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魔浪妖歌
有飛散的識沙探路,發現敵情相對容易,柳梢兩人幾次化險為夷,但也有避免不了的時候,她奮力擊殺幾名弟子沖出缺口。
“訶那,是他們不肯放過我!”
“嗯,這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在自保。”
“洛師兄不會怪我的!”
“當然不會。”
……
溫和悅耳的聲音在耳邊安慰著,撫平動蕩的情緒,重傷的柳梢也仿佛有了無限力氣。
訶那見狀,目中擔憂之色更濃,開口道︰“就在這里歇會兒吧。”
“有人來了呢。”柳梢一邊說,一邊也停止再跑,轉身等待。
片刻工夫,背後那些人追上來。
走出生門又逢死關,柳梢笑得有點詭異︰“果真是你呀,杜明沖。”
來者正是杜明沖,他用心巴結仙門上下,儼然已把自己當成仙門弟子,身著寬大的道袍,提著佩劍,頭發高高的束起,頗有幾分仙長的模樣,只是這身清素的裝束,依然掩飾不住濃眉相交透出的那絲戾氣。
知道柳梢今非昔比,杜明沖倒沒敢立刻動手,全神戒備,嘴里“哈哈”地笑︰“看不出來啊柳梢兒,你真好手段,連白鳳也敢殺。”
柳梢沒解釋這場誤會,只是低聲道︰“她說的沒錯,凡是對我好的人都沒好下場,她不該放了我的,訶那。”
“那也改變不了什麼,柳梢兒,”訶那柔聲道,“她放走你就等同背叛,食心魔遲早會動手。”
“也許吧。”柳梢同意這點。其實白鳳與自己是同樣的人,同樣固執,因為一無所有,才會瘋狂地想要擁有屬于自己的東西,所以她一味地想要相信謝令齊,覺得謝令齊不會對她下手。
訶那道︰“所以這一切不關你的事,我救你是因為寄水族,還騙了你,對你也並不算好啊,難道你認為我沒有好下場?”
“當然不是!”柳梢抬眸,直視杜明沖,“白鳳死了,你呢?要跟我動手嗎?”
“同門一場,我也不願跟你作對,”杜明沖有點心虛,語氣一軟,眼里閃過狡詐之色,“其實她死了也沒什麼,仗著有謝師兄撐腰就對我呼來喝去,我早就不耐煩了!”
柳梢沒理會他這種見風使舵的抱怨,環顧四周,慢慢地走向不遠處的枯樹,將訶那放在離地的樹干上,她這番遲緩的行動,絲毫沒打算掩飾傷重程度。
識沙傳遞的信息,十數人正在接近。
訶那察覺後立即要起身,卻被她強行按住。
她看著他美麗的藍眼楮,認真地道︰“訶那,你別擔心,我會保護你的。”
我一定能保護你。
縴細的手帶著固執的力量,訶那生生地被推得坐回去,沉默片刻,他微笑︰“我知道。”
頃刻,十幾個人趕到,除了仙門弟子,還有馮小杏等幾個武者。
知道白鳳身死,馮小杏心頭大快,見到柳梢便滿臉興奮地叫︰“在這兒!各位師兄,快別讓她跑了!”
“上!”杜明沖獰笑,終于收起臉上虛偽的表情。他也不是瞎子,柳梢的傷勢半點不假,不過是強弩之末,他本是武道高手,又得謝令齊指點,修為大有進展,若有這些人相助,對付柳梢便是十拿九穩,方才那些話不過是拖延時間而已。
藍色魔光忽明忽暗,煞氣凝成煙霧浮動,柳梢立于那魔光煞氣之中,慢慢地轉過身來,認真地道︰“杜明沖,我們不是有同門交情嗎?”
