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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奔月 - 第42章字體大小: A+
     
    第 46 章 邪仙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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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直伸出的手,想要留住什麼,僅僅空握一把浪花。

    一眨眼之間,美麗的浪花已經全數化作了水,從指縫裡消失,手中依然什麼也沒留下。

    巨浪掩蓋白影的剎那,柳梢毫不猶豫地抱起冰絃琴,轉身狂奔,再也沒有回頭多看一眼。

    縱橫六界的仙者,優秀得近乎完美,理智得近乎無情。然而那不近人情的背後,又有誰看到仙者的多情?

    高高在上的少爺,以殺伐手段守護著仙門蒼生,卻也會疼愛妹妹,會憂心朋友的晉陞。

    救下魔女,承受非議,只因為清楚她是無辜。他可以將她與食心魔一同斬殺,消弭大禍,換取六界平安,犧牲一個就可以救更多人,而被犧牲的那一個,她的淒涼呻吟只會淹沒在更多人的感激與讚揚聲裡。

    對一人殘忍,是對更多人不忍的慈悲;然而對一人不忍,又何嘗有錯?

    「沒有人希望自己被放棄。」

    她與蒼生,他選擇放棄他自己。

    一樣的海,一樣的風,一樣的浪。

    少女終於在悲痛中明白,原來寧願被放棄,也不希望是這樣的結局。

    她想要不顧一切地尋找他,可是沒有時間做這些,甚至沒有時間讓她痛哭難過,她必須盡快將消息送回仙門。

    你想怎麼做?你認為應該怎麼做?

    也許,我已經知道了。

    浪頭打在身上,視野一片模糊,柳梢緊緊地咬著左手拳頭,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她不敢騰空,只能貼著海面奔走,借海浪藏匿身影。

    洶湧的浪濤間,幾條身影忽隱忽現。

    盧笙與月並肩而立,未旭與一老一少兩個青衣人站在旁邊。

    「看來遲了一步。」盧笙似笑非笑地瞟著月。

    「想不到洛歌聰明一世,竟……」未旭眼神複雜,「說起來,洛歌對魔族倒是多有留手……」他停了停,又改口笑道:「罷了,省了我們的事,洛歌一死,魔界無憂矣!」

    「未必,」盧笙道,「這些年他精心佈置,促成仙武聯盟,人間防守已是牢固。」

    旁邊青衣老者試探:「那我們……」

    「她已得救,這裡沒我們的事了。」盧笙丟下這句話,與未旭帶著兩個青衣魔消失。

    於是,原地只剩下了一個頎長的黑色身影,他獨立於浪中,始終紋絲不動,猶如一塊突出海面的、冷硬的礁石。

    身旁,雪白的浪花一簇接一簇盛開,熱熱鬧鬧。

    「她的命運已經開啟,我說過你這是徒勞,」半空傳來藍叱的聲音,「天罰離你很近了,你還要插手嗎?」

    「你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我並沒有動手。」

    「你讓魔宮來救。」

    「洛歌與我也算有點淵源,」他總算輕歎了聲,「他活著,就能阻止仙門的陰謀者,對我們有利。」

    「更會阻止你的計劃。」

    「他會希望魔族解脫。」

    「但他不會同意那麼做。」

    「犧牲一個,換取六界太平,這不正是仙道的大義嗎?」

    「事實已經證明,他沒有堅持這種大義。」

    「也許她自己會願意呢?」他耐心地道,「只要她甘願,洛歌就沒有阻止的理由。」

    「但也許,她並不願意,誰希望被犧牲呢?你看,她一直都想活下去,」藍叱道,「沒有人,她就只能依賴你,這是好事。」

    斗篷帽遮住了他的表情,他沒有再說話。

    天完全黑了,微弱的海焰顯露出來,仙海風向漸漸地變化,受到雙極帳影響,上空風雲攜極暴之力,削骨摧心。

    浪頭捲得越來越高,一場大風暴將至。

    少女踏浪狂奔而來,靈體傷勢未曾復原,精疲力盡的她終於被大浪掀得飛出去好幾丈,撲倒在水面上,她一邊掙扎往前爬,一邊想要踉蹌著站起來,卻又被下一波浪潮打翻。

    沒錯,縱然在最絕望痛苦的時刻,仍不曾放棄堅強,她想活下去。

    她發現了他,含糊地叫了一聲,然後瘋狂地朝他爬過來。

    「柳梢兒啊。」他傾身微笑,卻沒有伸手。

    斗篷下擺被風掀開一角,露出那雙精美的月紋靴,她想也不想就雙手抱住:「你能救他!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求你!」

    杏眼裡閃爍著希望的光芒,與當年即將被帶進侯府時一模一樣,她還是把他當成救星一樣的存在。

    而他,依然沒有回應。

    「你騙過我不是嗎?」她殷切地盯著斗篷帽沿,彷彿能透過那裡看到他的眼睛,「因為你,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要你肯救他,我就原諒你,你想做什麼,我都答應你!隨便你怎麼安排我的命運,我都願意!」

    沉默。

    四周風浪聲越來越大,忽然,海面亮如白晝!

    刺目的閃電影裡,他終於俯身,伸手溫柔地摸摸她的額頭,語氣裡透著滿滿的關切和遺憾:「我也沒有辦法啊,柳梢兒。」

    雷霆轟然,暴雨傾盆。

    眼前是冰冷的月亮,無情一如當年。

    柳梢放開手。

    .

