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目望進退無路
姐妹二人的身體都在簌簌顫抖,小蝶直接哭出了聲音,齊顏則哭得隱忍。
在這之前齊顏已經做好了妹妹今生今世都不會康復的心理準備,小蝶突然康復,她是又驚喜又心疼。
小蝶悶在齊顏的懷中,把眼淚都蹭到了齊顏的胸口,在湖藍色長衫上留下了一塊塊淚漬。
小蝶哭夠了,抬頭看著齊顏說道:“哥……你帶我走吧。”
齊顏擦了擦眼淚,拉著小蝶來到床邊坐下,她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妹妹,仿佛要把這麽多年錯過的時光都補回來。
小蝶又道:“哥,你帶我走吧。”
齊顏沉默半晌,愧疚地回道:“再等等,現在還不行。”
小蝶:“為什麽?我不要在這裡!”
齊顏:“妹妹,很多事情一時半會兒說不清,你待在公主府才是最安全的。”
小蝶:“她是咱們的仇人,我不要待在仇人家裡!”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齊顏的心頭一緊,打量著小蝶,又問道:“你生病之後的事情……還記得嗎?”
小蝶的表情一僵,倒也點了點頭。
齊顏又試探性地問道:“和南宮姝女的事情,都記得嗎?”
小蝶再次點頭,齊顏:“那你……”
小蝶:“他們是仇人!”小蝶的眼中跳動著仇恨的火苗,散發出一股戾氣。
齊顏怔了怔,她從小蝶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巴音的影子。
然後,腦海中又閃過了南宮靜女的身影,沉默了。
小蝶一把抓住了齊顏的胳膊,急切地問道:“哥,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報仇?要殺光這些人!”
齊顏看著小蝶,不知道自己妹妹口中的“這些人”指的是南宮皇族,還是整個渭國。
齊顏的百感交集,她想起了幼年時的小蝶。每到秋天草原都會組織大規模的狩獵行動,為寒冬儲備口糧。
有一次她和巴音合力抓到了一隻活著的小鹿,齊顏本想把這隻鹿的皮剝下來給小蝶做件新襖,結果小蝶半夜偷偷起床把鹿給放跑了,還錯放了好幾隻別的動物。
不過這些動物包括這隻小鹿最後都被勇士給抓了回來,小鹿沒能逃掉被宰殺的命運,為此小蝶哭了一個下午,無論怎麽哄也不肯吃那烤鹿肉。
就是這樣一個連幼獸都不忍傷害的女孩,如今卻對齊顏說“殺光那些人”。
小蝶如癲狂般喃喃道:“不,還是把他們都抓起來,男人就拉去修牆,女人就拉去牲口市販賣。”說到這兒,竟笑出了聲音。
齊顏見小蝶如此,手心冒汗,手指冰涼,眼前的小蝶……又讓齊顏想到面具人發起狂來的樣子。
小蝶用那雙黑峻峻的眼睛盯著齊顏,眼中冒著滲人的精光,齊顏心如刀絞。
自己沒能保護好妹妹,更沒有勸巴音不要回去,才會釀成今日這樣的局面。
“啪”地一聲,小蝶愣住了,怔怔地看著齊顏:“哥?”
齊顏的臉頰迅速顯出一個紅手印,半邊臉腫了起來,打完自己齊顏便後悔了,一會兒見了南宮靜女又說不清楚了。
齊顏:“妹妹,對不起。是哥哥沒有保護好你……對不起。”
小蝶跪坐在齊顏面前,癲狂之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害怕和自責,她牢牢地抓著齊顏的手,哀求道:“哥,別打。”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像極了一個犯錯的孩子。
齊顏:“對不起。”
小蝶:“我又做錯事了對不對?哥,你別生氣。”
齊顏:“哥哥沒生氣,嚇到你了吧?對不起……”
齊顏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妹妹,你聽哥哥說:我不能在你的房裡待太久,會引起他們的懷疑的。如果有些事你還捋順不清,就保持沉默。咱們兩個的身份是絕對不能暴露的,這些話今後千萬不能再說了,再忍忍……哥哥還有幾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辦,等我安排妥當會想辦法送你走的!”
小蝶的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哥,是在給咱們報仇麽?”
齊顏看著小蝶,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小蝶的表情變得堅強:“哥,我都聽你的。”
齊顏:“我走了,你好好的。”
小蝶:“哥,你小心點兒。”
齊顏:“恩。”
小蝶拉著齊顏的手一直到門口才戀戀不舍地松開,齊顏出了門打量一周,見院內並無下人才松了一口氣。
回過頭,見到小蝶抓著門框看著自己,又是一陣心酸。
齊顏的心中翻江倒海:小蝶恢復了心智,可她的性情卻發生了巨變,甚至連自己的一雙兒女都沒有詢問,三句不離復仇。
齊顏感覺自己正謀求的這條路又坍塌了一半兒,已經狹窄到無法和南宮靜女並肩了。
她來到偏院,就著院內的水缸洗了一把臉,又逛了逛才回去找南宮靜女。
齊顏仍能感受到臉頰上的火燙,這一下包含了太多愧疚和自責,力道很重,不是這麽一會兒就能消下去的。
齊顏自責不已:越是在情緒失控的時候就越應該保持冷靜,為什麽自己磨練了這麽多年,還會失控呢?
