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徽恢復記憶了。
桑枝手心裡僅剩的那半道符紋在那夜就已經消失, 像是原本寄存在她身上的某種神秘力量終於得以回歸它原來主人的身上,她不會再感覺到手臂有任何的疼痛,也不會再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惡靈包圍。
她原本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凡人, 而那些加諸在她身上的所有意外也都在那夜徹底消失。
桑枝洗過澡,換了睡衣之後,就一直愣愣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下唇的那一點小傷口已經結了血痂,像是一點殷紅的痕跡, 很難不讓人注意。
今晚吃飯的時候,桑天好還問她的嘴巴是怎麽回事, 當時桑枝一瞬僵直了身體,握緊筷子低頭扒飯時才含含糊糊地答:“吃東西的時候咬到了……”
桑天好也沒懷疑, 只是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到她的碗裡,“怎麽這麽不小心。”
桑枝已經連續好些天晚上沒有睡好覺了,今夜也是一樣。
她裹著薄被, 在床上翻來覆去。
只要一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就是那天夜裡, 渾身是血的少年驟然睜眼, 將她按在地上,咬住她的唇瓣。
他的氣息微冷, 濃重的血腥味都還是沒有辦法掩蓋他身上原本清冽微甘的香味。
桑枝下意識地用指腹觸碰自己的嘴唇。
十七歲的容徽在那夜還未曾來得及同她告別, 而如今的他,已經找回了自己所有完整的記憶,也包括他倒退到十歲,十二歲甚至是十七歲時, 同她之間的所有經歷,他記得所有的一切。
他……為什麽要親我?
桑枝偏頭,盯著床櫃上擺放著的那一戰光芒暖黃柔和的台燈,半晌,她回過神,輕觸下唇的手驟然縮進了被子裡。
這夜的夢裡,他的眉眼近在咫尺。
是一如當初她在學校小花園裡的竹林小徑上,見過的那樣一副薄冷如霜的神情。
可下一秒,少年忽然湊近她的耳畔。
氣息很近,鋪散在她的脖頸,如冰雪融化在皮膚上驟然迸發的灼燒感。
“姐姐……”
她聽見他忽然這樣輕聲喚她。
嗓音柔和,稍帶羞怯。
桑枝驟然驚醒,一張面容早已染上一層淺淡的薄紅,額角也已經有了細密的汗珠。
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桑枝坐在床上,臉上的溫度仍舊灼燙。
清晨薄霧散去,她仍坐在床上,呆愣愣地垂著眼睫,望著自己早已恢復如初的手掌。
夏日已至,玻璃窗外,有陽光躍入陽台,投下耀眼的影。
桑枝已經好幾天沒有見過容徽了。
他消失得很突然,就在那夜,就在她的眼前,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周身有淡金色的光芒湧現,寸寸包裹著他的身體,令他的身影最終徹底消失在她的眼前。
從那夜開始,桑枝對面那扇窗裡,再也沒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如果不是那隻狸花貓仍在,桑枝幾乎就要以為,這段時間以來有關於他的一切,都是她做過的一場夢。
他到底,去哪兒了?
桑枝趴在自己的臂彎裡,失神地想。
寂靜無聲的客廳裡,她的手搭在棋笥上,手裡捏著的是棋笥裡的一顆顆棋子,眼前擺著的棋盤上,不知不覺就被她用黑白的棋子拚成了一個人的名字。
那是在她的掌心裡已經消失的那個名字。
“妙妙,你說他到底去哪兒了呀?”
桑枝將下巴抵在棋盤上半晌,才直起身,將蹲在她旁邊的那隻狸花貓抱進懷裡。
“他是去天上了嗎?”
桑枝偏頭看向玻璃窗外,手還在輕輕地撫摸妙妙的腦袋。
就像嫦娥奔月一樣。
他是不是也飛走了?