    仙海的雨有種壯觀的美感,遮住了天,遮住了前路,帶著可以摧毀一切的氣勢,大海卻不甘被壓制,更加洶湧澎湃,竟有抗天之氣魄。雨浪相連,茫茫渺渺,這種環境對逃跑的人極有利,便於隱匿身形,只是每滴雨都帶著受雙極帳影響產生的寒毒,消耗著體內僅剩不多的魔力。

    不能等食心魔追來,必須要往前走,要活下去,回到仙門完成他最後托付的事情。

    柳梢半跑半爬,跌跌撞撞地朝著地圖上指定的方向走,當她再次跌倒的時候,一隻手將她從水裡拉了起來。

    「不用你管!」柳梢惡狠狠地甩開。

    「洛歌呢?」聲音冷淡悅耳。

    是了,怎麼可能會是他。柳梢擦了把眼睛上的水,定睛看:「真的是你。」

    銀絲帶閃閃,正是阿浮君。

    還真被洛歌料中,他折轉回來了。柳梢清楚這位寄水妖王的厲害,身邊沒有了保護的人,於是本能地想要後退,不過想到洛歌的話,她又止住了這個念頭。

    一句「真的是你」,阿浮君已料到發生的事,眸色微沉。

    食心魔靈體果真是附於此女身上。

    發現不對,他立刻返回迷窟,欲尋食心魔本體,正巧遇見靈體剛回歸的食心魔,幸虧食心魔重創在身,他向來又謹慎,這才能及時借水遁脫身。

    「洛歌又先我一步料中,他的選擇令我失望了,」阿浮君淡聲道,「看來,他也知道我會來找你。」

    柳梢呆呆地站著,透過眼前睿智的妖王,她竟彷彿又看到了仙者的影子。

    阿浮君皺眉。

    無論如何,洛歌之死對妖界都有利無害。據說昔年重華尊者夫婦遊歷六界,於仙海地勢必有記載,洛歌選擇這條路很高明,若非動用寄水族的優勢,自己也沒這麼快找到她。

    阿浮君道:「食心魔看到我,很快便能想到你的行蹤,你如今是回魔宮?」

    柳梢搖頭:「我要回仙門。」

    「嗯?」阿浮君眼波閃爍,倒是沒有拒絕,「走吧。」

    足下水波彷彿有了生命,托起即將力竭的少女。

    洛歌說的果真沒錯,他會幫忙。柳梢暗暗鬆了口氣:「我會報答你們的。」

    「食心魔在仙門,洛歌一死,你是自身難保。」阿浮君似乎是奇異地笑了下,轉身步入水底。

    .

    地圖上的路線很準確,仙海連通仙界。阿浮君命兩名寄水小妖以興波之術送她,速度的確非同一般,不過路程遠了一倍,兩個月後柳梢才到達東海。

    魔眼看破結界,半空青華宮門巍巍,與當初一模一樣。

    柳梢靜靜地望著宮門。

    亡命奔逃,身心俱疲,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悲傷,如今,她終於回到了這個地方,眼前景物是如此的熟悉,過往發生的一切仍然歷歷在目。

    一場相識,猶如一場大夢。

    就在這個地方,她曾經見到年輕的仙人遙立雲端,渾身鋒芒,風采逼人,數千弟子爭先相迎。

    「你來做什麼!」見她蓬頭散髮滿身狼狽地出現,守門的青華弟子們都拔劍圍上來,洛歌力排眾議救下她,儘管得到了商鏡理解,但青華弟子們的成見難以消除,只是礙著商鏡的吩咐與洛歌的面子才沒有動手。

    柳梢回過神:「我要見商宮主。」

    「是來賠罪麼?」冷笑。

    「這女魔會知道悔改?」

    ……

    「住口!」一名大弟子走過來制止眾人,然後轉身看柳梢,客氣而冷淡地道,「商宮主去紫霄宮了,你改日再來吧。」

    不在?柳梢猛然意識到不對。

    商鏡能夠坐上仙盟首座這個位置,見識胸襟都非同一般,所以才會按下喪子之痛放過她,照洛歌所言,他身亡的消息傳出,不管仙門信不信,商鏡為防止局勢變動,必定會坐守青華宮,食心魔很難鑽空子。

    可是現在商鏡外出,證明中間出了問題,難道……阿浮君根本沒將消息放出去!

    對呀,這些弟子若真的聽到風聲,看到自己不可能是這種反應!

    柳梢大吃一驚。

    這事卻也不好怪阿浮君隱瞞,她並沒有開口問過,阿浮君也不可能知道洛歌的計劃。只是柳梢實在想不出他反常的理由,妖界內戰就怕外界插手,用洛歌已死的消息擾亂六界局勢,明顯對他們更有利,阿浮君向來陰險深沉,怎麼會無動於衷?

    柳梢絕不相信洛歌會料錯,但事實擺在面前,她一直都是無條件地相信洛歌的判斷並照吩咐在做,誰知會出這種意外,柳梢本來就不是個很有主意的人,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自己是魔,又間接造成商玉容之死,仙門不信自己的大有人在,這些青華弟子見到洛歌的遺物,或許根本不用等商鏡回來,就要將自己當場斬殺。

    離開嗎?行蹤已現,被食心魔盯上,只會更加危險。

    留下來?柳梢清楚地記得食心魔曾在青華宮現身,他很可能藏匿在青華宮。

    應該怎麼辦?柳梢左右為難,越是心慌,疲憊的頭腦越發混亂,還沒等她作出決定,裡面就走出一個人。

    「謝師兄。」幾名弟子立刻朝他打招呼。

    柳梢深厭謝令齊,不過她也知道眼前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勉強控制住了離開的衝動。

    謝令齊見到她便驚訝不已:「柳師妹?你不是與洛師弟去大荒了麼?洛師弟呢?」

    柳梢雙手握緊,頭腦猛地清明起來,主意瞬間拿定:「他讓我回來找商宮主。」

    謝令齊忙道:「商宮主不在,若有事,師妹不妨說與我。」

    柳梢不言。

    「我也是怕耽誤要緊事而已,」謝令齊一笑,「也罷,進去再說,洛寧師妹他們都在裡頭。」

    「洛寧?」柳梢失聲,「她不是回南華了麼?」

    謝令齊並不計較她剛才的態度,好脾氣地答道:「兩個月前紫竹峰結界無故消失,她擔心洛師弟安危,掌教和我師祖正好來找商宮主,便帶她過來了,另外還有幾位掌教也在,師妹既然帶回了重要消息,就快些進去吧。」

