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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禍國 - 第14章字體大小: A+
     
    第十三章 紅豆

      心口突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一般,痛的透不過氣來,忍不住掙扎,卻是雙目一睜,自夢魘中驚醒過來。

      入目處——

      頤非冷冷地看著她,淡淡道:「你醒了?」

      姜沉魚這才想起,自己之前跳下湖去找珠子,然後右腿突然抽筋,就沉下去了。她連忙低頭打量自己,發現衣服還是原來的衣服,但不知怎的已經變幹了,而置身處依舊是畫舫,看來,昏迷的時間並不長久,但在剛才的夢境裡,卻像是過了一輩子那麼久遠。

      想及剛才的夢境,不禁又是一陣恍惚。

      頤非見她如此,嘲諷的笑了:「怎麼?夢見你的情郎了麼?」

      姜沉魚面色一白,難道自己在夢魘中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正心悸時,頤非又道:「放心,你的好師兄已經脫離嫌疑了,那個假太監已經招供了,昨夜和羅貴妃私會偷情的人是他,而你的好師兄不過是倒霉的替死鬼,正好撞上罷了。」

      姜沉魚抬起眼睛,細細的眉毛微擰在一起。對於這樣的解釋,完全無法信服。

      「我師兄昨夜為何會去西宮?」

      「他為父王看病之時,父王道在其病發伊始,乃是羅妃親自照料,曾記錄下他每日的飲食狀況,所以,東壁侯在看完病後就去西宮,打算問羅妃要那本冊子。」

      「然後就撞上那尷尬之事?既不是他的過錯,為何事後不肯明說?」

      頤非懶洋洋道:「恐怕是羅妃求了他什麼,他既然答應了,為了實踐承諾,也只能隱瞞到底了。」

      姜沉魚垂頭想了好一會兒,再度抬眸時,表情無比嚴肅:「你覺得這個理由我會信?」

      頤非望著她,片刻後,咧嘴一笑:「真巧,我也不大信呢。不過,這樣的理由,對於其他人來說,已經夠好了。」

      姜沉魚心想,此中謎團重重,如果再深究下去,恐怕會牽扯到更多的人、更大的陰謀,因此,對於一些不願意被牽扯進去的人而言,現在這個的確已經是最好的真相。換句話說,就算有其他內幕,即使被弄清楚、探明白了,恐怕也只能爛在肚內,不得外洩。

      一念至此,她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耳垂,而一捏到耳垂,忽想起一事,面色又變:「耳珠……」

      糟了,耳珠還在湖裡!

      當下坐起就要落地,卻被頤非按了回去,笑嘻嘻的睨著她道:「做什麼?」

      「放開我,我要去找……」

      「找這個麼?」頤非的右手裡忽然多出一物,並在她眼前搖了搖。

      姜沉魚定睛一看,可不正是昭尹所賜的那顆毒珠?「你……幫我撈回來了?」

      頤非撲哧一笑,手臂忽揚,就又將那顆珠子從半開著的窗戶丟了出去。姜沉魚心中一驚,急道:「你!」

      才剛說一字,卻見那顆珠子又出現在了他手上,繼續搖動。

      頤非看著她難得一見的呆滯表情,笑道:「看你著急的,真是有趣呢。」

      姜沉魚自知受了愚弄,當即沉下臉,一言不發。頤非知道她生氣了,也不再逗她,將珠子遞還到她手上,起身走至窗前,將窗戶一一推開。

      輕風吹入,紗幔輕輕飄拂,他凝望著外面泛著絲絲漣漪的湖面,忽道:「虞氏,跟我聯手吧。」

      姜沉魚一怔。

      頤非的衣袖鼓滿了風,蝶翼般朝後翻飛著,他的臉在絢麗繽紛的華服中顯得很素白,而眉睫深深,亦已不復之前的輕佻之態。「你看這天邊風起雲湧,暴雨將至,你我同在舟上,逃無可逃。不若聯手,早登彼岸。」