“他就是要走,至少也得帶著你啊。”
桑枝耷拉下腦袋,對上妙妙那雙圓圓的眼睛,“你可是他的貓啊。”
妙妙也不知道到底聽懂了她的話沒有,這會兒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背,發出軟綿綿的叫聲,更乾脆在她的懷裡舔起爪子。
今天是周六,桑枝卻無心跟她爸爸桑天好打遊戲,在容徽家的客廳裡一坐就是大半天。
妙妙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跑出去的,桑枝坐在小桌邊用棋子拚著圖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
他還會回來嗎?
桑枝連迷迷糊糊將要睡去的時候,都還在想著這樣的問題。
桑枝是被妙妙的爪子拍醒的。
她醒過來的時候,剛坐直身體,就在客廳的地板上發現了一隻羽翅青藍的鳥。
這是桑枝從未見過的鳥。
看著是很小的一隻,只有麻雀那麽大,但她背上的青色翎羽的末端卻是猶如湛藍寶石一般的顏色,還摻雜著淺銀色的紋路。
“……妙妙,你怎麽又抓鳥回來了?”
桑枝抓了抓妙妙的下巴,“你有貓糧吃,不要老抓鳥,你這樣子,你想過這隻鳥的心理陰影面積有多大嗎?”
妙妙歪著腦袋望她。
“算了,你記住,你以後不能再抓鳥了,知道了嗎?”
桑枝摸摸她的腦袋。
然後她就把妙妙放下來,打算去看看那隻鳥到底是死了,還是暫時昏迷著。
但等她剛剛走進,就看見那隻鳥的爪子動了一下,然後它睜開眼睛的瞬間,鳥喙一動,發出“哎喲”的聲音。
???
桑枝幾乎以為自己幻聽了。
下一秒,桑枝就眼睜睜地看著那隻鳥忽然拍打著翅膀在客廳裡搖搖晃晃,四處碰壁,飛來飛去。
最後,桑枝眼睜睜地看著它飛去了那間已經很久沒有用過的廚房裡。
桑枝來不及想更多,連忙跟了上去。
當她跑到門口,就剛好看見那隻鳥已經從半空中下墜,落入了覆著不少灰塵的……鍋裡。
“……”
桑枝當場愣住。
這一幕有些過於詭異,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鐵鍋燉自己”?
那隻鳥像是終於捱過了短暫的眩暈,在鍋裡翻滾幾下,終於站起來,它的翅膀就搭在淺口鍋邊,那雙綠豆大小的藍色眼睛終於對上了站在廚房門口的桑枝的眼睛。
就好像是這會兒才搞清楚自己的處境,青鳥忽然警惕,“你你你想幹嘛?”
鳥……說人話了?!
桑枝瞪圓眼睛。
“我肉很少的,你不要吃我……”那隻鳥已經在鍋裡瑟瑟發抖。
誰知它話音剛落,桑枝就看見它的身形在一陣淡色的光芒中忽然變大了許多,就像是孔雀一般大的身形,頓時讓灶台上的那口鍋顯得小了太多。
一人一鳥,大眼瞪小眼。
妙妙跑過來,忽然就跳了上去,用貓爪打了一下它的腦袋。
被打了腦袋的青鳥頓時用翅膀護住自己的腦袋頂兒,一副委委屈屈的樣子,卻一點兒也不敢動。
翅膀受傷了,它根本飛不了。
如果不是因為這段時間裡桑枝已經經歷過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她這會兒或許就會被眼前這隻比鸚鵡還會說人話的鳥給嚇到。
但她轉念一想,她的同桌周堯還是一隻狐獴呢。
想起周堯,桑枝就連忙跑下樓,去了周堯住著的那棟單元樓裡,敲開了他的門。
當她帶著周堯回來的時候,她一走到廚房門口,就看見妙妙蹲在那口鍋旁,抬著一隻爪子,露出尖利的指甲,像是在警告鍋裡的那隻鳥不要亂動。
一見桑枝,它頓時收起指甲,跳進她的懷裡。
“這是青鳥。”
周堯一見那隻幾乎一口鍋都要裝不下的鳥時,一眼就認出。
“看這翎羽,應該再過不久,就會化形青鸞神鳥了。”
“青鸞神鳥?”
