遠看著書房時,見到的便是這麼一幅景象。

      薛采始終沒有搬出姬府,雖然成為丞相後,他本可以擁有自己的府邸,但他卻拒絕了。關於這點,姜沉魚心裡挺理解,換做是她的話,也會選擇留在姬府的。不僅僅因為這裡有公子留下來的氣息,更重要的是,姬嬰的府邸確實很方便,離皇宮很近,交通便捷,而且府內設施一應俱全,設計合理,無淪做什麼事情,都能用最少的時間得到最高的效率。

      但此刻,當她親眼看到薛采在姬府中的景象時,卻又覺得自己錯了。因為,呈現在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淒涼,住在這裡,怎麼會快樂呢?

      崔管家跟在身後道: 「自從薛接手此地,就把下人們全都解散了,只留下我和一個做飯的廚娘。我平日裡只是幫忙做些日常的清理,其他事情是插不上手的。」

      姜沉魚凝望著書房窗紙上那個伏案看書的人影,低聲問道: 「他一直是這麼一個人嗎?」

      「薛相性格比較孤僻,每日裡,只有他的下屬們前來例行議事,鮮少有人拜訪。而且……」崔管家說到這裡,嘆了口氣,不知是傷感還是其他, 「他不怎麼信任別人,沒有他的傳喚,我們都不得擅自進入他的房間。」

      姜沉魚的心,越發沉重了幾分,她揮揮手,示意崔氏退下,然後獨自上前推開了書房房門。

      正如窗紙上看出來的,薛采正在看書,聽聞聲響,也不抬頭,依舊埋首書籍之中。

      他既然不招呼她,她也就不開口,先在書房裡踱了一圈。書房同她上次來看的,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看樣子,薛采也在刻意地保持原狀。掛在牆上的弓,也沒有被摘走,薛采還沒有準備好麼?

      姜沉魚默默地觀察了一段時間後,踱到了書桌旁,探頭一看,薛采正在看的書是《六祖壇經》,便緩緩背誦了其中一段: 「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恩則親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喧。若能鑽木出火,淤泥定生紅蓮。苦口確是良藥,逆耳必是忠言……」

      果不其然的,背到這裡,薛采發出一聲嗤笑,目光卻依舊膠凝在書內,不肯看她。

      姜沉魚索性伸出手壓住了那本書,道: 「你見我來此,所以故意看這本書暗諷我麼?有什麼話為何不當我面直言?」

      「我與太后沒什麼好說的。」薛采從她手裡抽出書,轉向另一邊繼續看。

      「虧你還是璧國的丞相,當知亂喊這類稱謂,可是要砍頭的。」

      「那就砍吧。」薛采十分地不以為然, 「反正兩年前我的頭就該砍的了。」

      「薛采!」姜沉魚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書,怒道, 「看著我!」

      薛采抬起眼睛,半耷拉著眼皮睨她: 「太后有何吩咐?」

      「不許這麼陰陽怪氣地跟我說話。」眼見薛采又要嗤笑,姜沉魚也不知從哪兒來的想法,身體先意識地伸過手去揪住了他的耳朵。

      薛采恐怕一輩子都沒被人這樣對侍過,頓時怔了。

      而姜沉魚這才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怎佯失態的事情,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薛采的耳朵,僵在了原地。

     這是姜沉魚生平第二次遇到伏擊。

      上一次,是在程國。那次起碼還有師走在她身邊,因此雖然慘烈,卻並不感到太害怕,而這一次,則是徹徹底底地只剩下了她一個。

      這些人想做什麼?他們有想要的東西嗎?如果可以對上話的話,也許還有一線生機……但其中一名黑衣人抬起手做了個殺的姿勢,姜沉魚的心頓時沉到了谷底——他們想要的是她的命!所以根本不會給她任何機會!

      眼看著眾殺手四面八方地朝她撲過來,姜沉魚不由得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然而,就在她閉眼的一瞬間,耳旁風聲呼嘯,無數種複雜的聲音乍然而起,想像中的疼痛並沒有如期降臨,姜沉魚一呆過後,緩緩睜開眼睛——只見那十幾名蒙面黑衣人保持著前撲的姿勢,一動不動,露在黑巾外的眼睛則充滿了恐懼,說明他們還沒有死。

      怎麼回事?

      發生了什麼?

      姜沉魚連忙轉身,就看見了朱龍。

      朱龍的手指悠然地從其中一名黑衣人胸口收回,然後側過身來對她拱手參拜:「屬下救駕來遲,還望娘娘恕罪。」

      「你……你、你從哪裡來的?」她閉眼之前,四周根本沒有人啊,就算朱龍輕功再好,也不可能橫飛十幾丈瞬間就出現在了這裡,不但如此,還連點十幾人的穴道制服了他們。

      朱龍依舊畢恭畢敬道: 「回娘娘,屬下一直藏在娘娘的馬車下面。」

      姜沉魚驚駭地去看那個已經四分五裂了的馬車,唯獨車底還好好地安在輪子上,也就是說,朱龍之前就藏在車底下?