      他這番話說的很誠懇,姜沉魚聽後,沉默了一會兒,才答道:「我只是區區一名藥女。」

      頤非忽然笑了,轉回身,望著她,緩緩道:「我想一名普通的藥女,不會需要一隻裝有紅鳩的耳珠。」

      姜沉魚的手指抖了一下,那顆細小光滑的珠子,在她手上,忽然變得沉若千斤。

      頤非又道:「而一名普通的藥女,身側也不需要有兩名頂級高手藏匿跟從。」

      毒珠在她手上變得火燙火燙,幾乎握不住。

      畫舫內好一陣子安靜。

      兩人都不再說話,只有風,一陣陣的吹進來,吹得他和她的頭髮,都不停撩動。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姜沉魚才再度抬起頭來,低聲道:「你要我如何做?」

      頤非正色道:「第一步,當然是查出那夜在西宮,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說到這裡,他的眉毛又嘲諷的揚了起來,聲音再度變得玩世不恭,「如果我沒猜錯,那夜西宮除了你師兄和羅妃,還有第三人,而那第三人,絕對不是福春。」

      姜沉魚想到了某種可能,彷彿是為了肯定她的想法,頤非同時說道:「而是我兩位兄長中的其中一人。」

      一記悶雷聲轟隆隆的傳了過來,天色似乎一下子就暗了下去,姜沉魚與頤非彼此對視著,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表情。

      我真笨啊……姜沉魚想,自事情發生之後,她只認為是程國設計故意要陷害她們,只認定了江晚衣是被冤枉的,卻沒想過,在昭尹選人來迎娶頤殊之時,也暗中確定了下一任程王的人選。她可以身負其他使命,江晚衣自然也可以。那夜在西宮,他大概就是與昭尹意屬的皇子見面,不料程王半夜突然醒來找他,無奈之下,只好用另一件醜聞去遮掩那樁密謀,犧牲一個區區貴妃,總比事情敗露導致登基不成的好。

      她本是一點即透的人,如今被頤非提醒,之前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頓時就全部連貫起來,變得清晰。那麼,究竟昭尹意屬的是哪位皇子呢?

      是麟素?還是涵祁?

      而眼前這個頤非,又豈會坐以待斃,會不會,在他身後也有它國的支持?支持他的,是燕國,還是宜國?

      剛想到宜國,忽聽山水在船艙外稟報:「三殿下,宜王來了。」

      姜沉魚的眉毛下意識地皺了一下,難道赫奕真與頤非有勾結?誰料,頤非聽後,朝她油滑一笑:「恭喜你,英雄救美來了。」

      她尚不明其意,就聽外面遠遠傳來赫奕的聲音道:「阿虞姑娘可在船上?」

      頤非掀簾大步走了出去,姜沉魚聽他在船頭笑道:「真沒想到,區區一個璧國的藥女,竟有那麼大的面子,勞煩宜王親自來接。」

      赫奕也笑道:「性命攸關,不得不來啊。實不相瞞,小王身上還有舊傷未癒,一直都是由阿虞姑娘針灸醫治的,現又到下針的時候了,小王全身疼痛難止,眼巴巴的趕往驛站,聽說阿虞姑娘在三殿下府,便又只好馬不停蹄的來這了。」

      頤非道:「原來如此,果然是性命攸關。既然這樣,我也不敢再多留虞姑娘,壞陛下大事。陛下就請接她走吧。」

      姜沉魚聽他肯放自己走,連忙起身走出去,但見畫舫已朝湖邊划去,赫奕正站在岸上,一身紅衣,笑的旭暖。

      此時此刻,如此相見,真是恍如隔世一般。

      不待船靠好,赫奕已伸出手來,姜沉魚忙將手交給他,他輕輕一帶,將她半抱上岸。一旁的頤非將這一幕看在眼中,眸色忽的微沉。

      而待得她站好後,赫奕便朝頤非抱拳道:「如此我們就告辭了。」

      頤非微微一笑:「好走,不送。」

      赫奕帶沉魚上車,馬車順順當當的離開王府,並無遇到其他阻攔。

      又一記閃電劈過後,天空下起大雨來。豆大的雨點敲打著車頂與車壁,姜沉魚看著陰霾的天空,不禁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你不知道?」赫奕笑笑地看著她,倒也沒賣關子,答道,「現在是巳時。」見姜沉魚一呆,又補充道,「六月初三。」

      姜沉魚驚道:「什麼?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你昨日下午進的三皇子府,一夜未歸。你師兄心中擔心,正好我送上門求他醫治,他便委託我出面來接你。」

      姜沉魚沒想到,她這一昏迷竟是一夜,剛才醒來時,她還以為自己最多只睡了兩個時辰呢。也難怪江晚衣他們會擔心。不過,算他聰明,竟知道讓宜王出面接人。

      抬睫處,見赫奕笑的幾許曖昧,不禁有些惱:「你笑成這樣子做什麼?」

      赫奕咳嗽幾聲,緩緩道:「你……知不知道現在自己的樣子?」

      樣子?什麼樣子?

