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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世為臣 - 第46章字體大小: A+
     
      第四十五章 心如死水和致齋複出 緣生一面魏長生入京 (下)

      人聲鼎沸的鬧市之間,一頂四抬的藍呢轎子波瀾不興穩穩當當地走過,明明沒有護衛鳴鑼開道,卻仿佛無形中劈開了一條道路,行人紛紛避讓,誰不知道這是惟有當朝一品能用藍呢大轎。

      “相爺,宣武門快到了——昨日翰林編修李調元發帖拜望,說請爺來新張的四川會館賞面捧場——”劉全跟在轎子旁靠近著說,“就在這附近,爺要不要賞個臉——?”

      “那幫子文人聚集不過吟風弄月,我去做什麼?”和珅滿腦子軍國要務和太后之病,愁地眉都要纂到一起了,哪有那閒工夫虛以應付,便命打道回府,不料轎子卻停了,劉全抬頭一看,迎面不偏不倚也來了個四抬轎,極盡奢華之能事,也不知是哪個富貴人家——但和珅是一品大員,憑他是誰,也沒個 敢當街與丞相車駕搶道的,不由地怒了,怒斥幾個轎夫:“停什麼,沖過去,看誰敢真擋這道!”

      “劉全。”和珅喝住了他,輕一跺腳,轎子便穩穩及地——京城中膽敢檔他轎子的不是真有來頭,就是別有目的——且看他是哪一種人了。

      果然聽到簾外腳步身響,一個沉穩儒雅的聲音響起:“老夫不知是官家車駕,回避不及,實非有意為之。”這聲音端地耳熟。和珅一挑眉,掀簾子出來,一直身子倒真地呆住了——

      “是你。。。”那人也呆了片刻,忽而撫須大笑,縱置身鬧市也渾不在意,罷了才一歎而道:“一別十年,小友尚無恙否?”

      “大膽,我家老爺豈容你——”

      和珅叫住了劉全,竟微微作了一揖:“先生安好。”

      來人是袁枚袁子才——名動天下的詩中卿相碩儒文豪!他依然記得當年袁枚為他更名贈詩的情景,從而真正開啟他跌宕起伏的求官生涯——

      少小溫詩禮,通侯及冠軍。彎弓朱燕落,健筆李摩雲。

      前塵舊語歷歷在目,卻已恍如隔世。

      只是當年的豪情壯志,灑脫少年,如今,尚能記否?

      袁枚卻也是來赴李調元之約,和珅不能不賣這個面子,與他並肩入了四川會館,就見那簇新的門楣上掛著兩道漆金對聯,不覺漫聲吟道:

      此地可停驂,剪燭西窗,偶話故鄉風景:劍閣雄,峨眉秀,巴山曲,錦水清漣,不盡名山大川都來眼底;

      入京思獻策,揚鞭北道,難忘先哲典型:相如賦,太白詩,東坡文,升庵科第,行見佳人才子又到長安。

      背手看向袁枚,一笑:“這是李翰林的手筆?巴蜀壯闊風光群英匯粹一覽無疑,倒是難得的氣魄。”他倒真沒看出那個整天掉書包的小翰林竟有這般雄才。

      袁枚但笑不語,只是再三邀他入席。他比十多年前著實老了好些,但精神卻依舊矍鑠,氣質儒雅也一如往昔,如今望之竟有幾分翩翩謫仙的氣度——只是依舊好那一口兒,身邊總跟著個粉雕玉琢的妙齡弟子,全然不顧外人眼光,實乃狂生耳。

      和珅剛跨進正廳,李調元就忙聞訊趕來,一甩馬蹄袖就跪迎堂前,聲音還帶著不感相信的狂喜:“和相肯賞光,在下——不,所有有份集資建館的川籍官員都覺得如逢甘霖!”這話拍馬太過,袁枚不覺得嘴角一抽,和珅卻似司空見慣,淡然地命他起身,展眼一看:“這地兒原是明朝秦良玉的公館,如今被這麼翻新重建了一座四川會館,倒也氣派,而後你等同鄉朝後閑餘也多個地方聚會消遣。”

      “都是托和相的福!”李調元拉了拉身上的四品雲雁補服,咧著嘴直笑,“請和相移步上樓,在下今日請了個難得的角兒來,和相且看看,入不入和相的眼。”

      不過就是看戲,和珅倒被他故作神秘的模樣逗地有些發笑,倒也真地隨他上了戲樓,且看他耍什麼把戲。

      剛剛坐定,就聽鑼響戲開,倒與尋常劇碼不同,演的是唐末話本傳奇《滾樓》,那落拓書生王子英被張家招贅不從,張老莊主巧令醉酒騙入洞房與其女玉成好事,這《醉酒》一折本就是《滾樓》最精彩香豔的一出,只見那小生踉踉蹌蹌地從台下上來,對著一室紅喜猶自懵懂,晃到新床旁才伸手揭開繡帳——

      頓時滿室呆怔,連和珅都吃驚地微張了嘴。

      喜床上玉體橫陳百般婀娜,不是那戲中的小姐“張金定”又是何人?惟有不同者,那花旦竟是僅著褻衣褻褲,百媚橫生,一聲“郎君哪~”,以氣催聲纏綿入骨,只叫地人連骨頭都要酥軟,那“王子英”面如滴血腳步虛浮,竟似也被這美人勾引地欲罷不能,於是揭帳上床,擁著那花旦百般動作,不消數下素衣褪盡,竟是裸裎以露,那身白細如雪的肌膚幾乎晃花了人眼,柔膩細滑地叫人恨不得生拆入腹才好,於是被翻紅浪,纏綿悱惻,無歡不至——

      和珅最先醒覺回神,見樓上諸人俱是看地如癡如醉呼吸急促,無論當官還是當差的,也都早失了體統身份,也難怪眾人意亂情迷——這一出裸裎揭帳幾乎就是赤裸裸的春宮。

      臺上人生如戲依舊演地熱鬧非凡,坐在身邊的袁枚附耳一笑:“此子如何?”和珅目不斜視地看著戲臺,說實話,這個小旦演地也的確是好,唱做俱佳,那嗓音如彩雲追月水銀泄地,使人如醍醐灌頂爽利非常,而那輕歌曼舞身段婀娜中又仿佛信手拈來地推著整出戲高潮迭起異彩紛呈。

      “他是誰?”