    結界消失,只因人已不在。可是沒有誰會這麼想,在他們眼裡,洛歌是無所不能的,除了最關心哥哥的洛寧。若說柳梢之前還有遲疑,此刻也已決心留在青華宮了,洛寧是萬萬不能出事的,好在這麼多掌門仙尊在,食心魔又受了重傷,應該不會輕易動作。

    知道她受洛歌之命而來,青華弟子們不敢再攔阻,兩人先後走進宮門,柳梢雖然戒備著謝令齊,但青華宮七重殿的階梯上有許多守衛弟子和陣法,倒不必擔心暗算。

    兩人剛走到洞靈殿外,迎面就遇上蘇信與卓秋弦。

    「柳梢兒?」蘇信看見她就面露喜色。

    卓秋弦只朝謝令齊點了下頭,然後與柳梢擦肩而過。

    藍袍簡樸,那柄江山秋意扇依舊別在腰帶上,只是旁邊多佩了一柄赤霄劍。

    她是洛歌自幼認識的朋友,還與訶那一起跟食心魔交過手,算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但柳梢也清楚,商玉容其實是為救自己而死,雖然自己去報過信,是謝令齊耽誤了時間,但始終還是內疚的。

    柳梢咬了咬唇,沖卓秋弦的背影叫道:「卓師姐!」

    卓秋弦彷彿沒聽到。

    「洛師兄他……」剛說出這幾個字,柳梢喉嚨就是一堵。

    卓秋弦到底不如洛歌心思敏銳,並未發現她的異常,大步走遠。

    在他們眼裡,洛歌是仙門最優秀的人物,劍術超卓,智謀出眾,誰會想到這個結果?

    「卓師姐有事,等空了再找她吧,」蘇信好心安慰兩句,又道,「洛師兄一直沒有消息,幾位掌門都在著急,你快進去吧。」

    謝令齊笑道:「我正要帶她見掌教,蘇師弟要去哪裡?」

    蘇信道:「我與卓師姐去……」

    「我們進去吧。」柳梢突然打斷他,拉住他的手臂。

    蘇信萬沒料到她會如此,連忙要抽回手。

    柳梢不放:「我有話要和你說。」

    謝令齊似笑非笑地看著兩人。

    蘇信頗為尷尬:「我與卓師姐要去……」

    「蘇信!」柳梢打斷他。

    見她眼神透著焦慮,蘇信再遲鈍也領會了,愣了下便點頭道:「也好,我帶你進去吧。」

    柳梢實在是沒辦法,洛歌的眼光不會錯,同意蘇信和洛寧的事,說明蘇信也是可以信任的。

    .

    通玄殿上,眾掌門正商議著事情,南華派掌教原西城與萬無仙尊也在座,得知柳梢帶回消息,眾人連忙叫她進去。

    柳梢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大殿,在階前站定。

    當今仙門中,南華派算是歷史最為悠久的大派之一,更有著名震六界的紫竹峰劍術,雖曾沒落,餘威猶存,何況還出了個洛歌,此時商鏡不在,眾掌門便不約而同地看向原西城。

    原西城生性寡言,他對洛歌收留柳梢一事本就不贊同,開口問道:「你帶了消息?」

    知道他是洛歌的長輩,柳梢恭敬地作了個禮,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洛寧跑進來:「柳師姐回來了嗎?柳師姐!」

    柳綠袍子映著小臉,如同嫩葉擁桃花。

    回眸之際,柳梢看得出神,下意識地想要尋找另一人的影子,然而除去那身靈氣,少女眉眼與哥哥全無半點相似之處。

    洛寧拉住她問:「我哥哥呢?」

    在她心裡,哥哥必定會和以前一樣凱旋歸來吧?柳梢避開她的視線:「他沒回來。」

    洛寧失望地「哦」了聲,又疑惑地瞧她,想要說話,旁邊謝令齊輕輕地咳嗽了聲,提醒:「柳師妹,掌教等你回話呢。」

    洛歌的安排都是在商鏡坐鎮青華宮的條件下進行的,柳梢見商鏡不在,只得硬著頭皮道:「事情很重要,他讓我親自見商宮主。」

    她這分明是拒絕回答,眾掌門面面相覷。

    扶生派掌教祝沖不悅地道:「商宮主不在這裡,既然事情重大,豈能耽擱,你先說。」

    柳梢閉緊了嘴。

    那祝沖性子火爆,見狀氣得笑:「你懷疑我們不成?」

    原西城道:「在座都是信得過的,說吧。」

    誰能想到食心魔正是熟悉洛歌的人呢?柳梢仍舊不肯開口。

    蘇信也不知道她為何如此固執,見眾人不悅,忙輕聲提點:「我師父確實不在,他剛去紫霄宮,回頭又要赴武道,一兩個月內是不會回來了,你不妨先依諸位掌門的意思,原掌教也不是外人。」

    柳梢還是將臉一揚,堅持:「他讓我找商宮主。」

    見她油鹽不進,祝沖急道:「這小女娃死腦筋,誤事!洛歌怎的派她回來!」

    不僅是他,眾掌教都皺眉。

    萬無仙尊摸著白鬍子想了想,道:「雖說受人之托本該如此,但凡事也要講究變通,這樣吧,我來作主,你別怕,有我呢。」

    話說到這份上,柳梢竟不好推辭。

    他們都是洛歌的長輩,照理不該拒絕,但食心魔很可能混在這些人當中,況且這些掌門並不相信自己,若當眾說出洛歌不在的事實,情況恐怕更不妙,洛歌說過必須將冰絃琴親自交到商鏡手上,這是唯一的信物,也許上面有重要信息,怎能打草驚蛇?