輕飄飄一句話,眾人只听得遍體生寒,不約而同地後退。
“我們的舊帳還沒算呢!”杜明沖仗著人多,有恃無恐,“柳梢兒,只怪你太不識時務,你已經是油盡燈枯,還是別虛張聲勢了,陸離和洛歌都死了,如今連白衣也是自身難保,誰來救你?不如乖乖地跟我回仙門。”
話剛說完,他與幾名弟子同時轉身看左後方。
“白衣在這里!”妖霧撲面而來,霧中出現兩名紫眉妖將,他們不僅裝束相同,連身高面貌也幾乎生得完全一樣。
原來苔老他們也要捉拿白衣交差,這兩名妖將正好搜到了附近。
杜明沖立即沖雙將拱手,賠笑︰“兩位來得正好,仙門與妖界自取所需。”
雙將同聲答了句“好說”,聲音幾無區別。
“紫電疾風影左雙將。”訶那道。
雙將對他依然恭敬,均低頭作禮︰“此號乃是主君親授,右雙將前日已為妖闕獻身,四將不曾辜負主君,主君卻已忘記大志。”
妖君臨陣離開,軍心不穩,苔老等背叛妖闕,右雙將素來忠誠,不肯投降,已被鷹非斬殺。
訶那微微握手︰“是我辜負你們。”
雙將面無表情︰“還請主君為妖界大業著想,行與方便。”
他們表面言語客氣,實際已有逼迫自裁之意,柳梢聞言大怒,待要開口罵,被訶那制止。
訶那看著二將,搖頭道︰“妖界一統亦是我之願,但你們未免太相信鷹非,此人心胸狹窄,對無跡妖闕的舊部不可能真正信任。”
“如今除了百妖陵王,還有誰能執掌妖界?雙將無奈,主君恕罪。”
雙將不為所動,欲逼近訶那,卻見他旁邊那名渾身是傷的少女橫跨兩步攔在了前面,少女眼里的血色和殺戮之氣令他們震撼。
“訶那不想殺你們,我可沒什麼不忍心,誰動他,誰死!”
“別怕她!上!”杜明沖只想爭功,心道與妖界聯手更加安全,他立即指揮眾弟子配合,將柳梢與訶那圍在中間,雙妖將身形剛動,他們也同時出手。
“哈,是你們自己找死!”少女一聲嬌笑,數百道魔氣自身後升起!
魔氣呈鎖鏈狀,一條條將眾人困在中間,眾人驚駭,來不及撤退,就听得幾名弟子同聲慘叫,眨眼間,幾個人已被絞成了無數血肉碎片,一時間血雨紛濺,殘肢亂飛,連一向凶殘的杜明沖也被嚇到了。
“有魔陣!”雙妖將反應得快,默契地出掌震斷鎖鏈,也不繼續與柳梢纏斗,繞過魔氣範圍攻向訶那。
柳梢哪會讓他們得逞,過去攔阻,雙手難敵四方,一時背後空門大露!眾仙門弟子剛親眼看見同門慘死,悲憤不已,自是不肯錯過報仇的機會,趁機出劍!
見柳梢要吃虧,訶那強提真氣去擋,卻被她揮手攔開︰“你別動。”
劍氣透背而過!
“柳梢兒!”
“沒事,”柳梢並指往胸前一按,血止住,“別怪我!我不想殺你們,是你們不肯放過我!”
雙掌反推,一式魔焰!
幾乎是同時,地面劇烈地搖晃起來!磅礡地氣如長虹飛出!
尋常魔焰得地氣助勢,猶如火上澆油,威力陡增數倍,焰火竟然變得無色無形,根本看不出要往哪邊蔓延。雙妖將急于取訶那性命,根本沒料到這種變化,八名仙門弟子也正全力撲殺柳梢,剛刺出劍,完全來不及撤退,幾具*瞬間都憑空消失,灰飛煙滅!
早先察覺地脈所在,柳梢便生起借力之心,故意露出空門,故意中招誘敵,布的乃是一網打盡之局,堪稱殘忍毒辣至極。
杜明沖與馮小杏冷汗直冒,他二人乃是秉持武道風格,之前見柳梢使出絕技就隱約察覺不對,此番沒敢沖在前面,這才僥幸逃過。
“杜明沖,馮小杏,我們的同門之情呢?”柳梢轉向兩人。
杜明沖與馮小杏被逼得連連後退,兩人也看出她是借地氣行招,然而剛才的場景過于震撼,如今只剩兩人,沒弄清楚她是否還留有後招,兩人哪敢再冒險。
“是該算一算舊帳了,”柳梢挑眉,“杏子。”
“杏子”這個稱呼,是兩人做好朋友時的稱呼,此刻听她這麼親昵地叫來,馮小杏只覺得心驚肉跳,勉強笑道︰“柳梢兒,這都是侯爺下令……其實我也不想……”
鎖鏈從馮小杏足下冒出,將她整個人縛住。
沒有辱罵,沒有仇恨,此刻的柳梢神色平靜,馮小杏卻看得恐懼無比,連搏命反抗都忘了,嘶聲驚叫︰“都是他們,真的不關我的事!是杜明沖非要我來的……是,是我的錯,我不該跟白鳳他們欺負你,我再也不跟你為敵,對,我願意入魔,我什麼都听你的!別……”
“你這條命是我救回來的,現在還給我也不冤。”柳梢打斷她,伸手一握。
哀求聲戛然而止。
魔焰閃過,留下一堆焦骨。
眼見柳梢按著胸口虛弱地咳嗽,杜明沖猜出她是強弩之末,大喜,他可不像馮小杏會乖乖等死,當即生起搏命之心,一記掌刃過去,奪路就逃。
不能放他回去報信!柳梢轉身直追︰“想走,沒那麼容易!”