      「你為什麼會藏在我的馬車下面?還有,他們都是誰?他們為什麼要殺我……」

      「這些問題,還是由主人來告訴你吧。」

      「啊?」姜沉魚一怔,繼而順著朱龍的目光回頭,就看見長街盡頭,慢慢地走出了一隊人馬,清一色的白衣颯爽,肩披圖騰。

      ——白澤。

      是白澤。

      姜沉魚的心揪緊了,然後就見一個小小的人影,跟在人馬之後,慢慢地,悠然地,用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朝這邊走了過來。

      「薛采……」是他。

      他……也來了……薛采走到她面前,揮了揮手,十二名自衣鐵騎立刻下馬,將那些黑衣人五花大綁,掀去他們瞼上的黑巾,露出真實面容來。

      薛采走到其中一人面前,冷冷一笑: 「羅大人,好久不見啊。」

      該人約摸三十出頭,長得叉瘦又小,瞼上還有個銅錢大小的痦子,模樣有點眼熟,但姜沉魚一時間,卻想不起他的身份。

      那人怒目圓瞪,幾乎要瞪出火來,卻苦於穴位受制,不能說話,因此只能恨恨地瞪著薛采。

      薛采轉過身,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殺了。」

      綁住那人的鐵騎應了聲是,手起刀落,頭顱就一下子掉了下去,一股血柱飛出來,盡數潑在了他身後的柱子上。

      姜沉魚大吃一驚,沒想到薛采竟然什麼都不問就開始動手殺人。而其他的黑衣人也顯然被這一幕給驚到了,臉色煞白。

      薛采背負雙手,慢吞吞地在黑衣人面前一一走過,邊走邊道: 「張大東,你的表妹還在窯子裡等著你拿到錢去贖她麼?陸小周,跟了羅與海十年,他可總算肯提拔你了啊,只可惜你的武功,還是半點進步都沒有呢。賈小九,娶了蕭將軍的女兒,也不能讓你一步登天麼?怎麼還要自己親自來殺人啊……」他每走過一個人面前,就說出對方的身份來歷,直將對方本已毫無血色的瞼,說得更是面如死灰。

      薛采挨個兒說了一遍後,轉身冷笑道: 「你們以為我會嚴刑拷打,要你們說出主使者是誰麼?你們以為能仗著那點兒見不得人的秘密要挾我麼?那就大錯特錯了你們每一個人我都清清楚楚,你們身後的靠山是誰,想達到的目的是什麼,我通通一清二楚……所以,我根本就不需要對你們逼供,也根本不需要什麼證據。不過——」

      說到這裡,他有意無意地瞟了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已經徹底呆住了的姜沉魚一眼,目光中閃過一抹很複雜的眼神,再度看向眾黑衣人時,就多了幾分邪惡, 「我今天心情不錯,所以決定饒過你們其中的三個人。你們哪三人先開口把今天的事件真相說一遍給我們的皇后娘娘聽,我就放了誰。其他人,哼哼。」他雖然沒說其他人會怎樣,但是鮮血淋漓的頭顱還在地上,下場如何,已很明顯。

      因此,眾黑衣人彼此對望一眼後,爭先恐後地喊了起來——「娘娘!是羅與海羅大入指使我們來刺殺娘娘的!」

      「羅與海是收了蕭將軍的好處,說是事或之後升他當二品大官……」

      「姜貴人與蕭將軍已經聯手,只要除了娘娘,扶埴小太子登基,姜貴人就會啟用我等……」

      「我只是想拿點錢去救我表妹而已啊,嗚嗚嗚嗚……」

      一個個聲音,非常紊亂地交匯在一起。

      姜沉魚怔怔地立在原地,只覺得偌大的天與地裡,忽然間,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誰也不在了。她什麼都看不見,也什麼都聽不見。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眾黑衣人七嘴八舌地說著,越說越亂,越說越雜,最後薛采喊了聲: 「停!」

      這呱噪聲才得以停止。

      薛采揮揮手,鐵騎們就押著那些黑衣人離開了。

      他這才走到姜沉魚面前,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後,朝她伸出手。

      姜沉魚的睫毛顫了一下,目光從他的手,往上看到他的眼睛,然後,一把將他的手拍開。

      薛采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沒有生氣,只是看著她,淡淡道: 「羅與海和蕭青勾結起來,唆使姜貴人對你設下的這個暗殺之局,原本定在八月十五,你回家省親那日執行。但那天出了點意外,你因為震驚於皇上的去世而暈厥,此後一直閉門不出,羅與海無計可施,苦等了許久。而在那之前,他和姜貴人暗中收買了給皇上擦身的宮女,給他下了另外一種毒藥,讓他提前死亡。也就是說,從半年前開始,他們就在策劃這一切了。我接到消息後,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所以只是默默觀望,暗暗部署,沒有說破。」

      「然後你就故意給了他們這個機會?」姜沉魚終於能開口出聲,聲音卻乾澀得可怕, 「你串通了我的恃女懷瑾嗎?讓她遊說我來看你,並將消息放了出去,讓那些人以為有機可乘,於是埋伏在這裡等著殺我嗎?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感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我只是用事實告訴你——許多狼都在暗中虎視眈眈,等著吃了你。而其中最大的那隻狼,名叫姜畫……」

      「夠了!」姜沉魚吶喊出聲。

      薛采再次露出那種悲憫的目光,動了幾下唇,卻不再說話。

      姜沉魚摀住自己的瞼,只覺身體裡像燃燒著一把火一樣,灼熱得快要炸開,必須要做點什麼才能宣洩出去。於是她轉向朱龍,沉聲道: 「你送我回宮!」又走到一名鐵騎面前,「把你的馬給我!」