    就在她遲疑之際,旁邊洛寧眨眨眼,突然道:「哥哥臨走前下令鎮守妖界入口,掌教們都等著下一步安排呢,師姐可是帶回了口信?」

    柳梢靈光一閃,立即道:「他說,妖界入口要繼續派人駐守。」

    洛歌出事,知道的人只有阿浮君、食心魔和自己。阿浮君沒說,食心魔要隱藏身份,也不可能主動曝露他曾跟去大荒的事實,那自己隨便說件事就能應付這些掌教,拖到商鏡回來。

    眾掌門聞言,果然哭笑不得。

    祝沖哼了聲:「這點事情也值得你隱瞞!」

    原西城卻目光一沉,追問:「洛歌呢?」

    柳梢在武道就慣於撒謊,半真半假地道:「他跟羽師兄去大荒深處了。」

    洛歌與羽星湖常有聯絡,「仙門大劫」卦象未化解,原西城等掌教都是知情人,聞言倒沒再懷疑。

    祝沖忙問:「識鏡可取到了?」

    「識鏡」是針對食心魔設計的圈套,這事估計只有商鏡和南華天機真人仇今知情。柳梢含糊地道:「有吧……」

    她答得不清不楚,祝沖煩躁地揮袖:「罷了,這女娃糊塗,還是等洛歌回來再說。」

    柳梢鬆了口氣,慢慢地退到旁邊。

    無故被拉進來走了圈,蘇信有些莫名:「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能破解魔鈴的人不超過九個,很容易查出食心魔的身份,等待商鏡回來的日子,食心魔肯定會有所動作,柳梢本想讓他保護好洛寧,然而意識到他修為不足,更可能被帶入險境,柳梢又遲疑了。

    「你不是要跟卓師姐出去嗎?」洛寧催促蘇信,「卓師姐還在等,回來再說吧。」

    蘇信聞言忙道:「那我先去了。」

    等到他出殿離開,柳梢轉向洛寧,還沒想好怎麼開口,就聽洛寧以傳音之術問來:「師姐,到底出了什麼事?」

    是了,這個女孩子雖然脆弱,卻跟她的哥哥一樣聰明。

    無奈她有魂傷不能勞神,柳梢也不敢說洛歌出事,正要糊弄兩句,蘇信突然又匆匆回來了,進殿稟道:「邪仙沙木梟聲稱要拜訪家師,師兄們不敢做主,故來請示諸位掌教,是否放他進來?」

    眾掌門都吃了一驚。

    同為仙道,邪仙與正宗仙門大有區別,他們幹盡壞事惡名昭著,與魔相差無幾,時常殘殺同道不說,修煉方法更是極為發指,素來為仙門所不容,只能躲在暗處,那沙木梟敢堂而皇之地拜訪青華宮,未免狂妄。

    沙木梟?柳梢聽這名字耳熟,待想起是誰,不由大為警惕。

    這不是大荒裡那個沙木腦袋嗎!他來做什麼?

    放邪仙入仙界是不可能的。原西城想了想道:「會一會他。」

    .

    青華宮外,眾弟子嚴陣以待。

    來者頭髮枯黃,皮膚乾裂粗糙如沙地,正是柳梢那夜所見的沙木梟。他今日穿著身帶有八卦圖的杏黃道袍,手裡還拿著柄拂塵,乍一看也有幾分仙門中人的樣子。

    沙木梟先朝原西城眾人拱了下手,驚訝地問:「商宮主呢?」

    祝沖對邪仙極為厭惡,冷冷地道:「商宮主豈是你想見就見的,有事快說!」

    沙木梟面色微變:「我一番好意前來報信,你們不領情也就算了。」

    祝沖道:「你能安什麼好心!多半是詭計……」

    沙木梟哼了聲,打斷他:「洛歌死了,此事重要否?」

    眾人臉色大變。

    柳梢心頭「突」的一下,猛然醒悟。沙木梟哪會知道洛歌出事?他是受食心魔指使!

    「你說什麼!」祝沖厲聲。

    「洛歌已經死了。」沙木梟有恃無恐。

    原西城語氣一寒:「閣下若想造謠生事,休怪我失禮。」

    沙木梟傲然揮了下拂塵,頗有幾分大義凜然的模樣:「我自知誤入邪道,作惡無數,今日既敢前來報信,又豈會惜命?」說到這裡,他歎了口氣:「實不相瞞,洛歌於我有恩,大荒偶遇,他廢我九分修為,卻始終留了我一命,原掌教盡可查證。」

    謝令齊上前兩步,在原西城身後輕聲道:「紫竹峰結界消失……」

    如果人還活著,結界怎會無故消失?

    經他一提,原西城當即探手引氣,獨特的南華派劍氣籠罩沙木梟全身。剎那間,石木梟氣海內也透出一絲微弱的劍氣,與原西城的相似,又有些微區別。

    原西城臉色「唰」地難看起來,他緩緩地收了劍氣:「是紫竹峰劍術。」

    沙木梟黯然道:「我沙木梟雖入邪道,卻也知恩圖報,既受洛歌之恩,見他被有心人暗算,本不該袖手旁觀,可惜我實在是無能為力,只因擔心那人會利用此事愚弄仙門,這才冒死前來報信。」