桑枝一聽,就又好奇地將鍋裡那隻鳥來回打量了一番。
“你……”
周堯看著那口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你不能燉她,她是早已化形成人的上仙,你燉了她,會出事的。”
“……我本來就沒有想燉啊!是她自己飛到鍋裡的!”桑枝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目光有點奇怪。
周堯卻是一副不大願意相信的模樣。
他雖是妖,卻也信奉修行仙道,所以這會兒,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只在鍋裡一動也不敢動的青鳥給抱了出來,把她放在客廳裡的沙發上,才松了口氣,“上仙,您沒事吧?”
青鳥縮成一團,胡亂“嗯”了兩聲,又問“有吃的沒?我好餓哦……”
桑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居然會叫了外賣燒烤,在周堯的要求下,還順帶點了幾瓶啤酒,然後坐在這客廳的地毯上,跟一隻狐獴,一隻青鳥,還有一隻狸花貓一起吃。
天色漸漸暗下來,桑枝把竹簽上的肉弄下來,放在妙妙的貓碗裡,旁邊是狐獴和青鳥交談的聲音。
“女君何至於淪落至此啊?”周堯殷勤地給那隻鳥到了一杯啤酒,甚至還把杯子擺在她的面前。
只因為他一聽她是神界那幾座仙山之一——峚山的女君,頓時就又恭敬了許多。
“可別提了,我這不回家一趟嘛,再回來就忘了路了,你也知道的,我們青鳥一族,一直記性不大好,”
女孩兒的聲音帶著些苦惱,歎了一口氣,她又說,“但是我已經是我們族裡,記憶裡最好的鳥了……”
他們還在聊,桑枝在旁邊吃著烤串,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當她想伸手摸向酒瓶的時候,卻眼見著那瓶酒被周堯給拿了去,桑枝一抬頭,就看見他那張總是顯得有些木楞的臉,“你還沒成年,不能喝。”
“……那你憑什麽喝?”
桑枝癟嘴,下意識地反駁他。
“我四百八十三歲了。”周堯提醒她。
“……”桑枝都快忘了這事兒了。
在聽他們談話的過程中,桑枝知道了這隻青鳥的名字——照青。
她受了傷,暫時沒有辦法幻化成人形,所以就只能維持現在這樣一副模樣。
桑天好今天去了朋友那兒,桑枝也並不擔心他會發現自己並不在家,周堯和照青大有聊上徹夜的趨勢,桑枝躺在地上,脖頸邊是毛茸茸的狸花貓。
蠟燭的光鋪散在整間客廳,桑枝安安靜靜的,聽著他們口中,那些完全超出她認知的許多事情。
她也從他們的口中,漸漸窺見了這個世界最神秘的另外一面的一寸邊角。
“周堯。”
桑枝忽然出聲。
原本還在聊天的周堯和照青頓時停頓下來,看向躺在地上的桑枝。
“容徽他是不是去了你們說的那個地方?”
她的聲音漸漸變得有些飄忽。
在這個看似被人類佔領了的世界裡,其實還存在著未曾被人所知的神秘境地,那裡是屬於傳說中的神明的,是所有凡人窮極一生都無法到達的地方。
“桑枝,我不知道。”
周堯無法說謊。
但他還是很認真地對她說,“但我會幫你找的。”
照青雖然並不知道容徽是誰,但她看了看自己被桑枝包扎好的翅膀,也果斷道,“我也可以幫你找!”
後來,
周堯和照青都喝醉了。
桑枝終於見到了周堯的原形,一隻胖乎乎的狐獴。
他和照青都睡著了,只有桑枝還清醒著,站在陽台上望著底下亮著昏黃路燈的窄巷,從巷口到巷尾,她的目光來回,始終在等著一抹身影的出現。
但他沒有。
周一的時候,桑枝早早地起床,收拾洗漱完,就去了學校。
因為現在已經是高二下學期,再過不久,她就要升入高三,班裡最近的氛圍變得有些緊張。
“桑枝,你最近是怎麽回事?遇上什麽事情了嗎?我感覺你不是很開心的樣子。”在食堂吃飯時,封悅對坐在她對面的桑枝問道。
桑枝原本有些走神,聽見封悅的話,她搖了搖頭,“沒有。”
封悅原本還想再問些什麽,但見她垂著眼簾一副沉默的模樣,還是憋住了。
下午第一節 課還沒上,趙一鳴匆匆跑回教室來,“封悅我跟你說,我在老趙辦公室裡看到個男生。”
“看到個男生你激動什麽?”封悅把自己的手指餅乾遞給桑枝。
“那個男生應該是要轉到我們班,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長得……”
趙一鳴刻意拖長聲音。
“長得怎麽樣?”