      鐵騎連忙將韁繩呈上。姜沉魚一把接過來,翻身上馬,然後狠抽一鞭,白馬吃痛,撒蹄狂奔。

      朱龍看向薛采,薛采朝他點了點火,朱龍這才也翻身上馬,追了過去。

      長街漫漫,_兩騎白馬一前一後地飛快奔馳著,清脆的蹄聲一下一下,彷彿能將人的心也一起踏碎了。

      而薛采望著兩人的背影,眼神深幽,有點期待,又有點悲傷。

      姜沉魚抓緊韁繩,顧不得迎面吹來的風直將她的發髻盡數吹散,長發披散下來,四下飛舞。她只是紅著眼揮鞭,催促白馬加快速度,眼淚隨顛簸流了一些出來,又很快被風吹乾了。

      她的騎術其實並不人好,但此刻伏在馬上卻是異常沉穩,連跟在她後面的朱龍看了,都有幾分驚訝。

      如此大概過了一盞茶工夫,宮門到了。

      門前的侍衛們正要攔阻,姜沉魚馬鞭一揮而下: 「沒眼力的奴才,連哀家都認不出了嗎?」

      侍衛大驚失色,連忙跪下行禮。

    姜沉魚翻身下馬,一邊快步進門一邊厲聲道: 「昕有人都給我跪下!跪在原地不許動!」

      幾個原本想偷偷轉身離開的侍衛頓時嚇得「撲通」一聲跪下了。

      「有妄自敢動的,斬!有通風報信的,斬!有敢出聲示警的,斬!」她生性溫婉,鮮少有如此嚴厲的時刻,因此,這一連三個斬字說出來,所有下跪的人都感應到了肅殺之氣,撲面而至。

      姜沉魚無視跪了一地的下人們,逕自大步往前走著。羅橫聞訊匆匆趕來,剛喊了一聲娘娘,就被她一鞭子嚇得咕嚕跪下了。

      「我再說一遍——」姜沉魚冷眼環視著眾人,一字一字道, 「除了朱龍,其他有妄自敢動的,斬!有通風報信的,斬!有敢出聲示警的,斬!」

      眾人見連宮中權勢最大的羅橫都跪下了,頓時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全身顫抖,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

      姜沉魚一路快步走到了嘉寧宮。

      殿前的兩名宮女看見她,剛想開口.她嗖地一鞭劈過去,抽在兩人身旁的空地上,宮女們頓時花容失色,撲通跪下。

      姜沉魚飛起一腳,將殿門推開,屋內,姜畫月正在給新野蓋被,聽聞聲音抬起頭來,看見她,表情明顯一白,但很快就露出一絲笑容道: 「妹妹……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姜沉魚沉著瞼走進去,環頤著室內其他的宮人們,冷冷道: 「你們全都退下,在外頭跪著,沒我的吩咐,不許進來。」

      宮人們忙去看姜畫月,姜沉魚眉頭一皺,喚了一聲: 「朱龍。」

      朱龍立刻上前,一手一個, 「嗖嗖」兩聲,丟出宮去,那兩人發出一聲慘叫,也不知道是摔到了哪兒。其他人見此情況哪還敢再有昕猶豫,紛紛而逃。只有奶娘,抱起新野還在遲疑。姜沉魚立刻將冰冷的目光轉向了她: 「你也出去。」

      「是……」奶娘顫抖地抱著新野住外走。經過她身邊時,姜沉魚忽然把手一攔:「放下太子。」

      「什、什麼?」奶娘還在震驚,朱龍已從她懷中一下子抽走了新野,動作迅速輕柔,熟睡中的新野沒有醒過來。

      「把孩子還給我!」姜畫月立刻急了,沖上前去想要攔阻,姜沉魚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口中道: 「你們退出去。」

      朱龍一手抱著新野,一手抓著奶娘,強行將其拖出宮,緊跟著, 「吱呀」一聲,宮門被重重合上。

      姜畫月掙紮著尖叫道: 「把孩子還給我!你們想幹什麼?你們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對太子動手!」

      姜沉魚忽然鬆開手,姜畫月來不及收力,一下子前衝,裁倒在地,再回頭看她時,眼神裡就多了許多驚懼: 「沉魚!你要幹什麼?你要幹什麼啊!」

      「我幹什麼?」姜沉魚素白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看著這個自己最珍惜也最維護的姐姐,心中一片冰涼, 「我反而要問問姐姐,你想幹什麼?」

      「什、什麼?」姜畫月閃過心虛之色,但猶自嘴硬道,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大晚上的發什麼瘋,快把新野還給我……」

      「姐姐也知道是大晚上,月黑風高夜,適合發瘋,也更適合殺人,不是嗎?」

      姜畫月繼續裝傻: 「我不陪你無聊,我要去找新野……」說著就往門口走。

      姜沉魚冷冷道: 「你這個時候應該找的不是新野,而是張大東、陸小周、賈小九他們吧?」

      姜畫月整個人一顫,停下了腳步。

      「哦,不對,這些只是小囉囉,也許你沒聽過,那麼下面兩個名字你肯定知道——羅與海、蕭青。」

      姜沉魚每說一個名字,姜畫月的眼皮就一陣跳動,手指也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姜沉魚看見她的這個反應,心中更是失望,失望過後,則是深深的悲痛。內心深處有什麼地方裂開了一條縫隙,開始涔涔地往下滴血。而她,卻只能硬生生地挺住,不能喊疼,也不能治療。