    他說得半真半假,原西城握緊冰螭劍,萬無仙尊也早沒了和藹之態,白鬍子直顫抖。

    柳梢想起來,原來那夜洛歌不僅救了那隻大耳兔,在她和盧笙說話時,他已經廢了沙木梟的修為!柳梢明白沙木梟的意圖,忙道:「別信他!是他害我,洛師兄才廢了他的修為!」

    沙木梟怪笑,不慌不忙地道:「我正要問你,那夜是誰從我的沙流陣中救了你?」

    「是……」柳梢應變得快,連忙改口,「當然是洛師兄!」

    「不敢說實話吧?」沙木梟「嘿嘿」兩聲,「救你的不是洛歌,是堂堂魔宮聖使盧笙和屍魔石蘭!」

    柳梢再傻也知道此刻萬萬不能承認:「你少胡說!」

    沙木梟道:「你我誰在胡言,自有公論,你刻意隱瞞洛歌之死,到底有何居心?」

    他這麼一說,所有視線都集中在柳梢身上。

    柳梢有點慌了。

    一步意外,阿浮君竟對洛歌之死無動於衷,商鏡沒有聽到任何風聲,才會在此時外出,留下這群根本不相信她的人,導致沙木梟有機可乘。洛歌的囑咐她從沒有忘記,可眼下事情發展一步比一步偏離軌道,到底該怎麼做?

    原西城厲聲道:「洛歌在哪裡?」

    蘇信也急得催她:「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說啊,洛師兄他到底……」

    「是她與魔宮勾結,暗算了洛歌,」沙木梟高聲道,「若我所料不錯,她身上必定帶了洛歌的遺物,好取信於你們,藉機潛回仙門做內應!」

    不好!柳梢一個激靈,還沒來得及說話,突然手臂被什麼重重地撞了下,臂上的白木環隨之脫落。

    木環落地,化作一台古樸精美的琴,絲絃閃著清冷光澤。

    「是冰絃琴!」謝令齊驚訝的聲音。

    ……

    瞬間,周圍的海風聲、海浪聲變得格外清晰。柳梢撲過去抱起琴,艱難地動了動嘴唇,渾身已是涼透。

    第47章 被囚禁坑

    通玄殿內鴉雀無聲,眾掌門仙尊無人歸座,都齊齊地站在高階上。最前面的原西城目光冷厲如寒冰,旁邊萬無仙尊扶著謝令齊的手臂,老眼含淚。

    柳梢跪在殿中央,面前擺著冰弦琴。

    沙木梟安全地離去,間接顯示了眾掌門的態度,也難怪,她因為怨恨仙門而入魔,又有商玉容之事在前,沒有人會信她。

    原西城遲遲不開口,祝沖上前喝道︰“當真是你害了洛歌?”

    “沙木梟胡說的!”柳梢自是否認,忍著眼淚將經過細細講來。

    確認洛歌出事,殿內嘩然。

    沒等柳梢繼續說完,祝沖就冷笑︰“寄水妖王會幫你,食心魔靈體附身,連雙極帳都那麼巧被你遇上,這種荒唐的事也能編造!”

    “是她與魔宮勾結,恩將仇報,害洛師兄!”眾弟子目眥欲裂,紛紛拔劍上前。他們最崇拜洛歌,一時之間竟難接受事實,若非有掌門在此,早就將她當場斬殺了。

    柳梢分辯︰“洛師兄對我好,我為什麼要害他!”

    “還要理由?”祝沖怒道,“你被魔尊徵月迷住,徵月死時,你曾親口說要找仙門報仇,是也不是?”

    萬無仙尊頹然坐到椅子上︰“怪不得紫竹峰結界消失,怪不得……”

    甦信怒道︰“柳梢兒你……你怎麼可以!”

    “不是我!洛師兄那麼厲害,我怎麼騙得了他?”柳梢叫道,“是食心魔!陸離不是食心魔!真正的食心魔根本就沒死!仙門有人修煉魔仙!”

    所謂魔仙,就是仙用魔的方法修煉,仙魔兩修。他們未經魔神淨化體質,不受魔神禁令限制,可以盡情采納清氣,表面看來完美無缺。然而魔道修煉的前提是完全剔除本體靈氣,以軀體魔丹為容器,仙體修魔無疑是背道而馳,修為日進千里的同時,肉身五髒難以承受濁氣侵蝕和進境太快帶來的壓力,取人心,正是自身心髒難以承受的原因。



    陸離死後,天機真人仇今卜測卻顯示仙門劫象依然存在,洛歌因此推測食心魔未死,眾掌門也略知一二,聞言倒信了幾分,驚疑起來。

    祝沖仔細打量柳梢幾眼,突然道︰“這女娃的修為甚是可疑。”

    旁邊謝令齊立即道︰“柳師妹的納氣能力的確非凡,入魔短短一年,竟險些傷了我。”

    之前他險些被柳梢所傷,南華上下都知道此事,原西城不言,萬無仙尊微微點了下頭。

    “這就是了!”祝沖立即道,“劫象伴魔嬰而生,劫象未化解,說明魔嬰之力還在,所以洛歌才推斷食心魔未死,但如果當初吸收魔嬰之力的並不是徵月,而是這女娃,一切就說得過去了,否則她進境神速如何解釋?此番真讓她混入仙門,豈非正是應了劫象!”

    事關重大,眾人神情凝重起來。

    關于修煉速度,柳梢簡直有苦難言,體內的神秘力量不能泄露,而且那股力量根本不受控制,她也不能當場證明給他們看。

    謝令齊黯然道︰“洛師弟救你性命,對你諸多維護,連商少宮主之事都為你擔下了,想不到你竟……”

    洛歌一死,最高興的就是他吧!柳梢氣得發抖,他故意在青華宮提商玉容之死,分明是暗指洛歌忘記好友之仇,無奈此時罵他也于事無補,柳梢咬牙道︰“等商宮主回來,他會信我!”

    “事到如今還抵賴!”祝沖怒道,“洛歌那樣的好孩子竟被這孽障所害,原掌教還等什麼,一劍斬了干淨!”

    萬無仙尊側過臉,口里重復︰“這孩子!這孩子!”