封悅來了興趣,好奇地問,“他長得帥嗎?”
趙一鳴歎了一口氣,“雖然我並不想承認,但是這人顏值……也太逆天了。”
就連他一個男生看了,都忍不住讚歎。
他這話瞬間就把封悅的好奇心徹底調動起來,“真的嗎?那我等會兒倒要看看,他到底長什麽樣!”
“不過,你說這都快高三了,他怎麽還轉學?”封悅覺得有點奇怪。
“誰知道呢。”
趙一鳴聳肩。
桑枝咬著餅乾,也沒太在意他們說的話,她心裡始終裝著事情,盯著自己面前的練習冊已經有一會兒了,手裡的筆卻一直沒有動。
班主任趙宇走進教室裡時,班裡嘈雜的聲音頓時銷聲匿跡,安靜下來。
“今天咱們班轉來一位新同學,大家歡迎一下。”
趙宇也不怎麽愛賣關子,直接看向教室門口。
當那個人從教室外面走進來的時候,教室裡靜默片刻,又驟然爆發出各種驚呼聲,尤其是女生的聲音越發難以控制。
“就知道你們一個個的,都給我安靜點!”
趙宇用教棍拍了拍講台的邊緣,“容徽,你做個自我介……”
話說一半,當他對上那人的眼睛時,他頓時沒了聲音,像是有一瞬閃神,也許他忘了些什麽,直接就說,“你找個位置坐下來。”
而桑枝在聽見“容徽”這兩個字的時候,就已經下意識地抬起頭。
他就站在那兒,教室門外灑進來的陽光鋪散著,有幾寸光線落在他的肩頭,刺得她的眼睛有一瞬發酸。
是那樣熟悉的一張漂亮面容,也是那樣一身和她一般無二的藍白校服。
少年校服外套裡的襯衫如雪,他隻靜靜立在那兒,便已是眾人眼中最為驚豔動人的一幅畫。
桑枝忽然站起來。
一時間,教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她的身上,多少帶著些奇怪的神情。
身旁的人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偏頭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周堯。
周堯就坐在她的旁邊。
而他卻站在前面,在那許多人停駐在他身上的目光終於不再像曾經他偽裝成旁人時的那樣平淡無痕。
許多女生在鼓掌歡迎這位新同學,手都拍紅了。
也是在這一片掌聲之間,坐在周堯後面,原本在打瞌睡的孟清野終於看清了站在那裡的容徽的臉,他也如桑枝一般驟然站起來,那雙眼睛怔怔地盯著他,像是有些不敢置信。
容徽的目光從頭至尾都沒有停留在任何人身上,他甚至沒有看桑枝一眼。
那樣陌生的神情,讓桑枝又坐了下去,不自禁地握緊了手裡的那支筆。
當容徽走到桑枝坐著的這一排時,班裡大半人的視線都緊跟著他的身影,隨著他的停頓而停留在這裡。
周堯僅僅只是被容徽看了一眼。
他立刻動作利落地收拾好自己課桌上所有的東西,全都塞進自己的書包裡,站起來直接就去後面搬了一張課桌,坐到了最後一排。
動作迅速,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桑枝也愣了。
下一秒,她就看見容徽已經拉開椅子,在她身邊的位置坐了下來,看也懶得去看直愣愣地站在他身後,正盯著他看的孟清野。
桑枝在他坐下來的時候,就忍不住抿緊嘴唇,就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但此刻,
當她忍不住偷偷去看他的側臉,那些盤踞在她心裡頭那許多亂糟糟的心緒在這一刻也都終於歸於寧靜。
這一天,高二三班轉來了一個轉學生。
在五月的夏天,在高二的尾聲。