      見她茫然,赫奕的眼珠轉了一下,想說些什麼,但最終沒說,只是從座下摸啊摸,摸出一個銅托盤遞給她。

      姜沉魚莫名其妙的接過來,托盤背面打磨的非常光滑,正如一面銅鏡,照出了她此時的模樣:頭髮散亂,雙目浮腫,唇色蒼白,加之衣衫上全是褶皺,看起來活脫脫一幅被蹂躪過的模樣,再聯繫一夜未歸……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終於知道赫奕的曖昧之色何來。

      啪,托盤被扣倒,姜沉魚抬起眼睛,定定地看著赫奕,赫奕揚了揚眉毛,對她微微一笑。不知為什麼,他這一笑分明不是揶揄也不是打趣,但她還是覺得心虛了起來,忍不住辯解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

      「我想些什麼,你又如何知道?」

      「我跟頤、頤非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我知道。」赫奕停一停,補充道,「頤非雖然惡名在外,但還不至於逼淫少女。」

      「那你為何這樣笑?」

      赫奕嘆了口氣,「冤枉啊大小姐,我一向如此笑的。」

      雖然明知他說的是實話,此人的確一向笑的曖昧,然而此時此刻看見這樣的笑容,就忍不住覺得刺眼,她沉下臉道:「不許你再笑!」

      赫奕呆了一下,眼中笑意反而濃了。

      姜沉魚怒道:「你還笑?你、你……」眼角餘光看見外面依稀是個市集,當即喊道:「停車!給我停車!」

      馬車立刻停了下來。

      她打開車門下車,也不顧赫奕怎麼想,逕自冒著大雨衝進其中一家商舖。

      這是一家售賣綾羅綢緞的布店,她一進門,就有店夥計迎上前道:「姑娘,買點什麼?」說著,眼珠骨碌碌的在她身上轉了一圈。

      姜沉魚拉攏衣服,道:「看什麼?把你這最好的衣服全部給我拿出來。」

      「是是。」店夥計一邊應著,一邊卻不走,遲疑道,「那個……姑娘,我們這可是要現結的,概不賒賬,您……帶銀子了嗎?」

      被他這麼一提醒,她這才想起自使程以來,身邊就再也沒帶過銀兩,正在窘迫之際,一聲音懶洋洋地自身後傳來道:「無論這個姑娘要什麼,都拿給她。」

      回頭,只見赫奕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來了,正靠在門上,雙手環胸,笑吟吟地看著她。

      而原本在櫃檯上低頭算賬的掌櫃抬頭瞧見赫奕,面色頓變,連忙走過來,一掀衣袍,就要叩拜,卻被赫奕擋住:「既在它國,這些繁文縟節的就省了吧。」

      「是。」掌櫃畢恭畢敬的應完後,轉身罵夥計,「還愣著幹嗎?還不快去拿店裡最好的衣服來給這位姑娘挑?」

      夥計連忙進屋,不多時就抱了一大堆衣服出來,討好的呈到姜沉魚面前:「姑娘請看,可有你中意的?」

      姜沉魚轉頭看赫奕,赫奕衝她揚了下眉,做了個請的手勢。她也不推辭,選了其中一套看起來比較順眼的進內室更換。

      待得換穿時才發現,原來自己下意識的取了白紗長裙、外罩淺紫羅衫的一套衣服。顏色、款式,都與她之前穿了去紅園見姬嬰時的很相像。

      銅鏡裡,映現出楚腰衛鬢、蛾眉曼綠,與兩個月前並無什麼不同,然而,神色憔悴,臉頰上紅疤猶存,又怎敵昔時嬌豔,不輸國色。

      姜沉魚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那處疤痕,雖明知是假的,但亦有些痴了。忍不住就想:不知公子現在可好?他斷斷是不會思念她的,只盼飛鴿將此地的訊報帶回時,他的目光能在她的名字上掠及,停留一下下便好。