      「為什麼?」姜沉魚開口,每個字都像是浸淫存了鮮血裡一般,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姐姐?」

      姜畫月一動不動地站著,沉默了好一會兒後,丌始冷笑: 「為什麼?你說呢?」

      「我不明白,所以我才要問你!我已經準備讓新野登基了,他馬上就是璧國的皇帝了,而你,他的生母,將會和我一起分享這份榮光……」

      「很好,你終於說到問題的關鍵了。」姜畫月打斷她,秀媚的眉眼,一旦深沉下來,就顯得說不出的殘忍, 「事實是——我根本不願跟你分享。或者說——你憑什麼跟我一起分享?」

      「姐姐……」

      「不要這樣叫我!」姜畫月咬著嘴唇冷笑, 「每次聽你這麼柔兮兮地、表現得好像很親密地喊我,我就覺得噁心!我噁心了你很久了,姜沉魚!」

      姜沉魚的睫毛悸了一下,一個事實開始浮出水面——畫月她,知道了……「我根本不是你的姐姐!不是麼?你早就知道這點了!」姜畫月總算把這句話說出了口。

      於是,原本還在姜沉魚腦中一團朦朧的事件瞬間就變得清晰了,一條一條井然有序地並列在一起,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極力按捺下心中百感交集的情緒,問道: 「你怎麼知道的?是杜鵑告訴你的?」想來想去,也只有杜鵑會透露這個消息給她了。杜鵑當時果然在撒謊,她留在帝都果然是另有圖謀的,她既然要為養父母報仇,就絕對不會放過姜家,而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唯一能報復姜家的方法只有——畫月。

      是了,她把事實告訴了畫月。於是,畫月就崩潰了,再被人一唆使,就做出了這等愚蠢的事情。

      太愚蠢了,太愚蠢了,太愚蠢了!

      姜沉魚的身體因為失望和憤怒而開始發抖。

      而一旁的姜畫月顯然誤解了她的反應,恨聲道: 「是誰告訴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麼多年,這麼多年了啊!我的整個人生算什麼?你告訴我,到底算什麼啊?我說為什麼兄妹三個裡我最不受寵愛!我說為什麼非要我進宮!我說為什麼進了宮我卻不能受孕,原來,是你爹在我的飲食裡下了藥!想讓我不孕終身!姜仲他還是人嗎?你告訴我,他是人嗎?」

      姜沉魚心痛如絞,一時間說不出話,而姜畫月便將她當成了默認,笑得更是悲涼: 「但老天有眼,讓我畫月在那樣的百般陷害裡還是有了龍種!哼哈哈,哇哈哈,哇哈哈哈哈……姜仲老狐狸了一輩子,竟然也會失算啊!而他最最失算的是,我福大命大,沒有難產而死,反而順順利利生下了太子!」

      姜沉魚想起了那一日,畫月最終平安誕下新野,當時自己進去看她,她抱住自己哭著說對不起,那時候真以為一切已經苦盡甘來,真以為姐妹可以和好如初,真以為從此就日出雲開再無心結……多天真。

      多麼天真的自己啊……姜畫月看著她,表情忽然一變,由悲涼轉戰了刻薄: 「姜沉魚,你以為,你讓新野登基我就會感激你麼?真可笑,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新野,可是皇上的唯一血脈啊,皇上死了,本來就該他登基不是麼?而你,連跟皇上肌膚之親都沒有的女人,憑什麼跟我平起平坐?你把皇上弄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電的模樣,挾天子以今諸侯了那麼多年,夠本了。你還想霸佔著那位子到老么?」

      「所以你就殺了皇帝,然後還要殺我?」姜沉魚輕輕地問。

      姜畫月眼中有一瞬間的心虛,但很快就又變成了冷酷: 「是。反正皇上都已經那個樣子了,還不如讓他早點走的好。夫妻一場,我也算對得起他了。」

      姜沉魚的聲音更加低迷: 「耶麼我呢?你對得起我嗎?姜家就算再怎麼對不起你,但你捫心自問,我姜沉魚對你如何?」

      姜畫月定定地看著她,然後,搖了搖頭: 「姜沉魚啊姜沉魚,看來你還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啊……哦不,應該說是,你永遠那麼無辜,永遠是大善人,從來只有別人對不起你,沒有你對不起別人的份……真可笑!你自己做了些什麼你最清楚了。別的不說,光你和曦禾那女人聯合起來給皇上下毒,就夠讓你被千刀萬剮了!」

      姜沉魚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小步。

      姜畫月的五官開始扭曲,充滿了怨恨: 「你為了姬嬰耶個不愛你的男人,竟然對當朝天子下毒,作為臣子,你罪無可恕!你為了另一個男人,竟然對自己的丈夫下毒,作為妻子,你該浸豬籠!你為了一個外人,竟然弄死了你的姐夫,作為妹妹,你還有什麼臉見我?還口口聲聲說沒有對不起我!你殺了我丈夫,就等於是毀了我的一生啊!」

