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訣淡淡撇了劉大人一眼,沒說話,直接帶著男孩走進了府衙裡。
他原本就對這位知府大人的行為感到有些不喜,聽了小孩的描述之後,溫訣卻覺得,自己還是小看這個不甚起眼的地方官了。
——表面看著唯唯諾諾、老實巴交,竟做得出那樣的事情來,這算不算是應了那句“人不可貌相”了。
“那個人,那個人是知府大人?”江錦安趴在溫訣肩上盯著躬身站在大門口一動不動的人看了好半晌,然後回過頭來湊在溫訣的耳邊很小聲的問道。
江錦安便是溫訣救回來的那個孩子,聽他所言,他是幾歲時候跟著他的父親去鄉下生活的,而透過小孩言語間透露而出的信息,溫訣覺得江錦安口中的那個父親,想必也不是什麽普通人。
也難怪聽小孩說話,溫訣就覺得他的言談舉止不像個鄉野孩子,卻像是出身什麽書香門第。
這倒不是溫訣看不起鄉下人,實在是他來此地相處過的鄉民不多,而唯一打過幾次交道的王二狗祖孫倆,又實在是太粗狂了,以至溫訣以為這個世界的鄉下人都是那個樣子。
不過在溫訣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首先想到的卻不是這些,而是這個小孩的另一個身份——小說裡這個江錦安,在後來會成為男主角身邊的得力乾將。
“嗯。”溫訣收回跑遠的思緒,簡短應了一聲。
江錦安聞言,面上隱約閃過幾分不安。
溫訣察覺到了他的心思,安撫道:“怕什麽,我便是奉旨來查他們的,又非與這劉大人同夥。”
江錦安聞言,突然想起什麽:“對了,小人還未請教過恩公尊姓大名?”
“我姓溫。”溫訣應了一句,轉而同小孩更為詳細的詢問起那礦山中的情況來,因為溫訣救了這孩子的命,所以他幾乎是徹底信任了溫訣,只要知道的事情,都毫不猶豫全說了。
轉眼來到府衙後院,轉過月門時,恰好撞見從裡面出來的殷弘玉,殷弘玉看見溫訣懷裡抱著的瘦骨嶙峋小髒孩兒,一愣之後,奚落他道:“呦,溫將軍這是撿小乞丐撿上癮了。”
江錦安聞言面上閃過一抹窘迫,下意識低下了頭去。
溫訣見狀微不可查的皺了下眉,敷衍道:“這是要出去?”
因為有外人在,所以溫訣並沒有用敬稱。
殷弘玉並未察覺到溫訣情緒的變化,還接著追問道:“這小乞丐,你又是從何處撿回來的?”
溫訣說:“時值饑荒,流民四起,你不擔心百姓安危便算了,又何必再說些風涼話。”
這突然轉變的態度,叫殷弘玉不由愣了一下,回過味兒來後,他頓時拉下了一張臉:“溫崇洲,本殿還輪不到你來說教!”殷弘玉大概是真被溫訣冒犯到了,連自己身份都忘了隱藏。
“公子請便,下官先行告退了。”溫訣如是說了一句,然後沒等對方反應,直接帶著江錦安轉身離開了。
雖然已經接受了自己眼下的處境,但是說來說去,古代人的那些尊卑觀念終究還是沒有植進溫訣的骨子裡,對於這位性格張揚傲氣的七殿下,溫訣更多的是把他當成一個欠教育的未成年熊孩子罷了。
溫訣走出老遠,見江錦安仍舊一言不發,還以為他是被殷弘玉的話傷了自尊心,於是伸手摸了摸對方亂糟糟的腦袋:“這有什麽,如今世道艱難,大家都不好過,別太在意了。”
江錦安抬起頭來,猶豫半晌,說了句:“恩公,您放我下來吧。”
溫訣看出來他想問的不是這些,但也沒有揭穿,只是道:“腳還能走嗎?”之前在路上,江錦安撞到溫訣的時候崴到了腳,若不然溫訣也不會一路將人抱回來了。
“恩公,您……您是將軍?”江錦安聽著他嘶啞但是卻透著一股子淡淡溫和的話語,終於忍不住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溫訣先是意外了一下,但很快就想起剛才同殷弘玉見面時殷弘玉的那句“溫將軍”,這孩子相必就是那時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吧!
只是這一刻,溫訣突然不想讓這個孩子知道自己是誰,至於原因,大概是因為溫訣在這個孩子面前表現出真實的自己時,系統第一次沒有發出阻止的訊號,雖然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但是能在一個人面前不用偽裝自己,這對溫訣來說,是真的很難得。
可惜的是,這江錦安的心思和見識,卻比溫訣想象的要細膩寬廣許多,不愧是後來成為男主角手中第一謀士的角色,這般年紀便已經表現出了異於同齡人的才智。
溫訣不過一時沒回答他的問題,小孩便自己推斷起來。
“皇上欽封的護國將軍我也曾聽說過,您和傳聞中的一樣……”小孩說著頓了一下,又改口道,“不對,並不很一樣。”
他說這話時,眼裡沒有半分恐懼,只是看起來有些疑惑和苦惱,但是這樣的反應,已經叫溫訣倍感欣慰了。
若是換做其他人,指不定現在得對避如蛇蠍似的嚇出多遠呢。
“是嗎,有什麽不一樣呢?”溫訣說著,嘴角不自覺帶了點笑意。
江錦安道:“若您真如外界傳言一般,方才定然不會出手救我性命的,可是您什麽也沒問便救了我,所以我覺得您並不像他們說的那樣壞。”
溫訣道:“很多時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江錦安道:“可是爹爹也說過,謠言不可信。”
溫訣突然有種想要落淚的衝動,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可算遇見了個非邏輯怪的人。
若大家都如這孩子一般明白事理,他至於日子這麽難過嗎?
thisonedayday的!