      心中黯然,原先的怒意和羞惱就頓時消失無蹤了,一顆浮躁的心,重新變得低沉而平靜。

      她挽好了發,走出去,赫奕還等在門口,見她出來,眼睛一亮,笑道:「這套衣服果然很適合你。」

      「我回驛站後把銀子還你。」

      「不用了。」赫奕笑笑,「就算是再吝嗇的商人,在遇到難得一見的客人時,也偶爾會免費贈送一次的。」

      「那麼,能不能再給我一把傘?」

      旁邊的店夥計這回很機靈的立刻取來了傘。

      姜沉魚接過傘,打開,走了出去。赫奕奇道:「你還不準備上車嗎?」

      姜沉魚走過停在門口的馬車,然後回身,嫣然一笑:「時間還早,我要逛逛。」

      赫奕歪了歪頭,露出個不置可否的表情。

    姜沉魚走啊走,聽得後面依稀有腳步聲,回頭,又是赫奕。

      不等她問,赫奕已道:「我可沒有跟著你。你隨意逛逛,而我呢,則隨意視察一番。」

      姜沉魚唇角微微上揚,望著道路兩旁林立的店舖,忍不住道:「你是想說這些商舖都是你開的嗎?」

      「糾正三點。一,不是這些,而是這條街上,從一號到最後一號,都是我的;二,雖然是我的,但不是我開的,店主都另有其人,我只不過是負責收點紅利而已;三……」

      「三?」

      赫奕眨眨眼睛:「其實我本來無心炫耀,只不過你問起了,如果不回答,就顯得不夠誠信。所以,我也只好讓你瞭解一下,我究竟有多麼富有了。」

      姜沉魚不禁莞爾。

      「所以呢,你不如考慮考慮。」赫奕忽壓低了聲音。

      她有些不解:「考慮什麼?」

      「在我向你炫耀了這樣的財力之後,難道,你就半點都不動心麼?」

      姜沉魚的心格了一下,再回頭看赫奕,見他臉上雖然依舊帶著那種懶散的、曖昧的笑意,但烏黑髮亮的眼眸中,又有著難得一見的真摯,只不過,也是一閃而過,立刻就換成了別的情緒,「我可比你那個一窮二白的師兄好多了,不是麼?」

      姜沉魚淡淡一笑,繼續前行,邊走邊道:「你明明知道,我與師兄……不是那種關係。」

      「我當然知道……」不知是不是風雨聲有點噪雜的緣故,赫奕的這句話竟飄忽的幾乎聽不真切。

      姜沉魚的心又格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勾住了,逐漸下墜。她抿了抿唇,握緊傘柄,深吸口氣,才再度開口道:「陛下,你猜出我的身份了嗎?」

      身後好一陣子沉默,就在她以為赫奕不會作答時,赫奕偏回答了:「沒有又如何?」

      「你若猜出了,就該懸崖勒馬,免得深陷泥潭……」話還沒說完,手臂突被握住,身子被迫轉了半個圈,同時,赫奕的另一隻手壓上她的手,一起握住了傘柄。

      她抬起頭,看見飛揚的雙眉下,一雙眼睛毫無笑意。

      那瞳仁深深,倒映出她的影子,如此影子重疊影子,仿若沒有盡頭。

      「小虞——」他如此喚她,用從不曾用過的稱呼,每個字都像是在爐火中淬煉過一般,說出來時,擲地有聲,「我聽說你去了頤非府一夜未歸時……我很擔心。」

      街上的風一下子大了起來,雨絲淒迷。

      只有赫奕的聲音,一字一字,傳入耳中,那麼鮮明——

      「我很擔心,所以,我是主動去頤非府找的你。」

      世事多麼神奇。

      姜沉魚忍不住想,眼前的這個人,這個男人,這個九五之尊,根本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如何長大,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麼事情,甚至也不知道她真正的品性,可是,卻會喜歡她。