魔焰襲天,魔浪覆地。
陣仗大是大,奈何後繼無力。杜明沖看出關鍵,登時凶心一起,表情猙獰起來︰“就你這點能耐,找死!”
這些日子他在仙門受到諸多限制,本就渾身不自在,發現柳梢近身,他嫌長劍礙手,干脆拋開,用起武道的招式,雙掌直擊柳梢的胸腹。
殺招當前,柳梢詭異地一笑。
掌氣劈中胸口,響起骨骼碎裂的聲音。
她敢硬扛?杜明沖完全沒料到這個情況,正在吃驚,接著便覺腰間一緊。
鮮血不住地往外流,眉上三枚柳葉早已通紅!柳梢緊緊地扣住他的腰肋,雙手變爪,陡然用力!
一聲慘叫,夾雜著怪異的輕響,血雨飛濺至兩丈之外!
沒用術法沒用手段,僅僅憑著一股力氣,杜明沖生生被她撕成了兩半!
沉寂。
目睹如此慘象,連曾經的妖君也忍不住倒抽冷氣。
血雨落,殘尸橫,少女紋絲不動地站在那里,腳邊半截肢體還在掙扎蠕動,猶如地獄里嗜血的修羅女魔。
旺盛的魔氣,隱隱透出衰竭之象。
訶那顯然經驗更豐富,知道她之前沒經歷過這種場面,以至于穩不住心神,倘若再不加以控制,定然會遭魔氣反噬,于是忙喚道︰“柳梢兒!”
沒有動靜。
“柳梢兒!”訶那提高聲音。
少女依舊毫無反應,沉浸在無邊的自我意識里,眼楮直直地盯著腳邊的半截尸體。
這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了當初那個擁有爽朗笑容的、慷慨的少年。
如今,他卻在自己手下變成了兩截丑陋的殘尸。
丑陋嗎?柳梢低頭看看滿手鮮血,誰生來就丑陋呢?
魔氣快速逸散,越來越濃郁……
突然,一陣低低柔柔的歌聲響起,奇異空靈,如春風托初陽,如撥雲見月,令人豁然開朗。
柳梢猛地驚醒,轉臉看向妙音來處︰“訶那!”
歌聲止,大名鼎鼎的妖君此刻竟滿身冷汗。
明白發生了什麼,柳梢立即揚起臉,沖杜明沖的尸體唾了口,傲然道︰“呸!早就想殺你了!”她控制住沒有顫抖,重重地踢開殘尸,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訶那面前,輕松地道,“你看,我就說我會保護你的!”
訶那勉強笑著,點頭。
“多虧有你幫我。”柳梢慶幸不已,若非他之前暗中擋下食心魔的大部分攻擊,自己也不能保留這一點實力,到關鍵時刻扭轉局面。
“你做的很好,來,過來我看看。”訶那快速定了神,不動聲色地拉住她的手。
幸好,沒有想象中嚴重。
訶那松了口氣,試著用恢復的妖力為她接續斷裂的骨骼。
柳梢卻很不安︰“訶那,我現在累得很,跑不動了。”
看著她消瘦的臉頰,訶那道︰“那我們先歇一歇。”
連日逃命,從未休息過,此刻又經歷這場刺激,柳梢只覺得有股濃重的乏意在侵襲身體,聞言,她立刻脫力般地倚著樹干坐下,低頭之間看到身上黏黏的血,想到訶那愛干淨,連忙又離他遠了點,不放心地問︰“要是他們再追來怎麼辦?”
“那你我就認命了。”
“我才不認!”柳梢大怒。
“是,不認,”訶那柔聲安撫,順著她道,“但你要盡快休息,恢復精神,我們才能繼續趕路。”
“你說的對!”柳梢果真閉上眼楮。
訶那輕輕將她的腦袋攬入懷里︰“柳梢兒,別害怕,這不關你的事。”
沉默。
柳梢睜開眼楮,仰臉望他︰“我剛才很可怕?”