      “雙慶班的魏長生,年初入都以來名動京師,凡王公貴位,以至詞垣粉署無不傾擲纏頭數千百,一時不得識交者,無以為人。”袁枚執扇輕敲著自己手心,“方才你在四川會館外看見的對聯就出自他的手筆——若非此等絕色才情,區區一個李調元又何能令老夫折腰!”

      和珅瞄了一眼立在袁枚身後面帶淒容的玉倌兒,不覺暗中一搖頭,袁枚非是俗人,更非無情之輩,奈依舊何見一個愛一個,又或許他對這個戲子並無真愛,只是欣賞他殊容絕色又何苦憑空惹人醋海生波。跟在一旁小心巴結的李調元見縫插針地貓著腰附耳說道:“和相,似您這般身份雅量的,沒一個不愛捧個把‘角兒’的,這魏婉卿雖說色藝雙絕名動巴蜀,但在京城畢竟是初來乍到,和相若有這個意思,嘿嘿嘿。。。”

      和伸挑起眉淡淡地看他一眼,卻只是自顧自地端起茶來啜了一口,沒有答腔。

      說話間戲散落幕,魏長生卻並不卸妝,任李調元引上樓來,舉手投足間又是嫋嫋婷婷天然一股風騷情思。

      直到他站定了在和袁二人面前盈盈下拜,嬌滴滴地喊了一聲:“請各位大人安。”抬起頭來四目相接,和珅才猛地呼吸一窒,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此人蕩人心魄一般的美。魏長生梳著貼片額妝,敷朱施粉更顯得眉如墨畫,面如桃花,轉盼多情,似嗔非嗔,未語先笑,眼角眉梢全是媚意風韻。

      他身邊還跟著個貼旦裝扮的戲子,也一般地梳水頭貼片子,美人如玉,乖順可憐地跟著一福,但與魏長生肆無忌憚的盛放般的豔一比,那份精雕細刻的美就立即被壓地無影無蹤了——那便是魏長生的嫡傳弟子陳銀官了。

      和珅看地目不轉睛,在一瞬間明白為什麼“五陵少年爭纏頭。”

      如此刻入骨髓的妖嬈。

      接下來的事似乎就有些順理成章了。

      大清律令,凡有官職在身者不得入花街酒巷狎妓追歡,因而就間接促成了“象姑”行當的畸形擴張,相公們妖妖調調作女子裝扮撒嬌撒癡無所不為,而自小習從女子柔媚刻骨的旦角兒,一旦操此為生,自然就更是受人追捧,乾隆年間便少有官員不兼好南風。

      和珅對李調元“善解人意”的安排似乎沒有什麼異議。坐在早就預備好的雅室裏,他任長生為他斟滿一盞玉壺春,送至唇邊,敷滿蔻丹的朱唇輕啟,聲音卻有些輕飄:“爺,方才那出戲,您看著如何?”

      和珅淡淡一笑,一飲而盡,順手攥住了長生白皙纖細的手腕:“好的很,只恨不得揭帳之人,換做自己。。。”長生抿嘴一笑,抽出手將酒杯放下,竟大膽地將腰一扭,坐上了中堂大人的大腿,微揚著頭看他,白的臉紅的頰越顯美豔風情:“咱們唱旦角兒的,男人看見‘扮女人’,女人看見‘男人扮’,和爺,您看我又是什麼呢?”最後一絲語風幾乎消失在他貼著他頸項的唇邊,他輕呵著氣,如蘭似馥,脈脈無言卻足以叫世間上任何一個男子為他癲狂如許——魏長生是個戲子,天生的戲子。

      和珅低頭看著他,似乎也有了一絲迷惑動搖,他喘了一口氣,撫上他的臉:“魏長生,名不虛傳。”長生尚不及得意,和珅下一句話就已教他凝住了神色:“只是你這百般媚態,在我這,卻是行不通的。”

      和珅似乎仍然著迷地摩挲著他臉上的脂粉眉墨,啞著聲道:“一個尋常戲子又怎會有你方才第一次見我時的眼神,怎會有‘不盡名山大川都來眼底’的氣魄?人人近我皆有目的,那麼魏老闆,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魏長生只覺得脊背上一涼,看向和珅的眼中的嫵媚勾引早就蕩然無存。他輕輕推開他,起身走到門前,才扶框回首,展眸一笑,仿佛又是戲臺上那多情寂寞的張金定:“和爺好眼光。”

      魏長生出門複又回來,不過一柱香時間,卻教和珅眼前一亮,他已洗淨鉛華,摘去頭面,解開髮髻,清清爽爽地換上一套天青色儒士長衫,對著和珅恭恭敬敬行了一揖:“草民魏三,見過和中堂。”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半部分比較少,提早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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