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要你
陳昕戴著口罩,下半張臉全被遮住了, 只剩下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露在外面, 他隔著鏡片看著程鑫,眼神中閃爍著不安和猶疑。程鑫看他猶豫, 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別猶豫了,趕緊去找雋哥請假。」
方雋聽說陳昕要請假, 不像批別人假那樣一揮手就讓走了,而是仔細地問了個清楚明白, 因為他知道陳昕不會是那種找借口偷懶的人, 他說發燒,那應該就是真發燒了。確認是真發燒後, 方雋說:「那要去醫院看看,不能大意,現在是非常時期。」
陳昕點頭:「嗯。」
「那你現在回家去?」方雋說。
程鑫在一旁說:「我也有點發燒了,也要去看病,我和陳昕一起去醫院,看完病去我家休息一下。」
方雋看一眼程鑫,點頭:「也行。病好了再來。」
兩人回去收拾東西,程鑫對陳昕說:「咱們先去醫院吧, 再去我家。」
這是陳昕長這麼大第二回 上醫院看病,說也奇怪, 每次都有程鑫陪著。到了醫院,護士給兩人都遞上了體溫計,程鑫量完了, 體溫正常,陳昕瞪大眼看著他:「你、你沒發燒?」
程鑫笑著聳肩:「我也不知道,剛剛在學校的時候體溫確實是高了,沒病不挺好的嘛。讓護士給你看看。」
陳昕就沒有那麼好運了,護士取了他的溫度計一看:「38度5,高燒了,輸液吧。」
陳昕注意到了體溫一次比一次高,心情不由得沉重起來:「醫生,會、會是豬流感嗎?」
醫生說:「也不一定,春季是流感多發期,很有可能是普通流感。」
陳昕聽見這話並沒有感到很輕鬆,畢竟沒有做化驗,誰也不知道真正的病毒是什麼。程鑫從他口罩上方的眼睛裡看出了他的不安,出言安慰他:「沒事,打完針就好了。」
人在生病的時候心理是最為脆弱的,需要陪伴和安慰,陳昕抬眼看著程鑫堅定的眼神,心裡感覺踏實了許多,他輕輕點了點頭。程鑫抬起手摸摸他的額頭:「你有沒有感覺哪裡不舒服?」
陳昕沒有躲開程鑫的動作,在醫院裡,摸額頭的動作是很尋常的,他皺起眉頭感受了一下,身上是有點不太舒服,但具體又說不上來,便搖了搖頭:「沒有。」
程鑫笑著說:「沒有就不用擔心,應該就是普通的感冒,不是豬流感。打完針就好了。」
春天是病毒肆虐的季節,最近感冒的人特別多,醫院裡打針的人也特別多,沒有床位,兩人就在輸液室外的走廊上坐著輸液。程鑫想起來兩人還沒吃早飯,便跑到外面去買早點。
回來的時候,陳昕正翹首守望著走廊這頭,見到程鑫回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程鑫看到他的表情,心裡別提多欣慰了:「給你買了皮蛋瘦肉粥,趁熱喝。」
「謝謝!」陳昕由衷感謝,程鑫照顧人的時候總是格外體貼的。
程鑫看了一眼他扎針的右手,說:「你怎麼喝,我餵你?」
陳昕的臉瞬間紅了,就算戴了口罩也遮擋不住他臉上的紅暈:「我、我、我自己來。」
程鑫對他的反應分外滿意,說:「我幫你拿著,你用左手舀著喝。」他換了個方向,坐到了陳昕左邊,一手托著粥,將勺子遞給陳昕。