      姜沉魚又後退了一步。

      「你看看,嘖嘖,好無辜的表情啊,你知不知道?每當看見你這樣的表情我就覺得噁心,我噁心死了,好想吐!」姜畫月說著,做出嘔吐的樣子。

      姜沉魚顫聲道: 「所以,你聯合外人來殺我麼?」

      「外入?什麼外人?如果你指的是沒有血緣的話,你不也是個外人嗎?姜沉魚。」姜畫月故意把薑那個字喊得很重,聲音裡滿是嘲諷。

      「那麼,我可否請問一下,我死了後,你如何收拾殘局?」

      姜畫月呆了一下,然後露出倔強之色,大聲道:「什麼殘局?你死了,當然是扶植新野為帝……」

      姜沉魚的聲音一下子蓋過了她: 「然後你就名正言順地晉陞為太后臨朝稱制,處理國事,等到新野大了,能獨當一面了,再把權力還給他——你認為,會這樣嗎?」

    「你什麼意思?」姜畫月警惕地瞪著她。

      這回輪到姜沉魚嘲諷一關。

      「你笑什麼?」

      姜沉魚又笑了一聲。

      「你到底在關什麼?」姜畫月怒了。

      「我笑——你果然是個愚蠢的女人。而且,不得不說,是我生平見過的最愚蠢的。」

      「你說什麼?」姜畫月氣得撲了過去就要打她,但姜沉魚輕輕一閃,她就撲了個空,摔在了地上。

      姜沉魚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淡淡的表情,卻有著比任何鄙夷、嘲諷更傷人的力量:「你以為宮裡的事情就像你的家事那麼簡單?打罵幾個下人管教一下臣子就能令他們乖乖聽話,按照你的命令去做?你以為羅與海跟蕭青就那麼向著你,只要你許了他們榮華富貴,他們就成了你的狗了?你以為一個女人,又要帶孩子叉要處理國事,能夠面面懼到?」

      她還沒有說完,姜畫月已吶喊道:「姜沉魚你不要瞧不起我,你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

      「我有薛采。你有麼?」姜沉魚涼涼一語,令得姜畫月重重一震, 「你不會真的以為羅與海蕭青之流的能與薛采相提並論吧?薛采可是白澤的新主人,而自澤在璧國意味著什麼,你應該也很清楚。」

      姜畫月「哼」了一聲,許久才道: 「你以為薛采就那麼向著你麼?如果我放他姑姑出冷宮,就算他不會幫我,但起碼也可以不與我為敵。」

      「好,就當是這樣。可我還有整個姜家的靠山,你有麼?」

      「你!」

      「我文有薛采,武有潘方,朝野之上,有整個姜氏,朝野之外,還有江晚衣,這些……你都有嗎?」

      「你!這些有什麼了不起的,我也可以慢慢收買!」

      「我還與宜王、燕王都有交睛,你有嗎?」

      「你……」

      「最後一點——」姜沉魚朝她走了一步,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眼睛冷冷道,「你派來殺我的人全部死了。而我,卻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命令宮裡所有的人全部給我跪著,沒有命令不許起來,還抱走了你的兒子,璧國未來的皇帝——這,就是你和我二間的差距。」

      「你!」姜畫月尖叫一聲,再次撲了過去。

      這一次,姜沉魚沒有避開,反而反手一把抓,主她的胳膊緊緊箍住。

      雖然姜沉魚沒有學過武功,但是前住程國那一趟歷練,令她眼光精準,觸感敏銳,又豈是姜畫月這種久住深宮的人可以比擬,因此,姜沉魚這麼一箍,姜畫月便無法動彈了。

      「讓我告訴你,如果我死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姜沉魚貼近她,保持著可以感匝到彼此呼吸的距離,用極為堅定的聲音緩緩道, 「事情就是:我死了。新野的確會成為璧國的皇帝,而你也的確會晉陞為太后,但是,你們兩個孤兒寡母,要人沒人,要權沒權,滿朝文武都非舊部,根本不會聽從你的命令。而你所依仗的羅蕭二人,就會借此向你勒索更高的宮職,更多的權力,你若乖乖聽話還好,你一旦有所抗拒,他們就完全可以將你囚禁,然後,以你的名義為所欲為。他們會和其他臣子彼此爭權奪勢,若贏了你就是他們的傀儡,若輸了的話則連你和新野也會變成陪葬品,從此天下大亂……」

      「你、你、你……」姜畫月嘶聲道,「你胡說!」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姜沉魚用力一推,姜畫月便再次倒在了地上。姜沉魚望著地上狼狽不堪的她,想起自己曾經跟父親為了保大人還是保孩子爭得面紅耳赤;想起自己在出使程圍前是多麼絕望卻又滿懷柔情地擁抱她;想起少女時代的一切一切……恍如隔世。

      「你把天下當什麼了?你把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太平盛世當什麼了?甚至……你把新野當什麼了?你竟然為了一己之私,要將他放置在那樣一個危險的境地裡,讓羅、蕭之流的賊子去左右他的前程,讓他成為四國的笑柄!姜畫月,你是豬嗎?不,連豬都比你聰明,你根本沒有任何頭腦!而像你這樣無智、無德、無恥、無可救藥的人,竟然也敢跟我爭,簡直是我的恥辱!」最後一句話喊出去的時候,姜沉魚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卻不知是為了自己,為了新野,還是為了姜畫月,甚至是為了……這圖璧江山。