不等他回答,她又道︰“我答應過洛師兄會控制魔性,可是我現在開始做不到了,剛才我根本就控制不住……”
“你不動手,他們就會殺你,這只是無奈之舉。”
“不是,”她搖頭,“我不想讓杜明沖那麼慘的,我的手……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用這種辦法,我有點害怕,訶那。”她是想殺杜明沖,但絕對沒打算用這麼殘忍的手段,一念之間,下意識地就去做了。
訶那眼神也是一斂,隨即微笑︰“但他分明是安心取你性命,本來就該死,用什麼手段都沒區別。”
柳梢想想也對,情不自禁地往他懷里擠了擠,閉上眼楮,然而疲乏到極點的軀體無論如何也松懈不下來,困得要命,偏偏又睡不著。
見她額頭上沁出冷汗,訶那皺起秀眉,還沒來得及詢問,卻听她開口喚道︰“訶那。”
“嗯?”
“你明明叫白衣,為什麼偏要穿紫衣裳?”
“這個麼,因為我不喜歡白衣。”
“為什麼啊?”
訶那似是無意地撫摸她的額頭,聲音柔和動听︰“寄水妙音族一直很弱小,白衣是在水中最好的偽裝,與水光相似,寄水族為了自我保護,族中上下千萬年來都穿白衣,見素真君見到我第一眼,就叫我小白衣。”
“你現在不用穿白衣了。”
“沒錯,當我知道自己能離開水的時候,高興得快要瘋掉,第一件事就是脫去它。”
“可你惦記著你的族人,他們還穿著白衣。”
“對不起,柳梢兒。”
“你不用說對不起啊,”柳梢認真地道,“有人告訴你,我能找到神血解除寄水族的詛咒,其實那個人根本就沒安好心,他最壞了,你不該相信的。”
“是啊,倘若我死了,那也是他害的,不是你。”
“我不會讓他害死你的。”柳梢突然睜眼。
“他真的在騙我麼?”
“嘿!訶那,你這妖君簡直像個傻瓜,比我還傻,為一點希望連妖闕都不要了,換成別人誰會信啊!可他這次沒騙你,將來會有一天,我要讓寄水族都不用再穿白衣。”
“謝謝你,柳梢兒。”
“不用謝,我睡不著,你唱歌給我听吧。”
悅耳的妖歌再次響起,如羽毛般輕柔,如水波般純淨,再不含半絲魅惑,依舊牽人神思,動人心弦。柳梢听不清他唱的什麼,那種聲音就像是……小時候後花園里的笑聲,侯府的歌舞聲,重華宮里風吹竹聲,和那一夜大荒里的風雨聲和琴聲。
如此溫暖,耳中,腦中,心中,只剩下這片暖意,與它相比,那些苦難不平又算什麼!
一切噩夢,一切不幸,在這瞬間仿佛全都被歌聲驅散了,送走了。
終于保護了身邊的人,就算受這麼多傷,也是一點都不疼啊……原來這就是守護的心情?
躁動的魔丹陡然安靜,靜的奇怪。
柳梢睡著了。
訶那低頭,慢慢地扶住她的肩,一縷雪發垂落在她臉畔,妖君的眼底已是添了幾分真正的憐憫與關切。
就在此時,頭頂天空悄然發生了變化。
層雲好像剝開的花瓣,片片飛散,露出中間一輪奇異的圓月。
奇怪的氣息自四面八方急涌而來,漸漸地,淡淡的月光變成了紅色,染得大地一片血紅。
歌聲驟然停止。
“這是……”訶那驚駭。
遍地刺目的猩紅,邪惡的色彩,卻不帶半點邪惡的氣息,連同那奔涌而來的污濁之氣,竟也透出一絲清聖莊嚴。強盛的太陰之氣與濁氣卷成一處,盡數灌入少女體內,周圍的草木受到這種可怕的吸力影響,紛紛伏低。方圓千里之內,冰雪消融,怒海翻波,禽鳥驚叫,走獸駐足。
沉浸在美夢中的少女並不知道這一切,不知不覺,已然晉升。
“天魔……天魔現世?”訶那神色復雜地望著天空,喃喃地道,“沒有血雨……沒有……不,不是天魔……”
沒有傳說中的七日血雨,沒有陰毒的煞氣,沒有任何生靈因此死亡,人間甚至沒有多少人察覺到這種變化。這平靜的六界啊,許多人還沉睡在夢鄉,根本不知道傳說中的極端之魔險些就降世了。
強大的魔,沒有帶來災禍,卻是因災禍而現世。
只是,想要守護。
“不好!”