陳昕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勺子,慢慢喝起粥來。身體不舒服,就會影響胃口,陳昕沒什麼食慾,但為了盡快康復,他還是默默喝了起來,更何況是程鑫特意去買的,皮蛋粥吃在嘴裡沒什麼滋味,但他還是誇味道很好。喝到後來,實在喝不下去了,程鑫見他喝粥的速度越來越慢,便說:「不想喝就不喝了。」
陳昕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對、對不起。」
程鑫說:「跟我還這麼客氣幹什麼。我去扔了盒子。」扔完垃圾回來,這才打開另一個袋子吃起給自己買的包子來,天氣冷,包子已經涼了,但他也渾不在意。
陳昕手上紮著針,百無聊賴地等待著藥水流入自己的血管。醫院裡的人千姿百態,但沒有一個表情是輕鬆的,陳昕看了一會就不忍再看,便扭過頭來看程鑫。
程鑫看著他說:「是不是很無聊?我去給你看看,有沒有空床位,你好躺著睡會兒。」他去了一會回來,搖了下頭,臉上帶著遺憾。
陳昕笑了笑,表示沒關係,程鑫坐下來:「那我給你講故事吧。」
陳昕給他這句話逗樂了,小時候都是他纏著大人讓他們給自己講故事,還從來沒人主動給他講故事:「不、不用。」
程鑫不理會他:「我們又沒帶手機,什麼事也不能幹,無聊死了。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個洞,洞裡住著一個老神仙……」他居然真的說講就講起來。
陳昕詫異地聽著,一開始還以為是很俗套的故事,沒想到還挺別處心裁的,是陳昕從來沒聽過的故事,程鑫津津有味地講,他便津津有味地聽,到後來,程鑫說不出來了,陳昕還在等著:「後、後來呢?」
程鑫撓撓頭:「後來、後來的事我也不知道,還沒想好。」
陳昕詫異地扭頭看著他:「你、自己編的?」
程鑫笑瞇瞇地:「對啊,鑫爺出品,絕無僅有!你有耳福,成為我第一個聽眾。」
陳昕也笑了,程鑫這個人就像個萬花筒,打開一看,裡面五顏六色的,有很多稀奇好玩的事,跟他待在一起永遠也不會單調,這也是他吸引自己的原因。有程鑫的陪伴,醫院裡難捱的時光似乎也沒那麼難以忍受。打完針,陳昕的燒已經退了下去,程鑫說:「我說了打完針就沒事了吧。走,回家,讓阿姨做點好吃的補補身體。」
陳昕說:「我想明、明天回學校。」
程鑫看看他:「好啊,先回去休息一下,如果沒事了,我們明天就回學校。」
兩人在路邊打車,居然沒有一輛的士停下來,明明是空車也不停,程鑫氣死了:「我去,居然拒載,我一定要投訴他們。」
兩人正等著,陳昕發現旁邊來了個沒戴口罩女生招手打車,出租車很快就停下來了。陳昕看看程鑫,又想到自己,說:「會、不會是我們戴、戴了口罩?」
程鑫與他對視一眼:「那咱們摘了口罩試試?」
兩人摘了口罩一試,果然就打到車了。程鑫忍不住跟司機抱怨起前面的車拒載的事來,司機說現在豬流感非常嚴重,人人自危,司機看見戴口罩的都不敢停車,害怕是豬流感患者。程鑫和陳昕不由得服氣了,這都什麼邏輯,戴口罩就是為了避免傳染,摘了口罩才更容易傳染吧。不過這也從側面反映出了豬流感的嚴重性,不僅僅是他們學校,整個市裡都在傳播。
如果不是校醫讓他們自己出來診治,陳昕其實是不願意離開學校的,至少不用麻煩程鑫和他家裡人了。他安慰自己,只住一晚上,明天就回學校了,不會麻煩太久的,這麼想著,便又安下心來了。
回到家,吃過午飯,程鑫便讓陳昕去客房休息睡午覺。到了三點程鑫還沒見陳昕起來,便過去看他,發現陳昕睡得滿臉通紅,一摸額頭,滾燙灼人。嚇得程鑫將人趕緊從被窩裡拽出來,陳昕被折騰醒了,睜開眼,兩眼通紅,程鑫想起了學校宣傳的豬流感的症狀,發燒眼紅都在其列:「陳昕,快起來,趕緊去醫院。」
