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紅鸞這番話,莫不說到眾人心坎上。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有警惕、有懷疑、還有一份愧疚。
原本幾位返虛修士還好,在他們的認知中,奪舍只能選擇神魂弱於自己的肉身,秘境裏的神魔殘魂最高不過返虛,他們應該算安全。可景岳知道並非如此,神魔奪舍一定與人族不同,否則以他渡劫期的神魂,必須是渡劫飛升以上的神魂才能與他相爭,返虛修為,其實並不保險。
但他不好明說,只提醒道:“我能感應到神魔本魂強大,而且奪舍方式與人族不同。”
這話一說,眾人更喪。
景岳:“事已至此,多想無益,大家小心便是。”
此事無解,因為奪舍會吞噬記憶,也能延續肉身本來的修為,就算想試也試不出來。
眾人無奈同意,秦燕支卻道:“我們兩兩而行,互相監視,以防萬一。”
紅鸞苦笑道:“如此也好。”
之後數日,他們走過幽暗穀,探過白骨地,登過極寒高峰,下過水底溶洞,經歷了許多景岳當年所經歷,以及未曾經歷的事,轉眼便到了第十日。
一片茫茫雪原,半空中漂浮著無數巨岩,亂岩穿空,怪石嵯峨,一眼望去極為壯觀。
每塊巨岩外形極不規整,有似虎爪,有似雞冠,有似鷹飛,有似蛇盤,上下錯落,彷彿浮空山脈。
“傳說因為神魔兩族的強者相爭,這裏一度天地倒轉,因此才有山石浮空。”紅鸞想到自己從塔樓裏看到的記載,歎了口氣道:“遠古神魔實在非我等可想像,若是我能去上古看一看就好了。”
另一人笑道:“咱們人族到了上古,面對神魔龍鳳四族與螻蟻何異?若真能回溯時光,我當然要去中古,見識第一代古修是如何出現的。”
紅鸞白了他一眼,“說得跟你真能去似的。”
兩人邊走邊聊,由於路上他們沒再遇上厲害的殘魂,也沒誰有被奪舍的跡象,不免放鬆了些。
只是,他們依舊沒找到秘境核心之地。
景岳跟著秦燕支則走在後頭,此時心情頗為煩悶,今日已是第十日,不論如何,他們都要離開。
那麼離開以後呢?若碧雲鐘算出生機在此,是他們判斷錯了生機的指向,還是他們錯過了?
“別擔心。”
景岳一怔,偏頭看秦燕支,對方道:“天有命數,我們盡力而為。就算往最壞的想,魔胎真能現世,魔道氣運大盛,正道無力抵抗,也不會徹底消亡,頂多只能在夾縫中求生。不論如何,我都陪你。”
景岳眉間鬱色稍減,“你說得是,我們盡力而為。”
只要無愧於心,便於大道無阻。
一行人只管向前,他們希望能在期限的最後一日穿過這片浮空岩林,可他們走了整整半日,卻依舊不見岩林盡頭。
走著走著,秦燕支突然頓住腳步,順手拉住景岳。
景岳見秦燕支面色凝重,疑惑道:“怎麼了?”
秦燕支:“我感覺我們走過這裏,這幾塊岩石很眼熟。”
由於景岳心事重重,又要提起精神防備,他也沒太注意山岩長什麼樣,如今經秦燕支一提醒,他才發現眼前幾塊巨岩是有些眼熟。
“可我們一直在往西前行啊。”
雪原上沒有路,他們也無參照物可判斷方向,只能靠推算。
但推算是依託天上北斗星位,不以外物為轉移,他們肯定是不會搞錯方向的,說是向西,就一定是向西,又怎會繞回來?
景岳:“會不會只是相似?”
秦燕支沉默半晌,“有可能,但還有一種可能,這裏是天生的迷陣。”
天然而成的迷陣無法推算出陣眼,只能碰運氣,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很難離開此陣。
兩人表情都不太好,終於引來旁人注意。
流雲:“老祖,可是有事?”
景岳與秦燕支互看一眼,將心中的懷疑說了,其他人果然也沉下眼來。
秦燕支:“此事暫時不能確認,還需再觀察。”
紅鸞:“多半是了,秦老祖一說,我便也覺得相似了,難怪之前感覺有些不對。”
“太清。”
秦燕支一聲令下,太清破鞘而出,穩穩停在他手中。但見他提劍一斬,劍光流霞,半空巨岩上出現一個“景”字。
景岳:“……”
眾人:“……”
景岳當然知道秦燕支是要做記號,但沒料到對方竟然刻了字,而且還是自己的姓氏。
他低聲傳音道:“你幹嘛……”
秦燕支:“我還以為你喜歡在秘境裏留名。”
景岳默了默,“那時我年少輕狂……”
秦燕支:“如今你更年少。”
景岳:“……”
秦燕支手一揮,太清再度騰空而起,在巨岩上又留下個‘秦’字,而後滿意地點點頭。
空間玉佩中的藍鳳見狀,立刻吵道:“還有‘嘰',嘰嘰也是要的!”
