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踏春泥半是花
丁酉沒聽清楚,又追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齊顏靠在丁酉的身上,倒了兩口氣:“我問你有沒有女子和女子生孩子的方子!”
丁酉抬手摸了摸齊顏的額頭:“是有點燙,都燒糊塗了。”
齊顏聽了恨不得立刻推開丁酉,只可惜身體極度虛弱,連連大口喘氣。
丁酉:“我是大夫又不是神仙,怎麽可能有那樣的方子?”
齊顏苦笑一聲,喃喃道:“她要和我圓房。”語氣中滿是哀怨和委屈。
丁酉歎了一聲,以齊顏內斂又深沉的性格,能說出這樣的話足見這件事給她造成的壓力有多大了。
丁酉把齊顏重新安頓到床上,抓過她的一隻手切起脈來:“這件事我早就料到了,她拖了七年才和你提已經很不錯了。”
齊顏露出一抹蒼白又無助的笑容:“是啊,該來的總是要來的。當初以為拖過去是自己的幸運,卻不想積攢到今日……七年。”
丁酉:“內火熾結,表有風寒,五髒淤積。我給你開服清熱降火的方子,你也把心放寬點兒,再這麽下去身體會受不住的。”
齊顏:“丁酉。”
丁酉:“嗯。”
齊顏:“七年……她遷就了我這麽久,我實在不知道還能用什麽方法拒絕她。”
丁酉也沉默了,連齊顏都想不出法子他就更沒有辦法了。
齊顏:“她給我最後三個月,你抓緊時間離開這兒吧。”
丁酉:“……沒有回轉的余地了麽?”
齊顏搖了搖頭,疲倦地閉上了眼睛:“沒有,你快走吧。在她看來我已經有了玉簫這個女兒,如果這個關頭提出有隱疾就太明顯,也太傷人了。而且……與她假鳳虛凰這些年,利用她做了那麽多事,我不能再剝奪她做母親的權利。”
丁酉看著齊顏,本想說“你變了”話到了嘴邊兒又咽了回去。丁酉還記得當年那個將要離開無名谷的齊顏,曾決然地告訴他:從今以後這世上再無乞顏阿古拉,我是渭國學子齊顏。
看著齊顏頭也不回地離開自己的小院,丁酉還以為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麽能動搖她復仇的決心了。
可是……今日居然聽到齊顏說:不想再傷害仇人家的女兒?
丁酉知道:齊顏的這場病大部分原因是急火攻心造成的,他不想再刺激她,不過也確實拿不出什麽好主意。
齊顏:“把方子交給宮婢,你就回去吧。回去以後好好想想如何脫身。”
丁酉:“你應該是知道的,沒有主人的命令我不能離開這裡。”
齊顏:“你是我的專屬禦醫,若我的身份暴露第一個被殺的就是你,與其留下來受折磨不如趁早離開。”
見丁酉不答話,齊顏睜開了眼睛,看著丁酉好半晌又開口道:“我雖然是異族人,但你我畢竟有自幼一起長大的情分,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你沒必要留在這裡給我陪葬。離開這兒,脫離皇宮內廷也離開師父,過屬於自己的人生吧。你的醫術精湛,隨便去個地方結廬行醫都能安度晚年。縱然師父手眼通天,這天大地大想要尋一個人也不容易。況且你並沒有出賣她,她還不至於趕盡殺絕。”
丁酉:“那你呢?你打算怎麽辦?”
齊顏:“我?自然是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到我死了也能離開這兒了。”
丁酉:“真的沒有回轉了嗎?我看她……待你不錯,或許……”
齊顏:“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
丁酉又給齊顏扎了一次針灸,將方子交給宮婢囑咐她駙馬爺需要靜養,背著藥箱離開了。
回到禦醫院,丁酉有些心不在焉。
他是前朝遺孤,連自己的父母是誰都不知道。主人隻告訴他,他們全族除了他都被殺光了,丁酉也不是他原來的名字。
丁酉雖然是一個純正的渭國人,可是對這裡的認同比齊顏還低,他實在不知道離開了這裡,離開了主人,自己還能到哪兒去。
丁酉是想救齊顏的,齊顏是他唯一的朋友。
丁酉苦思冥想大半日,突然靈光一閃!適才齊顏不是說除非她死了,否則無法離開這裡嗎?
那自己讓她“死”了,不就行了?!