      她深吸口氣,上前打開了宮門。

      夜晚的風立刻爭先恐後地湧了過來,姜沉魚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檻處,看著依舊跪在外而一動不動的宮女太監侍衛們,目光徹冷,緩緩道: 「傳哀家懿旨——姜貴人德行有失,不足以勝任教育太子之事。從今日起,太子由哀家親自照顧,未經哀家允許,不許姜貴人私見太子,更不許她出此門一步!」

      「遵旨——」

      「遵旨——」

      「遵旨——」

      恭順的聲音依次傳遞,半隨著殿內姜畫月驚慌失措的尖叫聲,奇異地與江沉魚之前所做過的夢境,重疊在了一起……我夢見很多宮女太監衝進嘉寧宮,強行抱走了新野,說是要交給皇后——也就是我撫養。姐姐當時倒在了地上,哭著往前爬,想要回她的孩子,但是沒有用。然後,她就瘋了,關在柵欄之內,披頭散髮,滿臉血淚地喊: 「把孩子還給我,把孩子還給我……」

      天命……不可違。

      這一刻,姜沉魚心中,油然升起了對命運的恐懼。

      很多事情,無論你多麼不願意,多麼不甘心,甚至多麼不捨得,還是會被一步步地,逼到絕境,逼得你不得不反抗,不得不放棄,不得不硬起心腸,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一個十足冷酷,卻又最終成功了的人。

      姜沉魚沒有再理會姜畫月的哀嚎聲,帶著一種視死如歸般的凝重表情回到了恩沛宮,然後對裡面的宮人道: 「你們全都出去。」

      宮人紛紛退下。

      懷瑾臨走前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辯解些什麼,但在看到她的表情後,還是選擇了沉默,乖乖地低著頭出去了。

      厚重的宮門緩緩關上。

      燈光從四面八方照過來,照得整個屋子沒有死角。而姜沉魚就沐浴住亮如白晝的燈光下,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一個花瓶前,抓起來,狠狠往牆上擲去——「哐哪——」花瓶應聲而碎。

      她再走到另一個花瓶前,抄起,一擲;抄起,一擲;抄起……哐口郎哐啷郎……不一會兒,地上就到處都是碎瓷。而她仍不罷休,衝過去將帳幔一扯,用力撕開。

      哧哧哧……不夠!不夠!這些遠遠不夠!

      這些聲音,完全不能抵消她心中的痛苦!還有什麼?還有什麼?

      姜沉魚四處觀望,把能摔的全部摔了,把能撕的全部撕了,把能毀的全部毀了,如此砸到無物可砸,撕到無物可撕,毀到一室狼藉後,再也忍不住,撲倒在地失聲痛哭。

      明明一切都可以好好的!

      明明本來可以很幸福的!

      她甚至放棄自己的未來準備將所有心血都投注在新野身上,守著他,守著圖璧江山,就這麼和姐姐相親相愛地過下去的……為什麼要逼她?

      為什麼要把她最美好的夢想親自砸碎在她眼前,讓她看見赤裸裸、血淋淋的事實,每個細節,都滲透著醜陋和骯髒!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薛采的話於此刻重新浮現,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他會叫住她,然後對她說: 「若是他日發生了什麼,你只需想起今夜,你說過的這些話即可。」

      他是在提前給她服藥,好讓她在痛楚襲來時稍有抵抗之力,但他卻不知道,那藥根本沒有用,她還是痛得撕心裂肺,痛得肝暢寸斷,痛得恨不得一千次、一萬次,就這樣死過去!

      因為太過痛苦,一個想法忽然冒了出來,輕輕地問: 「我可不可以再原諒畫月一次?」

      再原諒一次,然後,一切都還可以照著原來設計的藍圖走下去——新野還是皇帝。

      她和畫月還是太后。

      天下太平,朝臣溫順,一切都順順利利。

    ——只要她肯忘記今晚所發生的事情,再原諒畫月一次。

      姜沉魚開始住前爬,用手臂拖動著自己僵硬的身體一點點往前挪,挪過滿是碎片的地面,無視自己的鮮血淋漓。

      如果這麼這麼痛苦,那麼,原諒畫月不就好了嗎?

      原諒她,不去怨恨她竟然要殺自己,不去計較她那麼自私,不去介意她那麼愚蠢……原諒她!

      姜沉魚發出一聲尖叫,眼眶再也承受不住那種緊繃的壓力,開始號啕大哭。

      哭得想把心臟也吐出來。

      哭得想把血液全部噴干。

      哭得像是窮盡了十輩子的悲傷一樣,毫無節制。

      而就在她如此悲痛欲絕的哭聲中,宮門輕輕地開了,一個人,披著燈光出現在了門口。

      姜沉魚沒有抬頭,也沒有停止哭泣,繼續號啕。

      那人反手關上宮門,然後一步步,很慢,卻很沉穩地朝她走過去,最後停在她面前。

      姜沉魚看到了他的鞋,小小的一雙白鞋,鞋頭上繡著圖騰,卻不是白澤,而是鳳凰。金黃色的鳳凰,鮮紅的火焰,令得她的目光也幾乎燃燒了起來。

      她吃力地、用力地、無力地抬起了頭。

      人目處,是薛采異常溫柔的瞼:他看著她,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光,最後伸出手,捧住她的頭。