    眾人眼楮都有點濕潤。

    也難怪,那樣出色的人物,仙門最優秀的後輩,這些年商鏡幾乎將仙門大事全都交給了他,是他促成了仙武聯盟,設置人間關防,百年來魔宮再未能大規模入侵人間,仙尊弟子們才會放心閉關修煉。他也算是眾人看著長大的,到頭來落得如此下場,縱然仙尊們堪破生死,也忍不住傷感。

    反而是洛寧,她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台冰弦琴。甦信心疼地握緊她的手,滿眼傷憤地瞪著柳梢。

    終于,真一掌教柏鄰嘆道︰“處置了吧。”

    大弟子們同時上來拖柳梢。

    “我要見商宮主!”柳梢掙扎,“洛師兄說過,只要商宮主看到琴就會信我,你們錯殺無辜!”

    祝沖嗤道︰“你是想拖延時間,好完全轉化魔嬰之力吧。”

    “反正我跑不了,你怕什麼,難道你就是食心魔?”柳梢被逼急了,她以前常干這種反咬一口的事,此刻派上用場,“不然你怎麼急著要我死?”

    “放肆!”祝沖被氣得差點當場動手。

    “他想殺人滅口!”柳梢索性大叫。

    眾弟子見她誣陷堂堂扶生派掌教,都怒罵“無恥”,眾掌門也直搖頭,心道此女果然是武道習氣。

    祝沖冷著臉道︰“我避嫌就是,原掌教自己處置吧。”

    南華派損失優秀人物,原西城已是臉色鐵青,緊閉著嘴說不出話了。

    “先斬了這禍害,給洛師兄報仇!”不顧柳梢大叫,眾弟子拖起她就走。

    魔丹被封印,頭踫在門檻上,血流如注,柳梢仍是死死地扒著門框,絕望地望著那台冰弦琴。終于還是要辜負他最後的托付了,琴上有什麼秘密,商鏡將來能見到嗎?他那麼聰明,為什麼自己就想不到好主意!為什麼自己就這麼笨呢!

    沒人理會她受傷,若非是顧忌門規,他們會直接用劍將她挑出去。一名弟子見她不放手,索性拔劍就朝她的手斬下!

    突然——

    “住手!”聲音小而清晰。

    劍停在半空,眾人不約而同轉臉看向說話之人。

    少女縮在椅子里,如同蒼白慘淡的花朵,那雙眼楮始終沒有離開地上的冰弦琴,半晌,她輕聲道︰“哥哥做事萬無一失,怎會留下這琴呢?”

    輕輕一句話,點破機關。

    別的都沒留下,為何偏偏留下這琴?

    柳梢被重新帶回殿內,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原來如此。

    在最後的時刻,他還那麼冷靜地安排著一切,幾乎毀去了身邊所有的物品,連同遺體,只讓她帶回這台琴。

    洛歌早已晉升天仙,修成半個金仙之身,絕無可能被人一招毀去*,必然是他在最後關頭放棄了自己。他能毀掉所有隨身之物,以免被人利用,那麼留下冰弦琴就顯得極為不合情理。這只能證明,琴是他留給她的,是他授意她回仙門報信。

    她以為琴上藏著秘密,卻不知道秘密在此。

    弦絲凝冰花,閃閃清透,映入朦朧淚眼,猶如仙者俊冷的容顏。

    原來,他還在保護她嗎?

    柳梢用力掙脫眾人,撲過去抱著琴大哭起來,發泄著一路上吞忍的悲傷。

    商鏡相信她沒有害商玉容,自會理智地思考,然後明白他的意思,誰知商鏡偏偏外出,她完全是送死,然而洛寧卻陰差陽錯地來了青華宮,讓她絕地逢生,聰慧的少女看懂了哥哥的用意。

    殿上安靜下來,僅余撕心裂肺的哭聲。

    祝沖終于點頭︰“洛歌是謹慎的。”

    眾掌門也已經冷靜下來,意識到之前是疏忽了,想到琴上可能還有別的暗示,原西城立即示意︰“拿上來。”

    謝令齊忙走下階,安慰地拍拍柳梢的肩︰“柳師妹,此番或是委屈你了。”

    然後他直接從她懷里奪過琴,雙手捧著呈上去。

    祝沖先取過看了兩眼,搖頭表示沒有發現,然後遞給原西城。原西城接過琴正要仔細看,突然,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那琴竟逐漸灰化,散作無形!

    大殿再次陷入可怕的寂靜。

    剎那間,原西城冷眸如電,看向柳梢。

    柳梢也當場傻住。

    “定是洛歌之計,”祝沖緩緩地道,“洛歌料知她想混入仙門,才會引她自投羅網!”

    “不可能!”柳梢幾乎崩潰。她一路亡命奔逃回青華宮,還沒來得及喘息,所有不利的事就全堆到一起,這根本是有預謀的陷害!這些人里面會不會有食心魔?食心魔到底是誰?是誰!

    冰弦琴一路上都好好的,怎麼會這樣?

    柳梢猛然變色,指著謝令齊道︰“是他!他對琴動了手腳!”

    謝令齊莞爾,也不辯解,退到萬無仙尊身後。

    “謝師兄會誣陷你?”眾弟子嗤笑。

    謝令齊每次做壞事都很巧妙,柳梢拿不出證據,硬著頭皮道︰“他可能就是食心魔!”

    “笑話!”不僅弟子們,眾掌教也搖頭。

    柳梢更急,改為指著祝沖︰“不是謝令齊就是他,他們當中有一個陷害我!”

    一個人站出來,抱臂笑道︰“柳梢兒,當初在侯府你就慣于撒謊,如今這誣陷人的功夫更是見長了。”

    “杜明沖!”多日不見,柳梢看到他那副嘴臉仍然厭惡無比,“你別胡說!”