“師兄,這怎麼回事?”
“天象有異,先回去稟報。”
……
兩三丈之外,一群不安的仙門弟子匆匆路過,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他們。
微薄的妖力根本無能設置結界,訶那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皺眉掃視四周,卻無任何發現。
血色的月光里走出一道黑影,仿佛他本來就是月光所化。後腳跨出月光之門,他就沒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遠遠地看著兩人。
“想不到會是在這種時候,她差點就成天魔了,很危險,但是我仍然恭喜你,主人。”
“嗯。”
“你的選擇是對的,她沒有辜負你的期望,這要感謝那位妖君,”藍叱道,“接下來你要怎樣讓她接受安排呢?我們的時間不多。”
戒指上,紫水精反射血月光,依稀也透出一點溫柔的紅。
耗盡修為換來的機會,也許真的不應該放棄?
厚重的斗篷被掀出幾道深深的褶皺,月抬起手︰“希望之火被重新點燃,一切都已注定。”
在命運中頑抗掙扎的女孩,最終仍是要走上那條早已安排好的路。
第 63 章 強破虛天
A-
A+
冥界無日,黑黝黝的冥城上空懸著一片淒迷慘淡的陰月,不是真正的月亮,而是由太陰之氣彙集形成的假月,鬼族便吸納這點太陰之氣進行修煉,環城遊走的愁雲之中,偶爾可望見飄忽的鬼影。
幽深的冥海裡,來自天然的力量將海水向四周擠壓開,形成一個無水空間。
寄水而生的種族,如此的厭惡水。
足底水波起伏,如同大片柔軟的地氈,幾抹白影映在剔透的水牆上,猶如慘淡的水光。
「有鷹非盯著,那權杖我們留在手裡也燙手,況且不過是個妖器,對我們的用處不算太大,既然冥尊想要,你又何必……」
「不可!」阿浮君斷然道,「有鬼門天然屏障,落入冥尊手中的東西再難取回,權杖用處雖然有限,但它是歷代妖君之物,象徵妖界王權,豈能流入冥界!妖界權杖在無跡妖闕手中丟失,將來我們重歸妖界,妖闕已成妖界罪者,誰肯擁護?」
幾位長老面面相覷。
一名長老黯然:「無跡妖闕已經不在……」
「妖闕必須存在,」阿浮君道,「妖闕不在,妙音族必滅。」
眾長老聞言齊齊皺眉。
之前那長老皺眉道:「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阿浮說的沒錯,」老族長突然抬手制止眾人,緩緩地道,「妖闕不存,滅我們的不是鷹非,而是苔老他們。」
倘若妖君白衣不曾存在,妙音族或許還能回歸沉寂,既然曾經強大過,誰肯放過這樣的威脅?
阿浮君道:「諸位長老也不必太擔憂,冥尊這邊我已暫且穩住,他有所圖謀,就代表我們有談判的空間,權杖之事,絕無商量的餘地。」
眾長老面露欣慰之色。
「阿浮,寄水族只有你了。」一名長老拍拍他的肩,歎氣。
「當務之急是盡快找到訶那!」另一名長老哼了聲,「他若是敢帶著真水元……」
阿浮君蹙眉:「兄長對族門的忠誠,諸位都看在眼裡,何必生疑。」
「我相信訶那不會那麼做,」老族長嚴厲地喝止眾人,搖頭,「但不是他,妙音族也不會落到如此境地,阿浮,你莫怪長老們,他是你的兄長,可你們都是妙音族!」
他停了停,歎道:「用全族的希望,去賭一個虛無飄渺的機會,我知道訶那是個好孩子,一心想解脫妙音族,可他太天真了,這件事……若非阿浮及時善後,就是滅族大禍!他太讓我們失望了!水神的詛咒,就是妙音族的報應!報應啊!」
先前那長老忍怒道:「他本來就糊塗,竟然被一個小女娃騙得團團轉!要不是逃得早,妙音族早就不存在!此番逃亡,小子們犧牲了多少!神界早已覆滅,那個預言根本不可能實現,妙音族根本就沒有……」說到這裡,他已是再也說不下去。
