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咎動作機械的扭過頭來。
但見一男子在人群簇擁下緩步行來,那男子穿一襲玄色綢衣,外罩麒麟銀甲,衣下露出的肌膚白皙勻淨,整體給人一種清新雅致的感覺,在一群皮膚黝黑、五大三粗的士兵們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可又因為那出類拔萃的身形與氣質,而半分不落下乘。
“師父。”殷無咎看見他的第一眼,便聯想到了自己的師父,這麽想著,他便也這麽喚了出來。
溫訣恰巧走到他近前,將這一聲師父盡收耳中,他腳下動作微頓了一下,條件反射便要抬頭看,只是又生生忍住了,轉而在腦海中默問系統:什麽情況,我的偽裝就這麽不成功?
前有謝凌霜一個背影便看出了他,現在又被徒弟認出來了。
系統打了個哈欠,慢悠悠道:【容顏易改,但身形氣質這種東西,卻是很難掩飾的,還有,誰叫你躥這麽高呢?】溫訣聞言一時恍然。
仔細想想,自從上一回將軍府中罰跪殷無咎之後,他就再也沒有以溫崇洲這個身份出現在殷無咎的面前了,時間一長,他便忘記了這方面的偽裝。
大意了!
“怎麽辦,我不會就這麽掉馬吧?”殷無咎問道。
系統沉吟半晌,說:【我倒是有一辦法。】
溫訣:“什麽辦法?”
系統那張貓臉上,一臉的諱莫如深。
溫決催它:“你倒是說。”
系統:【咬死不認。】
溫訣:“……”這是一個來自2060年的系統,應該說出來的話嗎?
還以為他能給自己弄點什麽干擾對方思維的靈丹妙藥或是障眼法呢。
果然是不能對這狗系統期待過高。
溫訣這邊正頭痛呢,那邊謝凌霜卻已經和他徒弟聊上了。
“是你小子?”謝凌霜看著殷無咎,一副十分熟絡的樣子。
“謝參將。”殷無咎心不在焉的抱拳拱手,朝著謝凌霜行了一禮,站直之後,視線仍舊忍不住的往溫訣身上瞟。
沒有人知道他心中的茫然與糾結。
——這人身形氣質與師父那麽相像,可是為什麽,面上會戴著這副屬於那個狗賊的面具?
雖然殷無咎與溫崇洲已經五年未曾見過了,但是仇人的每一分模樣,他都不會忘記。
謝凌霜察覺到他的視線,略一思索,陡然笑起來:“小子,這可不是你師父,這是我們的大將軍。”
“大將軍?”殷無咎訥訥的重複了一遍溫訣的話。
謝凌霜自以為理解的拍了拍殷無咎的肩膀:“也不怪你會認錯,你那師父與溫將軍身形相似,先前我還認錯了呢。”
殷無咎聞言,心中莫名的松了口氣,轉念一想,又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
溫訣看似默然的站在那裡,實則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著殷無咎,見那孩子看他的眼神從茫然變得清晰,又從清晰變得複雜,他的心情也跟著複雜起來。
溫決心中沉悶,只是卻也無權去抱怨什麽,當初接受了系統的任務,就注定他得接受這個少年的仇視與恨意。
“走吧。”一直沉默的溫訣,開口如是說了一句,然後轉身邁步離開了。
他不打算再繼續轉下去了,一來被自己的徒弟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溫訣心裡有些不舒服;二來,謝凌霜這樣大庭廣眾之下與殷無咎攀談,對於他一個新入伍的小兵而言,很可能招來妒恨。
然而這沙啞的嗓音,冷漠的態度,卻在一瞬間驅散了盤踞在殷無咎心底的最後一絲疑慮。
殷無咎搖了搖頭,心想:這個男人,不是他的師父,也不可能與他的師父有什麽關系。
翌日,溫訣帶著手下十數武將在玄武門外與皇帝辭行。
殷弘玉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看著他動作利落的翻身上馬,催動追風馬轉身離去,突然有種想要下去送他一程的衝動,但是視線接觸到站在自己前面的殷弘厲,他又將那種想法給壓了下去。
溫訣與候在城外的由京軍鐵騎營五萬將士與五萬新兵組成的隊伍匯合,然後往南行去。
如今天氣漸涼,但也沒到那麽冷的時候,趕起路來正好不冷不熱,行軍速度還算較快。
這些新兵裡,有不少是學過武功的,不過更多的還是普通人,而那些有些身手的,大多也是像殷無咎他們這樣沒有作戰經驗的戰場小白,故而溫決讓人將新兵與老兵進行了配對,一對一教學。
前線戰事吃緊,沒時間給他們訓練的機會,但能讓他們攢一點經驗也是好的,如此到了戰場上,也不至於只有挨宰的份兒。
入夜,大部隊尋了山間空地安營扎寨,溫決簡單用過晚膳,四下轉轉的同時,私心裡也想去看看倆徒弟對於軍隊生活適應的怎麽樣。
十萬人的隊伍很大,不過溫決手裡有花名冊,裡面詳細記載了新兵們被編排在哪一隊裡,如此縮小范圍找,也就簡單多了。
他看似是隨意的散步,實則有目的的往殷無咎與賀毅陽所在的小隊方向而去,士兵們正在吃飯,看著是餓的不行了,一個個埋頭大快朵頤啃著饅頭,倒是沒幾個人注意到溫決了。
莫約十幾分鍾後,他找到了殷無咎所在的小隊,在人群中巡尋一圈,沒看到賀毅陽,但見殷無咎獨自坐在一小塊乾土地上,有幾個火頭軍抬著饅頭與稀飯正在派發,到殷無咎面前時,殷無咎便學著旁人的樣子,也將手中的碗舉了起來。
那個火頭軍舀了一杓粥,往他碗裡倒去,看動作迅速而利落,是做了千百回的熟練,可誰想那粥倒下午時,卻一下偏撒在了殷無咎的手背上,燙的少年猛的一抖,連碗都甩了出去。
溫訣看見這一幕,腳猛的往前邁了一步,想到自己現在的身份,又生生停了下來。
他定了定神,再看過去時,那邊已經吵了起來。
“你怎麽回事?”火頭軍用手裡的大鐵杓指著殷無咎,怒聲訓斥道。
殷無咎說:“你燙到我了。”
火頭軍道:“喲,自己吃飯的家夥都拿不好,反倒怪起我來了?”