陳昕燒得渾身酸痛無力,沒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反應也遲鈍起來,程鑫將他的外套給他套上:「走,去醫院。」他不由分說,直接將人拖到了背上,背著就往樓下衝,鞋子都沒顧得上給陳昕穿。
保姆阿姨看見程鑫背著陳昕下來,嚇了一跳:「怎麼了?」
「阿姨,陳昕發高燒了,我送他去醫院,車鑰匙呢?幫我拿一下。」程鑫急急忙忙地往外走,還不忘囑咐保姆給他找車鑰匙。
保姆阿姨趕緊找出一把車鑰匙送出來給他,程鑫發現阿姨給他的是一輛跑車的鑰匙,也顧不上換車鑰匙,將陳昕放進那輛法拉利跑車裡,自己跳進車裡,發動車子就往最近的醫院跑。他還沒駕照,這個節骨眼上可顧不上再找司機了。
跑車車身太矮了,坐得很不舒服,陳昕本來就病著,整個人都暈乎乎的,車停下來後,他老半天都還掙扎不起來。程鑫拉開車門,直接將人抱了出來,用腳把車門給踢上了,急忙往急診室跑。這個畫面跟第一次上醫院驚人地相似,陳昕掙扎著要下來自己走,程鑫根本不給他掙扎的機會:「別鬧,馬上就到了,你沒有鞋。」程鑫心急如焚,此刻他懷裡抱著的好比一塊灼人的烙鐵,也是一塊易碎的珍寶。他衝進醫院,大呼小叫:「醫生、醫生!」
護士看見他這樣,趕緊推了推車過來接病患。然而當醫生檢查過後發現只是發燒,非常淡定地說:「發燒,40度,輸液吧。」
程鑫問醫生:「上午才打過退燒針,下午又開始發燒了,會不會是豬流感?」
醫生見慣了生死,非常淡定地寫病歷:「看症狀多半是了,去劃賬繳費吧,把繳費單拿到服務台去就可以了,要住院嗎?」
程鑫聽說是豬流感,心裡已經亂糟糟的了,聽見醫生問要不要住院,也沒猶豫:「住吧。」雖然家裡比較乾淨舒適,但治病畢竟還是醫院方便。
燒得頭暈腦脹的陳昕聽見「豬流感」三個字,頓時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自己得了豬流感?下一秒,他的眼眶就熱了,豬流感雖然死亡率比禽流感低,但也有百分之六左右的死亡率,比一般的流感嚴重,陳昕不能不害怕,這個世界上他牽掛的太多,有太多放不下的東西了。
程鑫一扭頭,看見了躺在病床上的陳昕臉色煞白,頓時覺得自己魯莽了,不該當著他的面問醫生的,他趕緊跑過去抓住陳昕的手:「別胡思亂想,就算是豬流感也沒什麼可怕的,就跟流感差不多,可以治好的。」
陳昕的手沒有動,眼睛眨了一下,一顆淚珠從眼角溢出,順著臉頰流經太陽穴,隱入了頭髮裡。程鑫看他脆弱的樣子簡直要心疼死了,抬手給他抹去眼角的淚痕:「陳昕,別怕,別怕,只是流感,肯定會好的。我會陪著你,別怕。」陳昕抬起手,抓住了程鑫寬厚有力的大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有些無助地看著程鑫。
程鑫衝他笑了一下,安慰說:「沒事的,小病而已,要打起精神來,這樣才能好得更快。安心吧,我去繳費,馬上就可以打針了。」
程鑫安慰了一通陳昕,拿到繳費單,便跑上跑下地劃賬繳費去了。等到他回來的時候,陳昕已經進了病房,護士在準備給他輸液了。
打完針,陳昕的燒又退了下去。輸液的時候,程鑫寸步不離地陪著他,直到他的燒退下去,這才回去給陳昕帶晚飯。晚上程鑫要在醫院裡陪護,陳昕不同意他留下來,雖然他內心也是想他留下來的:「你回去,我、我沒事。」