沒有機會,沒有未來。親口揭開如此殘忍的事實,眾長老皆側臉,老眼流下淚來。
阿浮君冷聲道:「滅族之禍,這種事絕不會發生。」
老族長擺手吩咐:「罷了,讓他們加緊追蹤吧,盡快找到訶那,帶他回來。」
眾長老垂首答應。
「叫出去的孩子們都小心些,」老族長停了停,神情一黯,「訶那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我又怎麼忍心……但真水元不能繼續留在他身上,阿浮,你的修為早就夠格晉陞了吧,你是個明白的孩子,我相信你會帶給妙音族最後的生機。」
眾長老皆沉默。
阿浮君平靜地道:「我明白,我會準備好。」
老族長微微點頭,扶著枴杖,與眾長老一道消失。
片刻功夫,黑藍的海水間只剩下一道白色身影,挺直,透著冷,猶如一塊堅硬的支柱,任它波濤動盪,不曾晃動半分。
牆外不聞潮汐聲,唯有隱約的鬼哭。
少女站在水牆外,像是深海中盛開的鮮花,厚重的水絨披風將海水逼開,使她不至於溺水,鬼門的影響導致法力流失,方才眾長老竟沒有發現她。
他側臉。
水牆破開一道裂縫,洛寧順利地走進來,走到他身邊,難過地望著他。那些長老並未明言,聰慧的少女已經猜到了幾分。
沒有詢問,也沒有解釋。
妖王負手而立,面容俊美依舊,雙頰卻明顯瘦削了,是經常連續數日不眠不休的結果。安撫苔老等舊部,費盡心力與冥尊周旋,他已徹底放下了驕傲,全力為兄長收拾殘局,接過守護全族的重任。
沒有六界公義,沒有光明正大的計策,所有冷酷自私的謀劃,只為族人爭取一席容身之地。
她小心地扶上他的手臂:「不是你的錯啊。」
「自然,」他看看那小手,神情並無變化,「沒有妙音族,就沒有妖君白衣,他既有一意孤行的決心,就要承受被放棄的後果。」
聽到冷心無情的回答,少女抿緊唇,大眼睛裡無半絲失望之色,反而生起更多的憐惜。
這場犧牲,他不接受,自會有別人代替。
被水控制的弱小族群,為了造就一位妖君,究竟付出了多少,讓他連保住兄長的理由都沒有?
她欲言又止,半晌道:「對不起,我們……」
他側過身來,隨手拉緊她的披風領,也沒問她找自己做什麼,只淡聲道:「走吧。」
說完,他扣住她的手腕,帶著她步水而上
.
東海之上,青天萬里,白日高懸。此時距離那場大荒之中的圍殺,已經過了大半年。
圍殺說不上勝利還是失敗,仙門沒有斬除魔女,妖界沒有拿住白衣,魔宮沒有達到目的,食心魔也是謀劃到頭一場空。重傷的一妖一魔從此下落不明,彷彿從六界蒸發了一般,蹤跡全無。所有人都猜測他們逃入了大荒深處,仙門、魔宮、妖界與武道都嘗試搜尋,然而大荒本就是個神秘的所在,越往深處越是凶險無比,各方不但一無所獲,反而折損不少,想來他們無奈被逼才進去,生還的可能已經不大,因此事情漸漸地淡下來。
青華宮沖虛殿內,幾位掌教仙尊面色凝重。
商鏡緩緩地道:「近日我們已是嚴加戒備,人間仍發生十多起失蹤案,諸位怎麼看?」
真一掌教伯鄰道:「我前日與玉息掌教親自巡查過,關口城防戒備森嚴,魔宮不可能輕易侵入。」
紫霄宮掌教玉息真君頷首確認:「不錯。」
南華掌教原西城突然道:「魔族殺人修煉,從不避諱仙門,如今這些失蹤案做得毫無痕跡,倒像在掩飾。」
眾人沉默。
天山派掌教睢和忍不住道:「若非魔宮作怪,難道真如他們所言……」
「怎麼可能,食心魔已經死了!」扶生派掌教祝沖道,「我看武道值得懷疑,與我們結盟的僅有幾脈,武道中人陰險狡詐,未必不會與魔宮勾結,故意製造食心魔的假象,混淆視聽,動搖人心。」
玉息真君贊同:「此言有理,人心最是貪得無厭。」
商鏡轉向萬無仙尊。
萬無仙尊皺眉,半晌道:「她說食心魔在仙門,我細想了幾日,倒也不無可能……」
商鏡點頭:「我回頭細想,也覺得此事疑點頗多。」
「魔女的話如何信得!」祝沖反駁,「商宮主你也糊塗了?」
他脾氣一向暴躁,商鏡也不生氣,笑道:「我不過是設想諸多可能,祝掌教不必激動。」
