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尹華珞第一次逃課，從一班教室到學校後門的這段路，她簡直像做壞事一樣，走得緊張兮兮。
晚自習時間，校園裡寂靜無人，她橫穿操場，低著頭一路疾行，好在沒有碰到熟人，終於順利來到了約定地點。
她喘息著停住腳步，抬眸看向不遠處。
彼時傍晚已經來臨，夕陽余暉落滿那座繞著青黃爬山虎的圍牆，而齊南楓正坐在圍牆上抽煙。
金色光暈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柔和了他周身的鋒芒，讓一向看上去不好接近的他，也顯得沉靜了不少。
然後他叼著煙轉過頭來，恰好看見她。
他忽然就笑了，順手將香煙掐滅，隨即縱身從牆頭一躍而下，迎面走向她。
“你還真來了？”
尹華珞一不小心就說了實話：“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會等在這。”
“當然。”他痞氣挑眉，不假思索地回答，“要是我中途離開了，你來了找不到我怎麽辦？你說不定會哭的。”
“我才不會哭呢。”
“呦。”他插著口袋低頭湊近她，故意問她，“那第一次見面時，是誰受了欺負哭得梨花帶雨的？上次去藍夜酒吧，又是誰聽喬月曦唱了首歌，都能被感動得淚光閃閃？”
這人怎麽這麽討厭？盡戳人家丟臉的痛處？
按理說尹華珞重生一次，心理素質早就鍛煉得非常優秀了，可奇怪的是在他面前，她依然像個容易害羞的小姑娘，動輒就臉紅。
她佯裝生氣：“你慫恿我逃了晚自習過來，就是為了笑話我啊？”說完轉身欲走。
不知為什麽，她很確定齊南楓會拉住自己，果然，下一秒他就從身後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
“小傻子，你最近真的長脾氣了。”齊南楓說這話時沒生氣，反而有些愉悅的情緒在裡面，“跟誰學的？”
尹華珞把手抽回來，聲音又軟又糯地嘟囔：“跟你學的。”
“哦？”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逃課，你最好是有正事，不然我會後悔的。”3
“放心，當然有比上晚自習更有意思的事。”
她半信半疑：“真的？可學校的前後大門都沒開，我們根本也出不去。”
齊南楓漫不經心地朝身後一指：“不走門，我們直接翻牆出去。”
“……”
尹華珞沒來得及抗議，人已經被他強行拽走了，她站在那座圍牆面前，滿面愁容。
“我不會爬牆。”
“有我呢，你怕什麽？”齊南楓面向圍牆單膝跪地，他果斷一拍自己肩膀，“踩著我上去。”
她驚道：“這不合適吧？會踩疼你的。”
她的關注點不在於他會不會把自己摔下來，而在於自己會不會踩疼他，如今她的潛意識裡，總難免站在他的角度來考慮問題。
齊南楓反問：“莫非我連你這八十多斤的分量都禁不住麽？別磨蹭，讓你踩就踩。”
真是個霸道的家夥。
尹華珞委屈地一撇小嘴，隻得答應，為避免弄髒他的衣服，她特意脫了小皮鞋拎在手裡，這才踮起腳尖，輕輕地踩上了他的肩膀。
齊南楓的身體連晃都沒有晃一下，他托著她淡定起身，語氣穩穩的：“動作慢點，自己當心。”
待確定她在牆頭坐好之後，他後退數米助跑，身形矯健再度攀上了圍牆，隨後縱身一躍，又輕輕巧巧落在了另一邊。
他微微仰起頭，張開手臂對著她：“跳下來。”
“啊？”
“跳下來，我接著你。”
尹華珞雖然有點犯嘀咕，卻也不太敢質疑他，她暗暗給自己加了個油，登時閉著眼往下一跳。
然後下一秒，她就直直地撞進了齊南楓懷裡。
齊南楓後退半步，雙手摟她摟得緊緊的，他的胸口被她撞得生疼，可心裡卻莫名泛起了一絲甜意。
自從認識她以來，他心情的波動好像就沒怎麽正常過。
“瞧，我沒騙你吧？”
“嗯。”尹華珞第一次翻牆成功，也不禁有點興奮，一張嬌俏的小臉紅撲撲的，“我們現在要去哪？”
他不緊不慢地回答：“去新開的零度嘉年華中心，今天那裡有個遊園會。”
在前往零度嘉年華中心的一路上，齊南楓始終牢牢攥著尹華珞的手，他堅持走在車來車往的一側，把她護在裡面，並美其名曰“怕你丟了”。
丟什麽丟了，她又不是六七歲的小孩子。
不過……
的確從沒有人對她這麽好過，他的關心體現在細枝末節，雖表面上漫不經心，暗地裡卻是真的把她當成易碎品一樣呵護著。
尹華珞曾無數次在想，自己對齊南楓的情感，可能感激和歉意佔的比重更多一些，因為她總覺得自己上輩子虧欠了他，這輩子想要盡可能地補償回去。
但齊南楓，大概想要的並不是這些。
不知不覺，目的地已經到了。
之前尹華珞聽新聞裡提到過這次遊園會，其主要目的是製造噱頭達到宣傳效果，從而吸引更多品牌入駐。
她原本還想問問齊南楓，在哪裡可以買門票，誰知齊南楓只打了個電話，五分鍾後就有人笑容滿面迎出來了。