「那怎麼行,萬一你晚上又發熱了怎麼辦?沒人守著我可不放心。」程鑫認真地說。
陳昕小聲地說:「我、我怕傳染你。」
程鑫聽見這句話,笑嘻嘻地說:「不怕,我身體強壯著呢。再說了,如果傳染了也沒什麼,正好可以一起陪你。」
陳昕急了,因為他的口無遮攔:「不、不、不行!」別的事還能一起分享,生病這樣的事怎麼能夠分享。
程鑫見他著急,心裡越發受用:「沒關係的,肯定不會傳染,放心吧。你讓讓,我們擠擠,晚上還能給你取暖。」住院的人多,沒有空餘的床,程鑫就上了陳昕的病床。
陳昕對程鑫說:「你、你睡那頭。」
程鑫看著他:「嫌棄我?」
陳昕說:「太近,會、會傳染。」
程鑫只好睡到那頭去了,陳昕平躺著睡,程鑫便側躺著,盡量讓陳昕睡得舒服一點。兩人躺下之後,程鑫突然滿足地歎息了一聲:「咱們好久沒這樣了。」
陳昕聽見這話,鼻子忍不住酸了起來,他何嘗不知道和程鑫在一起的日子是快樂的,但他也知道這樣的快樂太奢侈了,他不敢放任自己去享受這種偷來的快樂。他深吸一口氣:「睡吧。」
程鑫聽見那頭沒有了動靜,慢慢也就放平緩了呼吸,不管怎麼樣,等豬流感風波過去了,他和陳昕應該能夠回到從前那樣,陳昕不會再躲自己了吧。
後半夜,程鑫是被熱醒來的,陳昕又發燒了,全身滾燙,程鑫從床上跳下來,鞋子都沒來得及穿:「陳昕,陳昕?」
陳昕燒迷糊了,叫不醒,嘴裡烏裡烏塗地說著胡話,程鑫沒來得及細聽,趕緊跑去叫醫生,都忘記按床頭的鈴了。醫生和護士急忙過來,趕緊給人物理降溫,輸液。程鑫接過護士手裡的酒精,擦拭陳昕的經脈給他降溫,就這麼折騰,陳昕居然都沒醒,急得程鑫滿頭大汗,別把人給燒壞了啊,傻了可怎麼辦。
擦了不知道多少遍,程鑫察覺到陳昕的燒終於退了些下去,他才舒了口氣,坐了下來,感覺到腳冷,一看,自己赤著腳站在地板上呢,難怪會冷,他趕緊將鞋子穿上。
陳昕的體溫慢慢降下去,臉上的紅潮也沒那麼詭異了。程鑫用沾了酒精的紗布繼續抹陳昕的脖子和腋下替他降溫,突然聽見陳昕在叫:「程鑫。」這一聲叫得十分婉轉,帶了點哭腔和不捨。
程鑫以為他醒了,趕緊答:「我在,怎麼了?」
陳昕並沒有回應,原來只是囈語。程鑫看著他潮紅的睡臉,嘴唇因為發燒紅得驚人,忍不住鼻子有些發酸,他伸手摸著陳昕的臉頰,陳昕,你千萬不要有事啊,我還想陪你一起考北京的大學,做很多還沒做的事,走所有你想走的路。
輸完液,陳昕的燒終於退了下去。程鑫也不敢再上床睡,因為醫生說兩個人擠著太熱了也會導致體溫異常。
第二天早晨,陳昕從沉睡中醒來,看見晨曦從窗口灑進來,落在了趴在自己床邊的程鑫身上,將他豎立的幾根頭髮染成了金色。他心裡覺得奇怪,程鑫怎麼趴在床邊睡,不是睡在床上的嗎?他想了想,沒有任何印象,他覺得口渴,想喝水,抬手去拿床頭櫃上的礦泉水瓶,驚動了程鑫,他猛地抬頭:「陳昕,你還好吧?」
陳昕衝他虛弱地笑了一下。
程鑫激動地抱住他的肩:「你知道嗎?你昨晚上嚇死我了,燒到42度,我以為你都要燒傻了。」
陳昕眨巴一下眼,顯然沒有任何印象,自己燒到42度了嗎?那樣人真的可能會燒傻,他笑著安撫程鑫:「我、我沒事。」
程鑫笑著說:「沒事就好。我真害怕,如果你燒傻了怎麼辦?你媽肯定會怪我的。不過你要是傻了沒人要,那就我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