“南熙,你現在傳消息給越騎校尉,讓他速帶一千精兵前來樂天鎮,不要進城,務必不要驚動任何人,讓他們在樂天山下等我,另外,帶兵封鎖府衙,即刻起沒有我的允許,不許任何人進出府中。”
溫訣將江錦安帶到自己的住處,給他請了大夫檢查身體,另外安排了人去城外尋找江錦安藏著的地圖,同時還封鎖了整個知府府邸,限制住了劉大人的行動。
——按照江錦安的描述,利用難民開采礦山一事,劉大人也有參與其中,且看劉大人方才的表現,想必是已經知道了消息走漏的事情,未免他和外面勢力接頭,溫訣現在必須切斷他與外界的聯系。
午飯之前,派出去尋找地圖的人就回來了,因為這事情來的突然,他們又行事隱秘,所以路上並未受到什麽阻礙,溫訣午飯也沒吃,就拿著地圖開始研究起來,然後事先在腦海裡規劃了一些安排。
要說溫訣為什麽這麽相信江錦安的話,不先確認事情的真實性就打算行動,原因也很簡單,就是他提前看過書啊!
——江錦安在書裡是絕對的正派角色,肯定不會是什麽來引他們上鉤的臥底。
午後的時候,外面突然想起敲門聲。
溫訣將手裡的地圖收進袖中,道了聲進,下一秒,外面的人便推門走了進來。
來人面容如玉、五官精致,一身淡色華服勾勒出纖長身影,正是七殿下殷弘玉無疑。
“溫崇洲,你這是何意?”殷弘玉一隻腳剛邁進門檻,開口便說了一句,他的聲音有些大,嚇的床上正在睡覺的江錦安一下驚坐了起來。
“沒事,你繼續睡吧!”溫訣走到床邊,輕輕摸了摸江錦安的頭,安撫了兩句,這才轉身看向殷弘玉,“您是指封鎖府衙一事?”
殷弘玉將視線從溫訣那隻安撫過江錦安腦袋的手上移開,收起心中那一點異樣的情緒,然後沒好氣道:“不然呢?”
午膳也不用,莫非就為了在此照顧這個小乞丐。
哼,還真是好管閑事呢!
溫訣道:“案子已經有進展了,我這麽做,是為了以防事情生變。”
殷弘玉聞言,面上神情一滯,然後問道:“什麽進展?”之前不是還苦無頭緒麽,難道這麽快就尋到了什麽突破性的進展嗎?
溫訣說:“您屆時便知道了。”
殷弘玉不滿道:“你這是連本公子也要瞞著了?”
“我與您本就立場不同。”溫訣雖然知道殷弘玉事實上並不是二皇子的人,但殷弘玉不知道他知道這事兒啊,所以此刻用這話回答,可以說是再合理不過的了。
就是吧,這話它合理是合理了,卻實在不怎麽合情,畢竟人家是皇帝的兒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子,你這麽說,簡直不要太放肆啊!
然而這一回,殷弘玉卻並未因為溫訣的放肆而惱怒,只是說道:“本殿要出去,讓你的人放行。”
“眼下情況特殊,殿下有什麽事情,還是放上一放吧。”溫訣說這話時的語氣平平,但卻給人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殷弘玉本來沒生氣,這下卻還是起了火,他當即就要發作,卻在對上溫訣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時,心裡驀的一緊。
這人不會是,發現了什麽吧!
如是想著,殷弘玉的面色也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溫訣注意到他神情的變化,想了想,道:“您若當真有事處理,可同下官說說,下官可以為您代勞。”
溫訣是真想幫他一幫的,但是此時此刻,這話落在殷弘玉耳中,就像是溫訣對他的試探,一時攪得他心中亂做了一團。
殷弘玉胡亂擺了擺手,道:“不必了,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
他話落便轉身離開了,急匆匆步伐看起來格外煩躁的樣子。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轉眼到了晚上。
溫訣剛覺得有些困意的時候,屋門再次被敲響了。
得到溫訣的允許之後,一個黑衣人手裡拎著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溫訣看見這架勢,問道:“怎麽回事?”這黑衣人是他暗中培養的勢力之一,名叫飛弧,在他的一眾屬下中身手穩居前列,尤其擅長暗器與射擊。
飛弧雙手作揖朝著溫訣躬身道:“回稟主子,這人在後院放出一隻信鴿,恰好被屬下發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