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年三十路上車不多， 寧雨看著窗外寂靜的道路，說不出的空蕩。他第一次有這種情緒，是剛來B市的時候。他誰都不認識，也懼怕冰冷的霍榕宸， 坐在上山的車里心裡一片惶恐， 還要裝作淡定。

　　寧雨的人生本就荒唐， 生也荒唐，活也荒唐。糊裡糊塗生下來，盲目的和霍榕宸結婚，招惹了這麼個神經病。寧雨嘆一口氣， 他現在精神也不大正常了。

　　寧雨到家是凌晨，進門被冷的一哆嗦。才想起來暖氣費沒交，屋子里一片冰冷。他洗完澡是衝進了被窩， 把空調暖風開到最大，找了兩床被子捂著。

　　窗外寒風呼嘯，寧雨關掉燈蜷縮在被子里卻睡不著了。寧雨從大二那年開始失眠， 公司起步太難了。壓力大，他原本是一個內向的人，逼著自己往外面走。一開始是熬夜， 但這種熬夜和高三時候不一樣， 高三心無旁騖，忙完倒頭就睡， 可開公司後熬夜就睡不著了。錢壓在頭上， 只要不盈利就是賠錢， 那麼多錢流水一樣從賬戶上消失，寧雨喘不過氣。

　　偶爾睡一次踏實的肯定是霍榕宸折騰狠了，但醒來就很難受。心理生理雙重難受，去年寧雨去看過一次心理醫生，醫生說他的失眠是焦慮引起。寧雨試圖吃藥，發現藥物有副作用就停止了。

　　寧雨在床上躺到三點，坐起來開燈從床頭櫃里翻出安眠藥吃了兩片，又躺回去。寧雨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醒來已經是中午了，天光大亮。窗簾沒拉，寧雨看著天花板，大腦一片空白。

　　房子的壁紙是淺灰色，吊燈是白色，寧雨看著白色的床頭，眯了眼。裝修的時候設計師問他要什麼風格，他說亮的，不要一點陰暗。

　　霍榕宸的房間是深色調，寧雨害怕面對那個深色的床頭，那個床頭上的花紋讓寧雨覺得自己睡在棺材里。

　　這是寧雨的房子。

　　寧雨躺了很長時間，坐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手錶，十二點。寧雨赤腳下床，踩著厚厚的地毯出了臥室。寧雨這套房子很通透，巨大的落地窗，整個屋子都是明亮的。他喝完一杯水看著玻璃窗一會兒，做了個很衝動的決定。

　　他想回去。

　　寧雨泡了一碗面吃完，拿著車鑰匙就下樓了。開車八個小時，到縣城是晚上八點半，縣城不禁鞭炮，到處都是鞭炮聲。寧雨在高速出口停了一會兒，縣城變化非常大，和記憶中天差地別，寧雨有些近鄉情怯。他抽了一支煙，才開車往縣中學走。學校老師住宿樓已經湛然一新，和以前陰暗陳舊的樓完全不一樣，寧雨把車停下看到門口聚著一堆人在放煙花，他問一個年輕女孩，「黃老師現在住哪裡？你們都是這個院的嗎？」

　　女孩看到寧雨一愣，寧雨長的太像明星了，「哪個黃老師？」

　　「黃明玲。」

　　「哦哦哦，他們早就搬走了。」

　　「現在住什麼地方？」

　　「我不太清楚，我幫你問問吧。」女孩站在樓底衝樓上喊了一嗓子，「媽，黃老師搬哪裡去了？」

　　樓上探出一個熟悉的腦袋，寧雨眯了眼，是高三的英語老師。

　　「老師，我是寧雨。」寧雨說。「一八年高三，你帶過我。」

　　寧雨被熱情的迎進了門，寧雨才反應過來自己空手來的，什麼都沒買。現在超市也關門了，沒有地方可以買東西。

　　「長這麼大了？」英語老師看著寧雨唏噓，寧雨當年成績非常好，後來寧雨以省狀元的成績出名，他們學校還掛了橫幅。「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呢，現在好吧？」

