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一忘被他扔山裏了……
有了這個念頭,景岳也無心觀察旁人在做什麼,只看了秦燕支一眼,就踏上了新的忘塵花。
他只希望這次能回到原點,可別像上次似的,直接就翻了篇。
否則,他也不確定一忘會變成什麼樣?
春山嶺,寒風淩冽,處處銀裝。
嶺中山道上,五六個修士正圍著個俊秀道人,其中一名個子最高的修士道:“拿出來吧。”
道人不答,面上的表情比寒風更冷。
“嘁。”修士嗤笑一聲,“你不過練氣二重,也妄想入寒雲宗?”
其他修士也捧場地笑起來。
他們這次圍攻道人,正是為了道人手中一份薦函。
再過不久,雙極至北的寒雲宗將迎來開山之日,若是想入山門,就得闖過寒雲宗十八道考驗,但若有一份世家薦函,便可免掉入山前的考驗,直接參與寒雲宗宗門考核。
而道人手中,恰好有這一份薦函。
若道人出身世家,他們當然不敢來爭。
但道人與他們一樣只是散修,之所以能弄到世家薦函,是因為道人曾替某世家賣過命——以自己的血肉之軀供人煉藥,傳聞四年中,道人身上足足被劃了三千刀。
道人是個狠人,可惜修為不高,且世家給了他薦函,雙方便算兩清,即便道人死在這裏,也不會有人來為他尋仇。
因此,對於有心入寒雲宗,又想走捷徑的修者來說,道人無異于小兒抱金,人人都想占佔便宜。
可惜道人警惕十足,又擅于躲藏,若非他們運氣好,也很難尋到道人的蹤跡。
不過他們運氣好,道人可就倒了黴。
“識相的,乖乖將薦函交出來,咱們便饒你一命,否則我手中劍就要見血——”
修士威脅的話未說完,道人已拔劍衝來,但見他右手長劍,左手劍鞘,雙手毫無滯澀,劍勢驟如流星。縱然道人修為比不上幾名修士,但他好似天生善戰,總能一眼看出對手薄弱之處,而後一擊必中。
不管道人身上添了多少傷,除了避開要害,他所有的殺招總指向一個人。
一直到對方身死。
很快,道人渾身浴血,地上也多了四具屍體。
僅剩的兩名修士懼意已生,儘管他們比道人更強,也未受什麼傷,可他們就是害怕,他們已被道人的狠意嚇破了的膽,心中後悔不已。
此刻他們才明白,遇上對自己足夠心狠的人,最明智的作法,就是逃。
可惜為時已晚,道人哪容他們逃走?
最後一名修士重傷倒地,眼神驚恐地望著道人一步步靠近。
道人此時滿身的鮮血,行走間彷彿帶著粘膩的腥風,他的衣袍淩亂,長髮半束半散,明明是狼狽的模樣,可卻自有氣勢,宛若地獄殺神。
尤其,是道人手中那柄滲血的長劍,那些血,都來自修士,以及修士的同伴。
“求、求……”修士虛弱地告饒,卻感覺肩上傳來錐心之痛,原來是道人的足尖正碾在他斷臂的傷口處。
修士已虛弱到連慘叫都發不出,只能低低呻吟,恍惚間,他聽見道人說出了今日第一句話,也是唯一的一句——
“想入他門下?憑你們也配?”
隨後,修士胸口驀地一痛,眼前一片血紅。
景岳來時,便見到已成青年的一忘站在死人堆裏,雖然說用堆來形容有點誇張,但眼前這片雪的確都被染成死亡的腥紅。
他心裏暗罵一句幻境的安排,更有些難以置信,輕輕喊了聲,“一忘?”
不遠處側對他的人一頓,猛地扭過頭,一錯不錯地盯著他。
隨即,一忘閉上了眼睛,半晌才睜開,“你回來了。”
景岳皺了皺眉,不論是一忘此刻的狀態,還是一忘平靜的反應,都讓他覺得不對勁,“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對方仿若未聞,自顧自道:“其實我知道你會回來。”
一忘笑了笑,笑容有種篤定的輕鬆,但景岳卻感覺沉重。
“只有你不會騙我,我猜對了。”
景岳:“……”
一忘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後整個人往前倒下。
“一忘!”