窗外有許多別的班,甚至別的年級聽了傳言而跑過來看容徽的女生,高二三班教室外的走廊上仿佛從沒有這樣熱鬧過。
桑枝剛一偏頭,就看見了窗外湊了好幾個女生的臉,她嚇了一跳,無意識地往後一仰。
有一隻手抵在她的脊背。
桑枝渾身僵硬,回頭時,她撞進了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瞳裡。
他松了手,收回目光。
桑枝卻還將目光停在他的身上,過了一會兒,她才坐直身體,低頭盯著自己的練習冊看。
封悅一直找不到機會表達自己的激動心情。
只有在去洗手間的時候,她才終於逮住桑枝的手,“桑枝我的天呀!!你的新同桌好帥啊啊啊啊啊我的天啊他那盛世美顏簡直讓人把持不住……”
封悅嘰嘰喳喳地說了一大堆,但桑枝卻很難集中注意力去聽她到底在說些什麽。
她滿腦子都是剛剛容徽瞥她那一眼,冷淡又疏離。
“不過他看起來不太好接近的樣子,看人的目光就像是能把人給凍住似的……”封悅歎了一口氣,又覺得有點疑惑,“不過,他和周堯認識嗎?周堯還給他讓位置。”
最後她拍了拍桑枝的肩,“你真是天選之女,這樣的好事都能被你給撿漏。”
桑枝只能勉強扯了扯唇角。
晚自習時,班主任趙宇坐在講台上忙著批改卷子,整間教室裡都靜悄悄的,唯有偶爾翻頁的聲音,或是筆尖寫字的沙沙聲。
桑枝寫了小半張卷子,又沒忍住往旁邊看了看。
少年的側臉在這樣的白熾燈光下,顯得仍舊細膩白皙,好像也褪去了幾分曾經過分的蒼白,終於有了血色。
她其實很想問他。
“後背的傷好了嗎?”
“這些天,你都去哪兒了?”
“……”
很多的問題在她的腦海裡盤旋,但她這一天卻始終沒有敢開口同他講話。
她低下頭,心裡那種莫名的委屈感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桑枝腦子裡很亂,她根本沒有辦法去思考。
而此刻的容徽手裡捏著一支筆,纖長的眼睫遮住他眼瞳裡更多的情緒,他像是在盯著自己面前的那張卷子看,似乎是有些漫不經心。
同十七歲的容徽不同,如今的他,是歷經了那一年的自殺後,被困在那個房子裡十幾年之久的他。
恢復記憶的他,就如同惡鬼的重生。
他又變回了曾經那個生人勿近,薄冷如霜的自己。
下了晚自習,已經是晚上的八點半。
桑枝看著容徽走出教室,她也連忙收拾了東西跟上去。
路燈照得人行道上是一片又一片暖黃的光芒,樹影低垂,形成更深的影子,燈光只能穿過樹葉的縫隙,在那一片昏暗之間投下零碎的亮影。
桑枝和他之間,始終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直到她看清他向窄巷裡走去的背影,她抓緊書包肩帶,停在巷口,躊躇不前。
也是此時,她忽然看見,他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寂靜的巷子裡,再沒有往來的行人。
“不過來?”
他的嗓音清泠又冷淡,清晰地傳至她的耳畔。
桑枝的腿比她的腦子反應更快,當她回神,她已經快要走到他的面前,於是她驟然停下來,站在那兒,一時再不肯挪動一步。
她的這些變化都落入了容徽的眼底。
他扯了一下唇角,終於開始認真地打量她的眼眉。
“還記得那天,我問過你什麽?”
他忽然又開口。
那天?
桑枝微怔,她的腦海裡忽然又閃過那夜,他忽然的親吻。
“你希望我是該叫你什麽?”
“桑枝?”
“還是姐姐?”