　　熟悉的口音，寧雨嗯了一聲，「最近好嗎？」

　　「挺好。」

　　「黃老師呢？」

　　英語老師嘆一口氣，「她早就辭職了，你走第二年她丈夫就意外去世了，她孩子雖然有好心人捐錢做手術，可後續治療費用也很高，我們這裡的工資養不起。就去Z市打工了，好幾年都沒回來。」

　　寧雨當時被帶走是以被資助的名義。

　　「她孩子呢？」

　　「也一塊帶去了，聽說今年考上了大學。」英語老師去拿炸的糖盒給寧雨吃，說道，「你吃晚飯了嗎？」

　　寧雨頓了下，剛要回答，英語老師說，「你肯定沒吃，我給你下餃子。」

　　他們這個地方喜歡吃麵食，過年的最高待遇就是餃子。寧雨連忙站起來拒絕，英語老師不由非說就去開火煮餃子，英語考試的女兒托著臉盯寧雨看，寧雨太好看了，寧雨坐回去看向她。

　　女孩臉一紅，跑回房間很快就出來，把一把糖果放到寧雨面前。

　　「謝謝。」

　　寧雨也很久沒和黃老師聯繫了，沒想到她沒有當老師，也沒有在這個小城待下去。她的丈夫去世了，寧雨什麼都不知道。

　　英語老師把水餃端過來，又給寧雨切了一盤鹵牛肉，「家裡鹵的，你嘗嘗。」

　　「謝謝。」寧雨埋頭吃著餃子。

　　英語老師說，「你現在在做什麼？大學畢業了嗎？」

　　「過完年就畢業了。」其實也沒過幾年，寧雨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跟朋友開了個小公司，一塊創業。」

　　「那不錯，做生意以後有出息。」英語老師給寧雨倒了一杯果粒橙，「你有黃老師的電話嗎？沒有的話嗎，我找給你。」

　　「有。」寧雨說，「她沒告訴我她辭職了，我以為她還在這裡。」

　　「她可能不想讓你擔心。」

　　寧雨把一盤餃子吃完，又吃了半盤醬牛肉才離開，英語老師強行給他塞了半箱蘋果一包炸的果子，還有一塊鹵牛肉。寧雨跟他們非親非故，寧雨給英語老師留了聯繫方式，「以後去B市的話，跟我打電話。」

　　「行。」

　　寧雨上車的時候把老師支開，給她女兒塞了一萬塊，這一萬現金原本是打算給黃老師的兒子。沒見著，寧雨放完錢轉身上車，聽到英語老師的女兒扯著嗓子喊，「媽！哥哥走了！」

　　寧雨不想在縣城住，但直接趕回去要八個小時。寧雨有些累了，他在高速入口停下，靠在座位上抽煙，抽完一支煙寧雨給黃老師發了個新年祝福的短信，黃老師沒有回。寧雨握著方向盤靠回去，余光一閃，看到五十米外一輛黑色奔馳。

　　京牌。

　　操！

　　寧雨推開車門大步走過去，天空飄起雪花，沸沸揚揚。寧雨一直走到奔馳車的駕駛座方向，拍了拍車窗。車窗降下來，露出霍榕宸冷沈的臉，寧雨皺眉，「跟我幹甚麼？」

　　霍榕宸竟然會自己開長途，瘋了。

　　他穿煙灰色毛衣，修長白皙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被抓包臉上也沒有驚慌羞愧，反而是慵然自若，「冷，上車說話，」