      「稱帝吧。」

      薛采如是說。

      姜沉魚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

      「你只有真正具備了壓倒一切的力量,才能親手創造你想要的幸福。」薛采說著,眼淚慢慢地滑出眼眶,「稱帝吧。」

      他的眼淚滴到了姜沉魚的臉上,於是,姜沉魚的哭泣,就神奇地停止了。

      宮燈無風輕搖,一瞬間,恩沛宮內,光影重重。

      一個月後的某天傍晚,一輛馬車秘密地馳出宮門,進了京郊外的一處園林。

      半個時辰後,另一輛馬車也進了該處園林。

      車內的人彎腰下車,提燈相迎的人,依舊是懷瑾。

      「陛下,請跟我來。」

      同一條曲徑小路,蜿蜒盤伸。同一個錦袍華衣的貴客,默默跟隨。同一首琴聲從雅舍內悠悠傳出,但來客的表情,卻一下子悲傷了起來。

      懷瑾將他領到門前,躬身道:「奴婢就送到這兒,陛下請自己進去吧。」

      便連這句話,也是一模一樣。

      來客心中,輕輕地嘆了口氣,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這一次,琴聲沒有停,但彈琴的人,卻將琴換了個地方,不再擺在外廳,而是內室。

      內室與外廳的屏風也撤走了,只垂丫一重薄紗。

      隔著紗簾,可以看見姜沉魚坐在裡而垂首彈琴,琴聲越發動人。

      來客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直到她一曲彈充,才輕輕鼓掌。

      姜沉魚收手,凝望著來人,片刻後才輕輕道:「你還是來了,陛下。」

      「我還是來了。」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赫奕低下義,苦笑了一下:「我也以為自己不會來了。」說罷,在外廳的桌旁坐下了。桌上擺著茶壺,他就拿起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想到,倒出來後,發現竟然然是酒。

      他頗顯意外地看了姜沉魚一眼:「寒夜客來酒作茶麼?」

      「也許是因為『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你要我醉?為什麼?」

      「因為……」姜沉魚的聲音低迷了起來, 「有些事情,也許只有醉了,我才會說,也只有醉了,你才會聽。」

      赫奕原本還打算喝的,但一聽這話,便放下了酒杯,對著紗簾後的影子注視了半天,才開口道: 「其實……我已經知道你想說什麼了。」

      姜沉魚低聲道: 「你不知道。」

      「不,我知道。」赫奕勾起嘴唇,自嘲一笑,「不要小看朕在帝都的人脈啊……」

      「那麼,陛下都知道了些什麼呢?」

      「我知道你姐姐與人勾結,想要置你於死地。但是他們太天真了,就憑他們那點兒三腳貓的伎倆,是逃不過薛采那隻小孤狸的眼睛的。為了逼你死心,而對現實,薛小狐狸故意按兵不動,放任他們胡來,卻在最關鍵時刻出現,令他們功敗垂成,也讓你,看清了一切……」

      這下輪到姜沉魚自嘲: 「連陛下都知道的事情,我卻直到他們動手要殺我時才發覺……看來,我真的是璧國消息最不靈通的人啊。」

      赫奕凝視著她,放柔了聲音: 「薛采只是想保護你。他雖然人小鬼大,有時候不知道他到底要的是什麼,求的是什麼,但有一點很明顯——他願意輔佐你,也有能力輔佐你。你能有這麼一位丞相,真是讓無數人都豔羨呢,尤其是燕國的那位。」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

      姜沉魚聽了卻沒有笑,而是別過了瞼垂首看地: 「所以,殿下認為我今天邀你前來是為什麼?」

      「反正不會是還債。」赫奕想了想,還是拿起了耶杯酒,一口飲乾,「好酒!夠辣!」

      「為什麼陛下認為我不是還債呢?」

      赫奕又倒了一杯,再次仰頭喝乾,嘴裡含糊不清道: 「你就快登基了,我就算再怎麼荒唐,也知道一位帝王,是還不起人情債的。」

      姜沉魚的聲音變得有些古怪: 「那陛下為什麼還來?」

      赫奕仰起頭,怔怔地望著紗簾上方的一盞燈,呢喃道: 「誰知道呢……也許,我只是在等一個奇蹟?不知道呢……我、我……哎,你還是當我沒來,你也不在這裡吧!」說罷,索性拿起了整個酒壺,往喉嚨裡倒。

      姜沉魚忽然起身,走過去,慢慢地拉開了紗簾。

      赫奕的手停在了半空,酒從茶壺的壺嘴裡流下來,偏離了他的嘴巴,淋在他的衣服上——他,呆住了。

      因為,姜沉魚穿的,乃是一件薄如蟬翼的紅狄,玲瓏的身軀在燈光的照耀下若隱若現,頭髮完全打散了,柔順地披在肩上,完全是一副大家閨秀卸妝後準備睡覺的樣子。

      茶壺裡的酒流乾了,然後, 「哐啷」一聲,掉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滾開。

      赫奕舔了舔發乾的嘴唇:「你……」

    「陛下上次走的時候說——除非能償還給你想要的東西,才可以再次約見你。而我,既然再次約見了你,為什麼陛下就認為,我一定是個賴賬之人呢?」姜沉魚慢慢地走到他面前,眉目如畫,再被燈光一照,在清麗不可方物之餘,更多了幾分嫵媚。

      「你……」赫奕卻彷彿變或了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面對心儀的少女,手足都無措了起來。