萬無仙尊道:「想得周到總是好的。」
「諸位別忘了,還有妖界也可能插手。」旁邊謝令齊突然開口。
商鏡聞言道:「你的意思……」
謝令齊含笑稟道:「弟子愚見,之前洛師弟說妖界無害,乃是因為妖界分裂,自顧不暇,難以為害,但如今無跡妖闕陷落,白衣被追殺失蹤,妖界形勢與之前已經大不相同,鷹非既然一統妖界,未必不會插手六界局勢,畢竟妖魔聯盟不是第一次。」
「正是!」祝沖雙眼一亮,「我們一直關注魔宮動靜,竟忽略了妖界!」
這番分析的確入情入理,眾掌門仙尊皆點頭,暗自思量。
商鏡歎道:「果真是妖界插手,只怕六界局勢會越來越複雜,仙門獨木難支。」
謝令齊忙道:「弟子會留意妖界動靜。」
他本是南華首座弟子,商鏡也十分看重,聞言笑道:「也好,你這孩子辦事一向穩妥,此事便交由你。」
「弟子定不敢辜負商宮主與諸位厚望,」謝令齊低頭接令,又道,「羽師兄與妖王鷹非那邊的人交涉過,據說鷹非正全力追殺寄水族,並未見過洛寧師妹,或許她果真不在妖界。」
南華眾人神情一黯,商鏡歎道:「看好蘇信,不許他出去。」
「是。」
這邊話音剛落,殿外突然傳來極大的喧嘩聲,一名守殿弟子匆匆進來通報:「魔宮那邊有重要的消息,金師兄求見宮主。」
眾掌門仙尊神情都是一凜。
難道魔宮又有動作了?商鏡立即道:「讓他進來。」
「宮主!」一名大弟子快步進來作禮,猶自喘息,臉色有點白。
商鏡皺眉,沉聲道:「你且慢慢講,到底怎麼回事?」
「她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
人間正是晚春時節,風和日暖,虛天魔宮之外卻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風雨,山頭泥土被衝出深深的溝壑,地面好像被劃成了無數碎塊,山谷則完全被雨水填滿,變成了渾濁的小湖。
這一切變化,不過才發生半個時辰而已。
氣氛格外凝重,魔宮眾將列陣,守護著那道連仙門都束手無策的虛天大門。
原本牢不可破的結界已經被外力強行打碎,大門上出現一道兩尺寬的裂縫,濁氣煞氣往外急湧,所及之處,草木葉片皆枯黃下垂,現凋零之象。
眉眼冷銳,盧笙負手站在陣前,看著始作俑者。
兩支綠珊瑚簪子束起高高的馬尾,旁邊點綴著幾朵小小的簪花,少女褪去沉悶的黑袍與素淨的白裳,穿著一身鮮艷的鵝黃色長裙,外面罩著件寬大的綠色長袍,胸前帶了串草編的花環,白白淨淨的赤腳不沾半點泥水,鮮活得好像山腳下的嫩柳。
這才是柳梢,漂亮的柳梢兒,沒有魔的放縱,沒有仙的規矩。
杏眼神氣十足,她雙手叉腰,挑釁地看著眾魔,曾經的軟弱狼狽全都不見,彷彿完全變了個人。
「訶那,這下怎麼樣?」她高聲問身旁人。
「很好。」妖君溫柔地微笑,雪發白衣飛舞,藍色雙眸勝過雨後天空。
「我要拆了徵月魔宮!」
「嗯,隨你。」
手指連續輕彈,無數白色氣流如箭飛向對面,魔宮大門上的裂縫頓時又擴大了半尺。柳梢停下來囂張地大笑,身旁妖君不動聲色地抬手,替她揮去漫天煙塵。
一名魔將低聲道:「再讓她繼續,魔宮之門遲早崩毀,怎麼辦?」
未旭看著對面張揚的少女,桃花眼裡神色複雜,震驚,意外,又隱隱透著一絲擔憂:「這種力量,難道是……」他到底還是沒說出那兩個字。
「不像。」盧笙緩緩地搖頭。
「不錯,」劫行道,「天魔出世的煞氣定會引發七日血雨,她絕對不可能是天魔。」
笈中道驚異:「那她到底是什麼?」
這句話問得奇怪,卻沒有誰會覺得可笑,眼前少女擁有近於天魔的修為,偏偏又與傳說中完全不同,魔族晉陞歷史上從未出現過這種怪事。
盧笙與未旭對視一眼。
未旭道:「她的魔性,遠沒有天魔那麼重。」
眾魔兀自驚疑,那邊柳梢顯然沒有耐心等待:「是等我打破這大門,還是趁早交出盧笙乖乖投降,你們到底商量好沒有,我可沒那功夫等。」