被景岳直接鎖了空間。
之後,他們一路刻上記號,當然,景岳要求秦燕支不許再刻姓氏。
一個時辰以後,他們再次回到原點,看到巨岩上秦景而字,所有人都心情沉重。
紅鸞:“看來此地真是迷陣。”
流雲:“借星位推算也不管用,咱們要出去,也不知耗時多久?”
原本的計畫被打亂,他們若被困在此間,又有滅星大陣的威脅在,後果實在不妙。正發愁之際,迷陣裏忽然有風吹來,茫茫白霧隨即升起,讓人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霧。
而霧中,隱隱可見幾道殘魂。
眾人眼神一厲,搶先攻上,景岳與秦燕支對上的殘魂乃是名返虛神族,兩人極有默契,聯手將殘魂打散。
正欲相助其他人,突然,一隻凝實的手破開濃霧,襲向景岳後背!
秦燕支隻身上前,抓住那只手,對方像蛇一般滑開,但太清已捕捉到來人蹤跡,從後方攻擊。
那人被太清所逼,不得不往前避開,也因此露出真容。
“是你!”
景岳和秦燕支都是一愣,對方竟是紫霞派那位返虛老者。
秦燕支眉頭一皺,“他被奪舍了。”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雙方立刻纏鬥起來,殘魂擁有了肉身,頓時靈活許多,但卻很少使用法術,即便用出來也有些不對勁。
景岳和秦燕支迅速佔據上風,但殘魂不知用何種方法又召來許多殘魂,其中更有返虛強者,兩人頓時陷入重圍,而其他人也有各自的對手,沒辦法分神相幫。
“嗞——”
一隻手扯破景岳衣袖,並在他手臂上留下深深的爪印。
景岳急退,哪知身後又有殘影攻來,直指要害。
秦燕支心中一緊,手下動作更快,幾下甩脫對手幫景岳擋了一擊。
對方一掌打在他胸口,又被他反斬一臂,但他終究受了些傷,唇角溢出一絲血跡。
景岳望著濃霧中越來越多的殘影,心知奪舍的殘影意識漸漸復蘇,因此能召喚同類,也就是說,對方才是他們最大的威脅。
景岳本想和秦燕支聯手擊殺此人,但想到對方的肉身乃是同道修士,略一猶豫,決定冒險一試。
當殘影再度攻來時,景岳放出神識,直撞對方神魂!
那一刻,他只覺神魂巨痛,一股無可抗衡地吸力吞噬掉他的神識,若非景岳及時斬斷那抹神識,只怕會被對方順勢攻入神魂。
眼見此計不通,他只能狠下殺手!
景岳正要傳音秦燕支,忽見紫霞派老者身形一頓,表情流露出痛苦。
“走……”嘶啞的聲音從對方口中傳出,老者整長臉扭曲得不辨五官,渾身都在抽搐。
景岳頓時明白,老者的神魂還沒有被完全吞噬,或許是他剛剛那一撞,讓老者有了可趁之機,掙扎出一點意識。
“陣眼……所在……西南……”老者艱難地訴說,扭曲地臉上似乎露了個笑,看上去極為詭異,“去……別回頭……”
這是老者入秘境以來第一次笑,也是景岳第一回 見對方笑。
而老者所說必然為真,因為殘魂在吞噬他神魂的同時,他也看到了殘魂的記憶。
“啊——”
老者又是一聲慘叫,整個人蜷縮起來,口中喃喃念道:“走……走……”
聲音漸低。
可突然間,老者仰起頭,眼底只有一片冰涼。
景岳一窒,趕緊傳音眾人往西南方向逃,而其他殘魂則緊追不捨。
也不知逃了多久,終於,修士們見到了一塊聳立在地面的巨岩,但這時候,追著他們而來的殘魂已從四面堵住了他們的去路,也不知什麼時候包圍的他們。
被殘魂操控的老者走了出來,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的聲音,他走路極有韻律,喉嚨裏發出嘶啞的笑聲,而後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但語氣是輕蔑與嘲諷。
僅剩的八名修士背靠著背,圍成一個圈,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
廝殺一觸即發,可忽然間,景岳注意到老者的臉詭異地抖了下,他下意識感覺是老者的本魂又將出現,果然,下一刻,就見老者伸手抓向自己頭頂,顫抖地雙手死死扣在頭上。
當對方的手稍稍離開頭頂時,所有修士都愣住,他們看見對方手中有兩道虛幻的魂魄!
是搜魂!
老者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對自己使出了搜魂之術!
如此,他會與和他神魂糾纏的殘魂一起,永遠消散在此方天地!
很殘忍,但卻是直接的辦法。
眼見老者自我犧牲為他們爭取來生路,修士們內心激蕩,怒意勃發,紅鸞提劍道:“上!”
眾人一擁而上,瞬間與其他殘魂混戰一團,一時飛雪漫天,仿若雲霞。
而景岳,則在眾人掩護下專注破陣。
“轟隆——”
巨岩碎開,前路清晰,只聽景岳大吼一聲“快走”,所有人立刻掉頭,加速急遁。
當他們飛入一處山坳時,卻發現所有殘魂都停了下來,在山坳附近徘徊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