      「陛下,你要的……是我吧?」姜沉魚說著,慢慢去解自己的衣帶。

      赫奕卻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繼續做下去。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抬起頭,直視著她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還債。」

      「你!我……你……」

      「陛下,我是個不喜歡欠別人債的人,但我真的欠了你太多太多……想還你錢,但你不要;如果讓我給你璧國,我又絕對不肯那麼做,幸好……我還有我自己。」姜沉魚素麗的瞼上有著異樣的平靜,而那平靜卻令得赫奕的心,都為之顫慄了起來。

      「小虞。」

      「小虞。」

      「小虞……」

      他一連喊了三聲,然後,久久沉默。

      在沉默中,他慢慢鬆開了姜沉魚的手,起身走到窗邊,將原本關閉的窗推開,初冬的夜風口欠了進來,將室內溫暖與旖旎一同吹散。

      「你……不是你自己的。」凝望著漆黑無星的夜空,赫奕如是說,「小虞,也許你還不知道帝王真正意味著什麼,那麼作為過來人的我來告訴你——它意味著全天下部是你的,唯獨你自己,不是你的。」

      姜沉魚一怔。

      「所以,你這份謝禮,我不敢收,也不會收,正如我之前說過的那樣,就當我今天沒來,而你也不在這裡……這樣,日後起碼在想起今天時,不用後悔。」

      姜沉魚淒聲道: 「你不喜歡我麼?」她是鼓足了多少勇氣才能做到這個地步的?換上從來沒有穿過的紅衣.約見一個男子,來她的香閨,然後把自己當成禮物,奉獻出去。

      若說當年她對姬嬰告白時,還是一個少女的心態;那麼今天,她是以自己是一個女人的覺悟來見赫奕的。然而……赫奕和姬嬰一樣,都拒絕了她。

      「我不喜歡你?」赫奕轉過身,看著她,唇邊噙著苦笑,眼瞳越發輕軟, 「小虞,讓我告訴你當我不喜歡一個人時會如何。我不會因為看到她的來信就滿懷喜悅,不會因為得知她的消息而悵然若失,不會因為要來見她而忐忑不安,不會因為與她告別而依依不捨,更不會,在她主動送上門時,要控制住自己全部的慾望用最後一絲清醒說——不行。」

      姜沉魚的眼睛濕潤了起來。

      「不行。小虞,你知不知道這兩個字,此時此刻,我說得有多麼艱難?」赫奕看著她和自己的距離,笑得越發苦澀, 「甚至於,我都不敢再靠你近一點,我怕再近一點,我就會克制不住,就會忘記,你的身份,也忘記自己的身份。有一句話,我已經說了兩次了,現在,我來說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今夜,我沒有來。而你,也不在。」

      一陣風來,紗簾飛舞,也吹起了姜沉魚的一頭秀髮,筆直朝後飛去。

      空間瞬間拉遠,時間變得靜止。

      她和他,站在房間的兩頭,只不過是五六步的距離,卻是隔著兩個國家的溝渠。

      姜沉魚閉了閉眼睛。

      然後轉身,背對著赫奕道: 「陛下,其實此地不僅僅只有酒和琴。」

      「嗯?」

      「我還擺好了一副棋。」

      赫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然後露出一抹微笑悠然道:「朕的棋可是下得很好哦。」

      「真巧,我也是。」姜沉魚嫣然一笑,睜開眼睛回眸道:「那麼陛下,長夜漫漫,要不要與阿虞下一局棋?」

      長夜漫漫。

      兩個人靜靜地下著棋。

      摒卻了一切凡塵俗世。

      放棄了一切羈絆慾念。

      只有知己相逢的欣喜。

      只有高山流水的坦然。

      ——宛如他與她的初見。

      「雖然知道是妄念,不過……」第二日,當晨光映上窗紙,當棋局也終於走至結局時,赫奕幽幽地說了一句話, 「我還想看看,命運裡是否還會有奇蹟——所以,我會等你三年,三年裡,無論你什麼時候改變主意,都可以來找我。」

      「什麼主意?」

      「將天下的利益凌駕於自已之上。也就是說——當你改變主意之時,就是你不想再當皇帝之時。」

      「若我不改變主意呢?」雖然稱帝非她所願,但是既然地已決定稱帝,就不可能朝令夕改,半途而廢。

      「那麼,我就要大婚了。」赫奕是笑著說這句話的。

      三年。

      三年後,赫變就三十歲了。

      這三年會發生怎佯的風雲變幻,姜沉魚不知道,但有一點很清楚——作為璧國的女帝,全璧國的男子都可以成為她的,可赫奕,永遠不是璧國之一。

      同理,身為一個皇帝,全天下的女人赫奕都可以娶,獨獨除了同為帝王的她和頤殊。

      事情至此,就像桌上的這局殘棋一樣,已走到了死局。

      赫奕……赫奕……原來你我,也今生無緣啊……圖璧六年冬,姜貴人與廢后薛茗先後病逝。後大開恩典,賜伊二人與先帝合葬。

      朝堂之上,群臣上書懇請稱帝,後拒之。

      越三日,定國寺高僧夜觀星相,驚日:風之花開,帝王星現,卻懸於雲後,異於平時,若不拔雲正名,恐生不祥。

      群臣再上萬民書,後嘆,終允。

      至此,圖璧終結。

      ——《圖璧‧皇后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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