    “你在侯府做過什麼,問白鳳姐就知道。”杜明沖揚起濃眉,居然稱比他小的白鳳為姐,顯然是有意討好謝令齊。

    見他落井下石,柳梢險些氣瘋,反而急中生智想起了一個人︰“羽星湖師兄!羽師兄可以作證!我們聯手對付食心魔,他能證明我沒說假話!”

    謝令齊搖頭道︰“眾所周知,羽師兄行蹤難覓,多年不曾回仙門。”

    柳梢道︰“那就找他回來!”

    “拖延時間而已,”祝沖哼了聲,看原西城,“魔女之言不足為信!”

    可惡!柳梢死瞪著謝令齊,杏眼幾乎瞪出血。

    以洛歌之智,揭穿謝令齊的真面目並不難,然而為了不讓那位畢生為南華付出的老人家傷心,他選擇留下了謝令齊,誰說仙者無情?誰說他無情!

    謝令齊看看原西城,見他沒有表示,便開口道︰“想必是她吸收了魔嬰之氣,魔性太重,已難回頭,如今也只有……”

    他沒有往下說,眾弟子都明白他的意思,又去拖柳梢。

    相識一場,甦信到底不忍︰“洛師兄不可能輕易被暗算,或許……當真另有內情?”

    “此言差矣,她勾結了徵月魔宮與尸魔石蘭,加上大荒之內本就凶險,洛師弟畢竟只是一人,”謝令齊看了眼洛寧,嚴厲地道,“她已吸收魔嬰之氣,來日必禍害六界,師弟豈能如此不分輕重!”

    甦信被說得漲紅臉,垂首︰“這……”

    “甦師兄說的沒錯,”洛寧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輕聲道,“等商伯伯回來吧。”

    謝令齊愣了下,忙勸道︰“她短短時日便已修為大進,倘若完全煉化魔嬰之氣……”

    “哥哥不在,幾位師兄沒回來,重華宮一脈之事由我做主,”洛寧打斷他,慢慢地掃視眾人,“我決定,等商伯伯回來再處置她。”

    聲音輕而弱,平靜無比,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堅定與果決。

    這瞬間,柳梢竟產生了錯覺,站在階上的不再是柔弱的少女,而是記憶中那個自信的身影。

    他還在身邊,再一次救了她。

    柳梢低頭,眼淚簌簌地掉。

    誰也沒想到,最有理由“恨”的人會做出這個決定,弟子們都怔怔地望著洛寧,眾掌門卻面露欣慰之色,暗暗惋惜。仙道劫數,原不該執著于生死,難得她有如此胸襟,可惜天生殘缺,注定她不能成為第二個洛歌。

    這里的確沒人比洛寧更有資格決定柳梢的生死,她將話說到這份上,萬無仙尊嘆了口氣,終究是含著淚朝原西城點頭︰“也罷,就依小寧吧。”

    逃過死關,柳梢被關入青華宮底的禁魔坑內。

    .

    虛天魔宮,淡月遙遠,一道紅影在濁重的煙霧中無聲移動,所過之處魔兵紛紛低頭。

    失去主人的幻海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加熱鬧。模糊的月光映照藍波,數名女子踏著海波隨樂起舞,一座雲狀白色軟榻在海面蕩漾,榻上斜躺一人,黑斗篷隨意敞開,銀紋袖口閃著冷光,他正對著月亮認真地吹笛子。

    看到這般景象,未旭不由愣了下。

    笛聲止,月沒有起身︰“哎,是未護法大駕光臨。”

    “閣下真有閑情,”未旭渾不介意,走到榻前,“我只是不解,你說她是魔族的希望,為何還不將她帶回魔宮?”

    “仙門有她需要的東西。”

    “食心魔在仙門,她是去送死。”

    “她還沒死。”

    “和死差不多了,”未旭皺眉,“魔宮絕不可能為救她一人而進攻仙門,她……”

    “放心,會有人救她出來。”

    “嗯?”

    “你來找我,並不是魔尊的意思,”月嘆了口氣,“未護法的手段六界聞名,其實殘忍有限,再強的修為仍彌補不了魔體的缺陷,怨恨是你們走上魔道的共同原因,你被她觸動了嗎?”

    眼角下紅痣瞬間變得生動,未旭盯著他半晌,妖妖地笑了︰“你知道的的確不少。”

    “過獎。”

    “希望你的能力勝過你的膽量。”

    未旭說完就瞬移離開。

    月這才從榻上起身,整個人再次裹進斗篷內,與此同時,海面上那些舞女全都消失了。

    “不用裝,”藍叱出現在他身旁,仍與他一般裝束,“你根本不能預知這一切,被這場變故嚇得不輕吧。”

    “敢算計她,那只無恥的寄水妖惹怒我了。”

    “你的評價讓我驚奇。”

    “他險些害死她。”

    “你遲早也會害死她,”藍叱道,“那只寄水妖卻未必,他會這麼做,是知道洛歌的妹妹在青華宮,也知道洛歌的妹妹很聰明。”

    月摸摸下巴︰“誒,難道他看上洛歌的妹妹了?”

    “他是知道洛歌的妹妹會保住她,就算不能,只要她在危急之際暴露身上的秘密,仙門就不會立即處死她,甚至他還在試探,想知道她背後是否有人,就是主人你,”藍叱“嘿嘿”笑了聲,“退一步,就算她真的死了,對妖闕也沒什麼大的損失。”

    “太無恥了,”月拍著他的腦袋,“還是洛歌好,可惜太固執,為一個渺茫的希望放棄轉世的機會,他……”

    “他只是為了責任而固守信念,和你一樣。”

    沉默。

    “沒錯。”

    .