他的聲音仿佛又一次在耳畔回蕩。
此刻在他的注視下,桑枝倏地紅了臉,她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瞥見她的動作,容徽眉眼稍冷。
在桑枝還沒來得及反應的瞬間,他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下一秒,他的手就已經攬住了她的腰身。
淡金色的流光裹著她和他的身影,刹那間落入了那扇窗裡。
在沒有一絲燈火的客廳裡,窄巷裡散出來的昏黃光芒就成了唯一的光源。
桑枝被他按在沙發背上,她只是對上他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的眼眶忽然就紅透,眼淚猝不及防地砸下來一顆,就滴在他的手背。
容徽剛要說出口的話就被她忽然的一滴眼淚給卡在喉間。
他怔怔地望著她那雙攏著水霧的眼睛,一時間連自己要說怎樣的狠話都忘了。
這一瞬,他意識到自己好像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你,”
他的嗓音已經有些發乾,或許他是有些不知所措,他抿著唇半晌,才說,“不要哭了。”
像是在這一刻,他終於肯面對自己此時的挫敗。
桑枝早就忍了許久,她這會兒一哭,情緒也就有些控制不住,“明明是你之前非要叫我姐姐,你現在還來找我算帳,你講不講道理?”
她還在嗚嗚嗚地哭,“都是你!一天天叫我姐姐都給我叫習慣了,我習都習慣了,你還不樂意了……”
容徽用指腹去一遍遍抹她臉頰上滑下來的眼淚,他也終於不再像剛剛那樣稍顯慌亂。
他耐心地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嗚嗚嗚你為什麽親我……你還咬我嘴巴,你是不是變態……”
她真的是什麽話都往外說了。
容徽聽了,手上的動作一頓,他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桑枝一聽見他笑,她就愣住了。
眼淚還掛在眼眶要掉不掉,她望著眼前這個已經收斂神情,再一次變得有些深不可測的少年,忽然就忘了要哭。
“桑枝。”
她忽然聽見他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那樣清泠悅耳的嗓音,是這一片濃深的夜裡,唯一動聽的聲音。
“我為什麽親你?”
他仍在笑,此刻眼眉生動,卻像是在嘲笑她的這句話似的。
“習慣當我的姐姐,這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手指輕觸她的眼尾,微涼的溫度令桑枝克制不住地不斷眨眼,他的嗓音也涼涼的,“你最好戒掉這個不良習慣。”
“我並不需要什麽姐姐。”
這一刻,他忽然俯身,把她抱進懷裡,一如那夜一般,他湊近她的耳畔,嗓音忽然又變得有些縹緲:“我原本,是想同你生氣的。”
他忽然的歎息,短暫地透露出幾分無奈與遺憾,“可你這麽會哭。”
他原本該同她生氣的。
不去理會她委屈的模樣,也該忽視掉她看向他時的每一寸目光,更不該在她掉眼淚的時候,就輕易原諒她當初那份淺薄的喜歡。
在他終於肯小心翼翼地將一顆心交付時,他才發現,原來她的喜歡,早已經無聲隕滅。
可當他看向她微紅的眼眶,
容徽才發現自己已經軟了心腸。
這是一種完全陌生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已經被玩弄在她的股掌之間,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一種好的征兆。
但現在,一切都已經晚了。
她是那麽弱小可憐的一個凡人,卻偏偏會哭。
桑枝感受到他的指腹撫過她的發,她眨著眼睛,感受到他湊近她的耳畔,輕輕地觸碰停留在她的耳垂。
“桑枝。”
他的聲音又變得柔和起來,像是一個孩童以最乖巧粘人的姿態期盼著她的回音。
那是令人難以察覺的羞怯,或許還帶著一絲忐忑不安。
她聽見他說:“喜歡我,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桑枝:我人傻了jpg.
——
山梔子今天真的太難了,被貓貓撓傷了,還是撓的手心,一碼字傷口就被扯到……今天還去醫院打針了:)
愛你們啵啵啵,明天見鴨!!感謝在2020-06-03 23:47:44~2020-06-05 23:16: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卿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容景和容謹。 10瓶;咚咕哩咚咕哩咚咚咚 6瓶;韓語不過級不改名、聽風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