回到正廳,一進門南宮靜女和南宮姝女便齊刷刷地轉了過來,南宮靜女看到齊顏紅腫的臉,表情冷了。
齊顏害怕南宮靜女金口一開,給小蝶定了罪,快步走上前去牽起南宮靜女的手:“殿下,我們回去吧。”
南宮姝女尷尬地立在一邊,幾度欲言又止,齊顏向南宮姝女點頭致意,拉著南宮靜女離開了。
上了馬車,南宮靜女心疼地捧起齊顏的臉:“對不起,我應該先同你商量的,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齊顏歎了一聲:“小蝶的病……似乎好了一些,她……”
南宮靜女秀眉微蹙:“她要怎樣?”
齊顏:“她……只是問我孩子在哪兒,有些癲狂,所以才……”
南宮靜女沉默了,扭頭看向馬車外。
過了好長時間,才回道:“玉簫已被賜了金冊玉牒,進了宗譜,沒可能。”
齊顏:“臣知道。”
南宮靜女:“以後……你也不許再來這兒了。”
齊顏:“是。”
南宮靜女的心情這才好些,但她仍然很生氣,在她看來:齊顏和小蝶差著身份,小蝶這是死罪。
不過,小蝶到底是玉簫的生母,又是自己二姐的枕邊人,再加上齊顏急匆匆地把自己拉走,南宮靜女明白:齊顏並不想追究這件事。
不追究並不代表不生氣,南宮靜女也曾經錯手打過齊顏一次,可他們是夫妻,自己已經意識到了錯誤。
她的駙馬,誰都不能碰。
回到皇宮,南宮靜女窩了一肚子火無處釋放,索性去找別人的麻煩去了。
她換了一套宮裝,命秋菊將齊顏上次帶回來的板栗酥裝好,又讓陳傳嗣去請了禦醫院的王院長帶上脈案一同去找南宮達。
南宮靜女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掏出絹帕在眼角擦了兩下:“五哥,這件事你可要替妹妹做主!”
南宮達看著眼前的證據驚疑不定,這丁奉山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南宮達:“王禦醫,妹夫中的是什麽毒?”
王禦醫:“回殿下,駙馬爺中了一種非常陰損的奇毒,中毒者會受盡煎熬致死,好在禦醫院上下通力及時研製出了解藥,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一句話,算是給丁奉山的行為定了性。
南宮達:“小妹,妹夫當日是單獨赴約的麽?可有證人?”
南宮靜女想起南宮素女的話,故作憤怒:“五哥,你不信我?這麽大的事兒,難道我還會汙蔑他不成?”
南宮達:“小妹此言差矣,五哥怎麽會懷疑你呢?只是謀害皇親國戚的罪名太重,丁家又是兩代忠良,更要謹慎行事。”
南宮靜女面色少霽:“與緣君同去的還有工部員外郎李橋山,是非曲直皇兄一問便知。”
南宮達:“若有證人這件事就好辦多了,來人呐!”
一名內侍上前:“殿下。”
南宮達:“派人去宣工部員外郎李橋山。”
南宮靜女:“丁奉山呢?不把他一起押來?”
南宮達:“……通知刑部,把丁奉山也拘起來。”
南宮靜女輕哼一聲,說道:“五哥,我知道丁奉山是鎮國公的內侄,五哥不會‘法外開恩’吧?”
南宮達:“小妹這是哪兒的話,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件事如果真的是你說的這樣,五哥會替你做主的。”
南宮靜女:“那小妹就不打擾五哥辦案了。”
……
宮外,丁奉山還在打聽陸仲行的行程,準備等他回京以父親的名義邀請他赴宴,自己再想辦法做個和事佬,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刑部的官員……
另一邊,李橋山在南宮達面前一通顛倒黑白,算是徹底給丁奉山定了罪。
南宮達下了死命令,必須要把丁奉山關進天牢,任何人不得阻攔。
丁府上下亂成一團,丁儀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疏通打聽。
聽說這是五殿下親自下的命令,丁儀傻眼了……
可偏偏自己姐夫一家能主事的人都不在京城,愛子心切的丁儀緊急湊足十萬兩銀票,乘著轎子去了中書令府……
齊顏已經有幾日沒見到南宮靜女了,南宮靜女並沒閑著,她每天下了朝都準時南宮達那兒去坐坐。
經過南宮素女的點撥,搖身一變化為刁蠻公主,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
這幾日有幾位朝臣都替丁家求了請,說丁儀只有這一個兒子,丁奉山隻生了個女兒,念在丁家當年首破草原有功,請南宮達給丁家留下一脈香火。
南宮達本想賣給朝臣和丁陸兩府一個面子,判丁奉山罷官流放,可是南宮靜女日日都來鬧,甚至揚言若是南宮達不能給齊顏主持公道,她就要稟報父皇……
南宮達被鬧得沒有辦法,依照律例,判了丁奉山斬監候,秋後問斬。
南宮達想著:距離行刑還有大半年,拖到陸家那兩位回京,定會出面求情,然後自己再改判流放,如此兩邊都不得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