“小少爺，今天這麽有興致來參觀啊？”
好吧，原來零度嘉年華中心，是齊家的產業。
齊南楓對那人點了下頭，並接過了對方手裡的滿滿一兜遊戲幣，帶著尹華珞走了進去。
整座大廈佔地三十萬平方米，內部裝修成了七大不同風格的主題園區，到處都設置了遊戲展台，有實物獎品，也有大額消費優惠券。
尹華珞很少參加這種熱鬧的活動，她覺得很新鮮，起初還是跟在齊南楓後面慢慢地溜達，後來就徹底玩開了，轉為拉著齊南楓的衣袖四處閑逛。
她對遊戲的興趣更多一些，贏來的那些優惠券她留著也沒用，都隨便塞進了齊南楓的口袋。
齊南楓也不干涉，隻拎著裝遊戲幣的袋子任由她去哪，像個盡職盡責的保鏢。
期間由於他所持遊戲幣的數量多得過分，加之長得太帥，吸引了旁邊無數年輕女孩的注意。有個女孩原本大著膽子想去要聯系方式，結果中途就被他冷漠的眼神嚇退了，後被同行的女伴拉到了一旁。
“你傻啊，他女朋友在前面，就穿校服那個，長得多漂亮你沒看見嗎？”
“哦……”
齊南楓唇角微彎，幾不可覺地笑了下。
他抬起頭，見前方的尹華珞，突然在一處射擊遊戲區停住了腳步。
尹華珞正望著最上面那隻足足有一米五的粉紅色兔子布偶出神，見他走來意欲詢問，她坦然開口。
“我記得自己十一歲那年生日，很想要這樣一隻兔子玩偶當禮物，可爸爸寧可去大把賭錢也不肯給我買，繼母更是狠狠羞辱了我一通。”
從那時起，她就學會了隱藏起自己的願望，再不對任何人提起。
她的神情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於己無關的事情，可齊南楓聽在耳中，心卻沒來由地疼了一下。
他抬起手來摸了摸她的頭，聲音低沉，帶著些安撫的意味：“那現在完成你十一歲時的心願，還來得及麽？”
尹華珞眉眼彎彎地笑了：“我覺得可以試試。”
射擊遊戲區的管理員見過齊南楓，認得他是齊家的小少爺，此時見狀也大致了解了幾分，忙湊過來討好道：“這位小姑娘如果想要那隻兔子，我直接拿給你就好了。”
“不行。”尹華珞認認真真搖頭，“要有遊戲精神啊，贏了才能拿。”
“……”管理員大約也沒見過原則這麽奇怪的小丫頭，隻好默默退到了一邊。
平心而論，尹華珞並不算遊戲白癡，但在射擊遊戲上確實沒什麽天賦，連打了十幾槍，最多的一次也只有六環，離十環還遠得很。
正沮喪間，忽聽旁邊的齊南楓輕笑一聲，他將遊戲幣投進機器，鎮定自若接過了她手裡的槍。
“看好了。”
舉槍，瞄準，扣動扳機，這套動作一氣呵成。
正中靶心。
隨著頂端的兔子布偶“咣當”一聲掉進了禮物籃，身後不知何時聚起的圍觀人群，驀然發出了一陣驚歎聲。
尹華珞愣了好久，直到齊南楓抱著玩偶塞進她懷裡，她這才如夢方醒，由衷讚了一句：“你太棒了吧！”
她的語調甜而軟，像是溫熱的蜂蜜水，點點滴滴滲進齊南楓心坎裡。
齊南楓忽然覺得，實在沒有什麽比帶她來這裡玩一次，更明智的決定了。
在回去的一路上，尹華珞都吃力地抱著那隻快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兔子，走得搖搖晃晃，也不讓齊南楓幫忙。
可臨近道別的時候，她卻突然轉過身來，將兔子舉過頭頂遞給了他。
“齊南楓。”她叫著他的名字，“能不能暫且替我保管？”
她並不想帶著這麽招眼的玩偶回家，否則免不了又要被章家母女陰陽怪氣質問一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齊南楓接過兔子，饒有興致地問：“那你想讓我把它放在哪裡？”
“放在你喜歡的地方。”
“那我把它放在床邊好了。”他理所當然地說，“這樣每天早晨一醒來，就好像看見了你。”
“……隨便你。”尹華珞耳根微紅，她轉過身去朝學校門口走去，“班長在那裡，我要去拿書包了。”
果然，提前接到消息的段雪燁，已經拎著書包在那等著兩人了。
“喂，小傻子。”齊南楓叫住了她，“你就沒別的話要對我講了？”
尹華珞站在原地沉默半晌，而後回眸笑著看了他一眼，嬌聲回答。
“還有，謝謝你。”
待她身影走遠之後，段雪燁冷淡地一推眼鏡，意味深長地瞥向齊南楓：“別笑得滿面春風的，收斂點。”
“……操，要你管？”
“我只是盡到提醒義務罷了。”
齊南楓輕哼一聲：“有這工夫勸你去藍夜酒吧，喬月曦在那長期駐唱——別怪老子沒提醒你，藍夜的老板年輕英俊又脾氣好，怎麽看都比你靠譜。”
段雪燁淡淡地問：“你是暗指我不年輕英俊麽？”
“這他媽是重點？”
“可你要知道，就算沒有藍夜的老板，喬月曦也並不願意多看我一眼。”段雪燁拍了下齊南楓的肩膀，語調漸沉，“所以，我才說你運氣不錯。”
是真的，運氣不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