眾魔都盯著盧笙。
想不到她還能活著回來,之前那場背叛是盧笙一手設計,她定然恨極了盧笙,豈有不狠狠報復的。
「為今之計,我們聯手發動虛天破魔大陣,或者能抵擋。」笈中道低聲。
「可以一試,」未旭點頭,對盧笙道,「你還是先進去……」
劫行冷笑著打斷:「盧護法這是要拖整個魔宮陪葬麼?」
「劫行,你什麼意思?」未旭臉一沉。
曾經作為魔尊徵月的替身,劫行修為遠在眾魔之上,自不懼他,傲然道:「你不服我,我也清楚,我劫行爭權奪利打壓異己,不配做魔尊徵月,你想推盧笙坐上那個位置,那也要看他能為魔宮做什麼。」
「你想讓他去送死!」未旭大怒。
劫行鬼眉一揚,「哈哈」笑了聲:「此言差矣,沒有盧護法這場事故,她也不會有今日,或許她是要感謝盧護法,也未可知。」
未旭道:「你以為交出盧笙,她就會放過我們?」
劫行斜眸反諷:「我突然想起,地護法與那小妞交情匪淺,之前她可是在你手下走脫的,就算她不放過我們,也定然會放過你的。「
「你!要不是盧笙保你一命,你豈能有今日!」
「哼!」
「夠了。」盧笙制止未旭再說,看著對面的柳梢。
雄厚的掌力將門上縫隙震得更大,柳梢拍拍手,側臉問:「訶那,你說我要打破這魔宮之門,還用幾招?」
訶那配合地道:「不需十招。」
柳梢「嘿」了聲:「看我再來!」
當初她故作威風嚇人,眾魔也從不曾真正將她當成魔尊,如今她笑呵呵地要動手,眾魔都驚惶不已。
盧笙終於開口回應:「你要什麼?」
柳梢下巴一抬:「你的命,還有魔宮!」
盧笙面不改色:「要我的命容易,你要魔宮做什麼?」
「與你什麼相干!」柳梢習慣性回了句,隨即挑眉,「你問這個做什麼?」
盧笙看著訶那。
訶那笑了笑:「盧護法放心,我們絕不會利用魔宮之力去奪回妖闕。」
柳梢連忙道:「訶那!」
訶那示意她不要說話:「我也保證,之前的事,她絕對不會再向其餘魔眾追究。」
「哦?」盧笙看柳梢。
柳梢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不追究就不追究!」
「妖君果然可以作主,」盧笙眸光閃爍,別有深意,「如此,我等恭迎聖尊歸來。」
笈中道吃驚,忙低聲勸阻:「這萬萬不可!」
「難道等他們硬闖進來麼,」盧笙揮手,「妖君白衣名震六界,豈會食言?傳令,開虛天之門,迎聖尊回宮!」
眾將不再言語。且不說柳梢今非昔比,白衣更有天妖修為,他們兩個聯手而來,魔宮雖然未必立刻就敗,但一場硬仗下來,定然損失慘重,魔宮實力根本經不起這種消耗。
藍色魔光聚成魔印,隱沒在門上,魔宮大門緩緩向兩邊打開,露出飄渺的虛天幻景,眾魔兵魔將分列兩旁,盡皆伏首。
柳梢見狀拉起訶那,昂首走向大門:「走吧訶那,我們進去!」
「且慢,」盧笙忽然道,「還請妖君止步。」
訶那尚未說什麼,柳梢已經怒不可遏:「他是我的人,你管的著?別給臉不要,信不信我把你們全殺了!」
「好大的口氣!」劫行冷笑著站出來,「魔宮重地豈容外人擅入!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將我們都殺了!」
柳梢也冷笑:「手下敗將!我本來只想殺盧笙,你要找死,我就成全你!」
劫行不退半步:「要殺盧笙,先問過我劫行!」
「找死!」
「列陣聽令!」
「且慢,」盧笙走到中間,朝柳梢道,「聖尊要殺盡我們,未必不能,但聖尊現在最需要的,應該不是一個無人的魔宮。」
柳梢這次忍住沒有反駁,緊抿著唇。
「諸位有所顧慮,乃是應當,」訶那含笑拱手,「此番白衣只是暫且作客魔宮,待她安頓下來之後,自會離開。」
眾魔都看盧笙。
盧笙看著他半晌,難得扯了下嘴角,側身:「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