想到這個辦法,丁酉立刻興奮起來。
可是這不過是一個設想而已,假死藥這種東西隻存在於傳說中。
而且就算想出了藥方,欲達到假死的效果必定要下猛藥,分量上稍有差池假死就會變成真死……
或許以主人的醫術……這個念頭一出,丁酉立刻否決。
他知道對面具人來說:齊顏是比自己重要百倍的棋子,不利用到最後一刻是絕對不會罷手的。
這件事不僅不能向主人求助,而且還要背著她進行。
這件事丁酉稍稍猶豫就選擇了齊顏,如果是在面具人和齊顏的生命之間選,丁酉或許會舍棄齊顏,但只是違背主人的命令就能救下朋友的命,丁酉會義無反顧地選擇後者。
昨日齊顏離開蓁蓁公主府以後,陳傳嗣就來稟報:隨行儀仗隊的人說,欽差大人的臉受過傷,大半個月才痊愈。
雖然不知道是何人所為,但欽差大人的確在洛北受到了折辱。
南宮靜女聽完是既心疼又生氣:虧自己還再三追問,這人明明受傷了卻隻字不提。
晚上齊顏沒回公主府,這在南宮靜女的意料之中,一來是對方夜不能視,二來或許是因為自己提的那件事吧……
南宮靜女實在想不出原因,便由對方去了。反正過了三個月的守製期,總要有個說法的。
這次她不打算退步,江山社稷需要傳承,而且自己一個女兒家都主動了,齊顏又在扭捏著什麽?!
至於齊顏可能是女子的事情,南宮靜女根本沒往這方面想。
他們雖然沒有過夫妻之實,但南宮靜女不止一次見過齊顏的“身子”,女子是不可能有那麽平坦的胸口的。
齊顏回宮的第二天,就有宮婢來報:駙馬爺生病了。
南宮靜女聽到消息,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換上宮裝來到了未明宮。
也就是在丁酉離開後不久,南宮靜女來了。
齊顏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連開門聲都沒聽到,等她察覺,南宮靜女已經出現在床邊。
齊顏睜著迷蒙的雙眼,喚道:“殿下?”
聽到齊顏沙啞的聲音,南宮靜女愈發心疼,坐到床邊按住了齊顏:“好好躺著不用起來,怎麽說病就病了?昨兒不還好好的麽?”
齊顏:“禦醫看過了,風寒而已。殿下不必擔心。”
南宮靜女摸了摸齊顏的額頭,觸之滾燙,她歎了一聲起身到屏風後面洗了淨布,疊好貼到了齊顏的額頭上。
南宮靜女:“你這身體怎麽光調理不見好呢?我們剛成親那會兒就時常生病,調理了這麽些年也不見起色,要不要換個禦醫啊?”
齊顏:“人食五谷生百病,這都是定數。與禦醫無關,只因臣少時生了惡疾,身體底子不好,這種事兒非藥石可醫。”
南宮靜女摸到齊顏的手牽著:“別亂說,總會養好的,只是需要些時間。明日我再讓禦醫到府庫裡去看看,看看有什麽適合你用的,調理身子的藥。”
齊顏:“謝殿下。”
南宮靜女本來還想問問齊顏在洛北被什麽人給打了,但見她精神不濟便沒有提起。
南宮靜女為齊顏拉了拉被子:“睡吧,我一會兒讓秋菊回府收拾些東西,這幾日我就陪你住在宮裡。”
齊顏卻握緊了南宮靜女手,用眷戀的眼神看著她:“殿下再陪陪我吧?”
齊顏不知道這樣溫存的時光還能持續多久,待到東窗事發或許自己連見南宮靜女一面都難了。
南宮靜女有些驚喜,齊顏的反應大大打消了她心中的疑慮,或許……只是自己想多了?
南宮靜女將齊顏額頭上的淨布翻了個面:“我就坐在這兒不走,你先睡一會兒,等藥煎好了我再叫你。瞧你,眼睛都熬紅了。”
齊顏“嗯”了一聲,拉著南宮靜女的手,閉上了眼睛。
轉眼又過了十天,南宮望的身後事操辦的差不多了。他被陰封為睿王。不同於景王,因為南宮望留有子嗣,所以他的棺木可以埋入南宮族的祖墳。
而且南宮望的生母是妃位,也可以繼續留在皇宮。
至於南宮望的嫡長子:南宮明禮,被封了淮陽郡王,待到三年守孝期滿,就可以與其母孟氏一同前往封地居住。
南宮望其他的兒女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孕有女兒的妾室被封了夫人,恩準其帶著女兒回到母家,母女由朝廷供養。
剩下的兩個庶子都被封了侯爺爵位,從南宮望生前的食邑中拿出兩千戶平分給這兩個庶子用作立府,他們的母親也可以和他們同住。
相比於景王和大皇子南宮平,睿王的身後事不知高出多少。
當然這裡也有監國皇子南宮達的功勞,如今他春風得意,南宮望的死讓他的風頭一時無二,“三黨”徹底解散,朝臣紛紛投誠。
似乎只要等到南宮讓駕崩,南宮達就可以順利地登上皇位了。
緊接著,南宮靜女就收到了一封兵部聯合刑部一同起草的奏折:要求就:欽差齊顏私通番將,調動幽州駐軍一事上,進行懲處。
奏折末,還有中書令和監國皇子二人的藍批:南宮達認為:即便事出有因,但法不可廢。不過齊顏有皇親的身份,而且並未釀成惡果,可從輕處置。
邢經賦讚同了南宮達的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