殷無咎手上火燒火燎的痛,不想與他做這口舌之爭,抿著唇沒理他。
火頭軍見他沉默,冷哼了一聲,指揮身後的人:“走吧!”
他身後的小兵便抬著粥繼續往前走去。
“等一等。”殷無咎出聲叫住他。
那火頭軍回過頭來,黝黑粗糙的臉上滿是不耐:“還有什麽事?”
殷無咎視線在地上看了看,找到自己剛剛丟出去的碗撿了回來,但是那碗上沾滿了塵土,變得十分髒,他想了想,便沒有用,轉而道:“給我饅頭。”
“你小子還想吃饅頭呢?”火頭軍傲慢道,“將軍有規定,軍中不可浪費糧食,你打翻了粥,作為懲罰,今晚就餓著吧。”
殷無咎初來乍到,不清楚軍中規矩,隻當他所言非虛,一時便陷入了沉默。
卻在這時有人看不下去了,說道:“你這家夥甚不厚道,分明是你布粥時撒在了這小兄弟手上,我都瞧見了,卻還要賴在別人身上。”
火頭軍看向那說話的人,見是個瘦削的青年男子,眼含警告道:“是嗎,你哪隻眼睛看見的。”
“兩隻眼睛都看見了。”那男人雖然長得乾瘦,但脾氣卻十分硬,半點不怯的說。話落又看向坐在身邊的幾個人,“不僅我看見了,他們也都看見了。”
他這話一出口,旁邊的人也都紛紛附和起來。
那火頭軍面上頓時掛不住,面色變得黑沉起來。
“一個廚子而已,也敢仗勢欺人了,趕緊將這孩子的吃食分給他,不然我們才要狀告將軍。”
“是啊是啊。”
“告訴將軍,讓他重重罰你。”
自古以來,輿論壓力都是很有力量的,那火頭軍雖然長得膀大腰圓,但也耐不住這些人人多,又見在場眾人紛紛往他看過來,氣焰頓時跌下去不少,他狠狠瞪了那瘦男人一眼,然後從桶裡拿了個饅頭,直接朝著殷無咎丟了過去。
殷無咎猝不及防,被那饅頭砸中了腦袋,然後眼睜睜看著白花花的大饅頭落在地上,滾了幾圈變成了個灰饅頭。
“歡,你這人怎麽辦事的?”瘦個男人說。
“怎麽了?饅頭掉地上了,掉地上不會撿起來嗎?行軍打仗,哪有那麽多講究,若哪天糧草告罄了,餓他個幾天幾夜,就是地上的馬糞,你們也得摳起來吃嘍。”
“你……”瘦子氣得直接從地上站了起來,“瞅你那賤樣兒,簡直太欠揍了。”他說著,揮起拳頭便朝著那火頭軍砸了過去,只是拳頭打到半路,卻被那火頭軍一把截住,但見他手上猛的用力一扭,然後一聲慘叫劃破長空,那瘦高個直接被他卸了一隻手,火頭軍如此還不罷休,又抬起一腳踹在了瘦男人的肚子上。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殷無咎反應過來時,瘦高個已躺在地上抱著腹部打起滾兒來。
殷無咎慌忙從地上站起來,跑過去查看那瘦男人的傷勢,站在那裡的火頭軍,像是突然被激發了體內的暴戾因子,從而失去了控制,竟然抬起手中的鐵杓,朝著殷無咎後腦杓拍了過去。
“小心!”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
殷無咎下意識回頭,就看見了那鐵杓在自己眼中放大,已經來不及躲開了,他匆忙抬手去擋,下一秒,空氣中傳來一聲慘叫,然而殷無咎卻並沒有感覺到痛。
他慢慢將手放下來,卻見那砸向自己的鐵杓落在了地上,而那個膀大腰圓的火頭軍,卻捂著自己的手在一旁呲牙咧嘴、面部扭曲,一副痛極了的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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