      而她,明明和他不過是半步遠的距離,卻仿若置身於很遙遠的地方,注視著一場與己無關的風花雪月——這多麼可怕。

      被人喜歡,原本應該是很快樂的事情。

      可是,她卻不激動也不感動,只覺得隱隱的浮躁、微微的疏離,以及,淡淡的憂慮。

      於是,姜沉魚開口,用更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字的回答:「我嫁人了。」

      「什麼?」赫奕臉上,如她預料的露出了錯愕之色。

      姜沉魚慢慢的將手從他手下抽出來,然後抬起眼睛,異常平靜地重複道:「雖然聽起來像說謊,但卻是事實——陛下,我已是人婦。」

      赫奕的表情起了一系列變化,一雙眼睛卻更加深邃,逼人的灼亮,「那麼,離開他。」

      瞧,他真的不知道她是誰呢,竟然說出如此囂張的話……她忽然有點想笑,但不知道為什麼,笑意到了唇邊,卻轉成了苦澀。「君知妾有夫啊……」姜沉魚垂下頭,幽幽嘆息,「陛下不介意做贈珠之人,奈何,我卻只能當還珠之婦……」

      臂上一緊,抬眸,看到赫奕神色堅毅:「無論是什麼樣的麻煩,我都可以解決。」停了一下,加深語氣道:「朕是帝王。」

      這是自她認識赫奕以來,他第三次開口稱朕,第一次,是封江晚衣為天下第一美人時;第二次,是面對頤非獻上的美人時,兩次都說的輕佻,帶著調侃。

      唯獨這一次,斬釘截鐵,皇族與生俱來的威嚴與權勢瞬間撲面而至。姜沉魚的眼中忽然就有了眼淚——

      朕是帝王……

      朕……帝王……

      因為是帝王,所以擁有無上權威,所以可以隨心所欲,所以可以肆意更改別人的命運,踐踏別人的一生!她想起了因情場失意而接受家族安排進了宮的畫月,想起了被滅族被打入冷宮的薛皇后,想起了由雲端墮至泥層的薛采,想起了被逼進宮又無奈赴程的自己……帝王之威,她領教的實在太多了……

      為什麼這些帝王都認為,他們可以憑藉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擁有一切?

      姜沉魚笑,笑的唇角扭曲,雙眼含淚,卻遲遲不肯落下來:「是啊,陛下……是帝王啊。」

      因為是帝王,所以牽一髮而制全身,所以更要顧慮處境。奪人妻子,落人口舌,便是你願意,你的臣民又怎會允許?

      ——她想她的眼神很清楚的傳達了那些話,而赫奕也看懂了,因為他臉上的堅毅之色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悲涼的遲疑、無奈的掙扎,以及固執的執著。

      姜沉魚將他握在右臂上的手輕輕推開,轉身。

      衣袖卻又被抓住。

      赫奕將傘舉到她面前,沒再說些什麼。

      姜沉魚接了過來,繼續前行,雨依舊下的很大,裙子沾了水,沉甸甸地粘到小腿上,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可是,她依舊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很平靜也很頑固的向前走。

      我這一生會怎麼樣呢?

      絲履踩碎水窪,濺起很多水花。

      就算成為昭尹最倚重的謀士,又怎麼樣呢?

      水花飛濺著、跳躍著,點點污垢,濡濕裙腳。

      我可還能舉案齊眉,生兒育女?有良人相知,有夫婿相憐?

      母親悲傷的眼神如在前方,定定凝望。

      我並沒有後悔,這條路是我自己選擇的,怪不得別人。我只是……我只是……

      姜沉魚慢慢的仰起頭,看著烏雲密佈大雨滂沱的天空,眼神放的很遠很遠——

      沒錯,她不後悔。她只是……孤獨。

      孤獨像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平日裡仿若隱形,但是每當有溫暖的感情靠近時,就像此刻被雨淋濕了的感覺一樣,很沉很沉,壓住她,逼迫她,無法丟棄,只能默默承受,等待雨停,等待風乾。