景岳大駭,忙衝上去將一忘扶住,卻見對方死閉著眼,已陷入昏迷。
景岳背著一忘走出春山嶺,找了家最近的客棧住下,客棧老闆本不願意,可見到景岳的臉色,他實在不敢說出拒絕的話。
一忘此時已發起高熱,景岳檢查他身體時發現,一忘身上有數不清的陳年舊傷,且體內經脈不通,靈氣混亂,功法更是蕪雜。
簡而言之,一忘全身都是隱患,若繼續修煉下去,只有爆體或入魔一途。
他不知一忘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功法,又有了何種經歷,此時也沒辦法問,只有等一忘醒來再說。
但顯然,一忘過得很辛苦。
如今距離他上回離開,已過了十多年,算算一忘的年紀,也有二十了。
前世裏,二十歲的一忘已跟著他回了寒雲宗,且在道法上小有成就,可幻境中,明明他一開始就救了一忘,為何反讓一忘蹉跎至今,竟連前世也不如了?
幻境是在戲弄他嗎?要讓他感受即便知道命運,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變得更壞的無力?
景岳眼睛沉下來,他終究是要離開幻境的,離開之前,他一定要將一忘引上正確的路。
當天夜裏,一忘半醒過來,但顯然意識還不清醒。
他看著景岳,問道:“你還會走嗎?”
景岳本想騙騙他,但想到一忘說過“只有你不會騙我”,最終選擇了沉默。
一忘等不到回答,很失望地閉上眼,又陷入沉睡。
足足過了三天三夜,一忘終於徹底醒了。
他對景岳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你是誰?”
景岳一怔,下意識道:“我是景元。”
一忘當然知道道人叫景元,年幼時他跟著道人好幾個月,哪至於蠢到連道人名字都不曉得?他問的不是這個,而是道人身份。
“你是寒雲宗那位景元嗎?”
“寒雲宗?”
景岳怔住,這裏也有寒雲宗?
他上回來,一直在凡界行走,修士都沒遇上半個,當然不瞭解幻境中的修界。
他以為幻境很小,是以他和一忘為支撐,但顯然幻境的完整超出他想像。
可如果這裏有寒雲宗,那麼幻境中的景元為何不來救一忘?還是因為他的種種作為,一切都變了?
他要不要帶一忘去寒雲宗,見見另一個自己?
念頭一生,景岳頓感身體被一股無形之力拉扯,想將他擠出幻境,他便知此事已經超出幻境定下的法則,不可為之。
“你怎麼了?”
一忘見景岳忽然面色蒼白,渾身輕顫,似乎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沒事……”景岳揉了揉額頭,穩住神魂,才對一忘道:“我是寒雲宗的景元。”
如果有一天,一忘真能去寒雲宗,景岳相信另一個自己,一定會和此刻的他一樣善待一忘。
一忘:“你當時忽然消失,是因為有事回去了嗎?”
景岳很想告訴他,我是你師尊,從未來而來,但他只是想想,神魂都彷彿快要崩散。
於是,他只能模棱兩可的回答,“是。”
只是他回去的地方,並不是宗門。
一忘忽然笑起來,“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才沒有帶我一起走。”
景岳:“……”
那一瞬間,景岳的心裏宛若被淩遲。
一忘的反應不在他預期,以他對一忘的瞭解,若是被難得付出信任的人扔下,絕不會是這樣的態度。
一忘可能會怨憎,會氣憤,會偏執地認為他是個騙子,然後慢慢消氣,再度接受他。
但沒有,一忘一句責問也沒有,反而體貼地幫他想好所有理由。
就像……就像一忘很希望事實便是那樣,希望他消失是因為回了宗門,希望他是有重要的事才拋下他。
一忘的每一句“我知道”、“我相信”,彷彿都只在說“不要騙我”。
景岳深吸一口氣,問道:“告訴我,這些年都發生了什麼?”
一忘:“你消失了,我找不到你,只知道你叫景元。他們說寒雲宗有位景元道祖,我便想來雙極以北瞧一瞧。我得到了一份薦函,但遇上幾個不長眼的想要來搶,我便都殺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景岳卻從中聽出許多。
從他當日離開的雪遙村,到如今的春山嶺,距離何止萬萬里?
一忘找了他十多年,為了一個渺茫的、並不確定的希望,隻身來到極北。
而對於殺人這件事,一忘似乎已習以為常。
一忘:“如今我也學了道術,不再是凡人,你會帶我回寒雲宗嗎?”
景岳忍住難受,斟酌著說:“你的功法不對……”
儘管一忘已經練氣二重,但若想繼續修煉下去,只有從頭再來,他很怕一忘接受不了。
更讓他無力的是,他無法帶一忘回寒雲宗。
然一忘卻不以為意,他當然知道自己功法不對,為了學這些功法,他入過殺人窟,進過死人墓,東一點西一點地拼湊,很多都是自己琢磨來的。
他沒有辦法,若是不學,一個凡人,又怎能上得寒雲宗呢?
一忘:“那就廢了它,我重新練起,你教我正確的。”
景岳:“……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