    禁魔坑內海水翻涌,弟子們很不客氣地將柳梢推下坑就走,柳梢魔丹被封印,落在海水里使勁撲騰,嗆了好幾口水,才掙扎著攀上一塊岩石。

    禁魔坑本是用來困魔尊與重要魔將,柳梢被關在這里,乃是眾人因為洛歌之死恨極她的緣故。坑四面都是突兀的岩石,攀登也不難,然而整個坑連同水下都滿布結界,由青華宮頂尖高手共同設置,幾乎沒有逃脫的可能。



    深夜,海浪拍擊岩石,碎沫飛濺在身上臉上,柳梢抱著膝蓋縮在石縫里,雙手被石頭鋒利的稜角劃得滿是傷痕,十指連心,隱隱作痛。

    幾日過去,沒有任何人來看她,她也從未好好地休息過,閉上眼,就會看見那滿是鮮血的身影。她萬萬沒想到,他的死竟成了別人利用的陰謀。她為什麼就這麼笨!為什麼不能聰明一點!總是眼睜睜地看著事情變得一團糟,還不知道該怎麼做!

    習慣依賴的少女,再沒有什麼時候比此刻更加痛恨自己的無能。她想要大哭,將所有悲痛辛酸全都哭出來。可是她不能,這地方並不安全,如果食心魔是青華宮的人,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下手,到時她恐怕是個“畏罪自盡”的下場。

    食心魔真的來了,又能怎麼辦呢?

    柳梢盡量屏了氣息,縮起身體,明知道這樣是掩耳盜鈴,可是她很害怕,害怕不能撐到商鏡回來。

    抬頭,頂上是狹隘的一片天空,中央掛著一片冰冷的月亮。

    突出的岩石上,有人高高站立。

    “害了洛歌還敢回來,你真蠢得不可思議。”熟悉的諷刺語氣。

    “白鳳?”柳梢听出她的聲音,站起來。

    白鳳嘲笑︰“真是想不到啊,人見人愛的柳梢兒也會變成一只落水狗。”

    照她素日的行事,不落井下石已經很難得了。柳梢沒計較她的幸災樂禍︰“我救過你的。”

    “少來攀人情,我又沒求你救我,你當時也是為了你自己。”

    “救我。”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白鳳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如同看著個傻瓜,“我能站在這里與你說話,還是謝師兄的面子!就算我欠你一次情又怎麼,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你要我賠進自己來救你,柳梢兒,枉你也在武道多年,居然還這麼天真!”

    武道獲取力量的速度比仙門快得多,她是武道高手,要破壞這里的陣法也不是完全沒可能,但強行沖撞結界必然會驚動人。

    柳梢知道她誤會,搖頭︰“你去找卓師姐,請她來見我。”

    白鳳愣了下,不屑地道︰“我憑什麼幫你?”

    柳梢咬了半日唇,終于道︰“算我求你。”

    白鳳冷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柳梢兒竟然會求我,他們不是個個都喜歡你麼,你再親親他們就是了,求我能有什麼用?”

    面對諷刺,柳梢氣得渾身發抖,好容易才控制住沒有還口。

    再也沒有人保護她,她已經失去了最後一點任性的權利,面前是唯一的機會,她不能在這時候激怒白鳳。

    “你想怎麼樣?”

    “求人也要有求人的樣子,”白鳳傲然地道,“這不是你說的麼?”

    柳梢沉默半晌,跪下。

    白鳳收了笑意,突然恨恨地跺腳,朝她啐道︰“看你窩囊的樣子,還是這麼怕死,簡直就是只沒骨氣的狗!連洛歌都能害,你的心肺到底被什麼吃了!呸!指望我救你,做夢吧!殺你都嫌髒了我的手!”

    “說了不是我!”柳梢再也忍不住了,怒眉反駁。

    白鳳哪里理會,罵得更難听︰“我真不知道你哪點好,根本是爛木頭!害人精!陸離怎麼會喜歡你!你早就忘了他吧?如今才好,洛歌也死了,看誰還能救你!看你再去禍害誰!”

    知道她一直為陸離不平,柳梢握緊了雙拳,沒再辯解︰“不管怎麼樣,你叫卓師姐來見我一面,往後你我兩不相欠。”

    見她這樣都能忍耐,白鳳也失去辱罵的興致,冷冷地哼了聲︰“你說的。”

    “當然,”柳梢停了停,還是忍不住道,“你知道陸離不是食心魔,食心魔還活著,我猜就是謝令齊,別說我沒提醒你。”

    “那又怎麼,”白鳳臉色反而轉好,大約謝令齊對她確實不錯,“陸離不也是魔嗎,沒見他害過你。”

    柳梢欲言又止。

    “柳梢兒,說到底你我都是一路人,只要能活得好點,誰管那些蒼生大義呢,不過我沒你那麼貪心,所以我今日能站在這里,而你落到了這個下場。”白鳳說完就走了。

    .

    自從白鳳答應幫忙之後,柳梢便放心許多,數著日子滿懷期待地等待。然而半個多月過去,還是沒有見到卓秋弦的身影。

    是她不肯來?還是白鳳根本沒有傳信?

    退潮時間到,禁魔坑內海水慢慢地下落,露出坑底的黑石,孱弱的白浪在黑石縫隙里不停地涌動掙扎。

    柳梢艱難地挪動身體,覺得手腳都快完全僵硬了。

    突然,坑底傳來一陣汩汩聲響,暗潮涌動,坑外的海風海浪聲隱約可聞。

    這是……柳梢欣喜若狂,倏地跳起來。

    裂縫!嚴密的結界竟出現了縫隙!

    柳梢曾經借助體內的神秘力量沖破苔老的妖力封印,想是洛歌並未告訴這些掌教,所以原西城他們明顯低估了柳梢的能為,她前幾日已經破開仙印恢復了自由,只是害怕驚動人,遲遲不敢顯露出來而已。

    趁機逃出去?柳梢剛閃過這個念頭,裂縫中就飄進一絲熟悉的血腥味!

    食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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