      姜沉魚對著天空深吸口氣,然後閉上眼睛,悠悠的吐出去,再睜開眼睛時,表情已恢復如初,然後一邊前行,一邊淡淡道:「要不要出來,跟我說會話?」

      雨幕中,有身影閃了一下,悄無聲息地出現。

      「為什麼只有你一個?」

      暗衛沉默了一會兒,答道:「彌生失手,被松竹所擒。」

      姜沉魚微微皺眉,其實,在頤非說穿她身邊有暗衛跟隨時,她就已經想到了在她昏迷的這段時間裡,雙方必定起過衝突,正在沉吟,暗衛又道:「主人請放心,彌生已服毒自盡。」

      姜沉魚的手抖了一下,傘面頓傾,她連忙握好,轉身,看向那名暗衛。

      豆大的雨珠裡,那人雖然近在咫尺,卻又看不真切,五官容顏,甚至身形,都是模糊的,看過了也記不住。

      父親曾說,外形平凡是暗衛的首選條件,越好的影子,存在感就越低。

      因此,在昭尹把這兩個人賜派給她後,儘管見過他們好幾次,但回憶另一人的模樣時,腦海裡依舊是空白。

      那人為了救她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而她甚至不記得他的模樣。

      那麼眼前這個,又會在什麼時候因為她的什麼疏忽而不得不死去呢?

      姜沉魚心中一悸,手握成拳,再顫顫鬆開,伸出去,輕輕地搭到了對方肩上。「他叫彌生,那麼你呢?你叫什麼?」

      「回主人,我叫師走。」

      雨很大,暗衛淋著雨,一動不動,但指尖下,卻傳來心臟的跳動,還有他溫暖的體溫。姜沉魚就那樣一直一直看著他,直到他因長時間沒有得到回應而抬起頭來。

      視線相對的一瞬,姜沉魚開口道:「那麼師走,我給你一個新命令——活下去。」

      師走的目光顫了一下。

      「無論遇到什麼情況,哪怕失手被擒,哪怕被嚴刑逼供,都給我活下去。」她說完,轉頭,望向不遠處的一個池塘,神情淡漠,但又自有種神聖高潔的氣度,「活下去,然後,我會救你的,想盡一切辦法救你。」

      師走模糊的臉上終於現出了一絲神色——屬於人類的神色——有點茫然,有點慌亂,又有點不知所措,最終,融化成了感動。

      他屈膝,跪了下去:「是,主人。」

      池塘旁栽種著幾簇荷花,其中有一株綻出了新蕾,想必等雨過後,就會開放。一如此時此刻,身後的雨中,有一個人,開始偏離原來的宿命,獲得了某種意義上的新生。

      這個世界上,其實每個人都很孤獨。

      各種各樣,每時每刻。

      孤獨的衣服,以其強悍的姿態披覆在每個人身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旦心靈脆弱,就會被它逐漸吞噬。

      生命的意義,在於如何獲得幸福。

      就算此生已被烙上囚固之印又如何?就算她身為帝妻不得與心上人相守又如何?就算她以柔弱之身肩負國之重任又如何?就算她將來無兒無女又如何?這一刻,她活著,她沐浴天雨,她呼吸乾坤,她會喜、會怒、會憂、會懼,她鮮明存在,為什麼要放棄?憑什麼要放棄?

      為了某個目的而不竭餘力的去努力,這過程本身就是有意義的。更何況,在這個過程中,她還能改變其他人、拯救其他人,讓別人的人生從此不再漆黑。

      「公子不喜歡我,但是還有其他人會喜歡我;

      不能和其他人在一起,但是會被他們所喜歡;

      看似為自己爭取到的出人頭地的機會,但是如果真能令國家富強,百姓安康,盛世太平,父母少憂,這樣……也已是幸福的極致了。

      我為什麼要憂傷?

      我現在有了第一個可以託付性命的朋友,將來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很多個。我們在一起,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很多。生命如此漫長,我為何要想著孤獨,想著輕生、想著無望、想著自盡?

      命運,不在有毒的耳珠上;不在帝王的聖旨裡。

      它在我自己手上。」

      姜沉魚伸手,從左耳上摘下那顆毒珠,用力狠狠一擲,珠子劃出長長弧度,啪的掉進了池塘裡,激起的水花,很快就湮沒在其他漣漪之中。

      師走吃驚地看著她,如影隨形地跟著她一個多月,自然知道那顆珠子的重要性,也親眼看見她曾為了它不惜跳湖尋找,可如今,她卻將它丟掉了,就那樣隨隨便便卻又無比堅決的丟棄到了水塘裡。

      風雨吹起她的紫衫白裙,吹起她的垂腰長發,她是那麼的纖細柔弱,但是,世間卻沒有任何一種風,能將她吹倒。

      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葩堆雪。

      萬化參差誰信道,不與群芳同列。

      那分明是一株梨花,綻放在塵世之間。

      倔強而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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