　　霍榕宸就穿一件毛衣，能不冷嗎？他一冷，嘴唇就有些白。

　　寧雨皺眉繞到另一邊上車，煩的要死，又點了一支煙。

　　「少抽點煙。」霍榕宸道，「不在這裡住一晚？」

　　寧雨沈默著抽煙。

　　「你的老師把五十萬還上了。」霍榕宸長手支在窗戶上，抵著下巴，偏頭看寧雨。

　　「什麼時候的事？」

　　「前年。」

　　寧雨喉結滾動，直直盯著霍榕宸。「你跟她說了什麼？」

　　「我有什麼理由跟她說這些？嗯？」霍榕宸笑了一聲，黑眸落到寧雨身上，「我不想留住你嗎？」

　　寧雨因為這話目光又沈了幾分。

　　「她現在在做什麼？」

　　「賣小吃，還不錯。」霍榕宸道，「她兒子考的Z大。」

　　寧雨不覺得誰欠他什麼，路是他自己走的，選擇是他坐的。寧雨掐滅煙，窗外已是鵝毛大雪，大地一片雪白。

　　「你跟我幹甚麼？」

　　「閒的。」霍榕宸難得自嘲。

　　寧雨看他一眼，推開車門下去，寒風夾雜著暴雪呼嘯而至，寧雨關上車門大步走向自己的車。霍榕宸喜歡轎車，寧雨則喜歡越野，線條悍然冷硬的。

　　他發動引擎開出去，手機響了起來，寧雨拿起來看到是霍榕宸，掛斷扔回去，霍榕宸又打。霍榕宸純粹有病，寧雨掛了三次，第四次接通。

　　「第一次開長途。」霍榕宸低沈沙啞的嗓音緩緩落過來。「跟我聊會兒天。」

　　寧雨不說話，霍榕宸那邊開了音樂。

　　「我晚上沒吃飯。」

　　最近的服務區四十公里，雪太大了，前面的路有些看不清楚，寧雨放慢了速度，「你是真吃飽了撐的！」

　　霍榕宸低笑聲落過來，沈沈的有些啞。

　　四十公里開了一個半小時，服務區的商店全部關門，寧雨把車停下，說道，「過來。」

　　很快副駕駛車門打開，霍榕宸穿著黑色大衣攜裹冷風進來，寧雨冷的一哆嗦。霍榕宸關上車門，寧雨伸手從後排拿到裝吃的袋子，「吃泡面嗎？」

　　霍榕宸沒吃過這種一看就會生病的食物。

　　「嗯。」

　　但這裡連熱水都沒有。

　　寧雨皺眉穿上羽絨服下車打開後備箱里弄出電瓶，接了兩根線做了個簡易的電磁爐。霍榕宸咬著蘋果下車單手插兜看寧雨搞這些，蘋果都凍出冰碴了。

　　霍榕宸吃面是不放調料的，寧雨實在看不下去，切了兩塊牛肉放進面里。霍榕宸端著面回車上。寧雨把裝備拆掉放回去，坐到了駕駛座。

　　雪越下越大，前面的路已經看不清了，寧雨在查天氣。這場雪一時半會停不下來，寧雨的車倒是沒問題，霍榕宸的車恐怕難開回去。

　　雪太厚，霍榕宸的車底盤低。

　　寧雨把手機扔回去，靠在座位上，他有些累，原本想眯一會兒再開車，結果一閉上眼就睡過去了。

　　寧雨一覺睡到天亮，他是被凍醒。車窗留著縫隙，可能是霍榕宸怕空氣循環系統出意外兩人會窒息在車里，就把車窗打開了。窗外一片白，擋風玻璃上全是雪，寒風呼嘯。寧雨連忙起身大衣從身上滑落，他皺眉撿起大衣坐直，副駕駛霍榕宸只穿一件毛衣。

　　呼吸急促，臉上不正常的紅著。

　　寧雨把車窗關上，大衣扔回去，霍榕宸皺著眉眼睛沒睜先發脾氣，嗓音惺忪啞然還不耐煩，「幹甚麼？」

　　寧雨摸到霍榕宸的額頭，這逼厲害了，體溫能烤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