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木蛟
玉衡山,定軍峰:
遊孤天:「看來你這次下山,學到不少東西了呢,兒子。」
游孟哲面無表情看著遊孤天。
遊孤天笑道:「啞巴了?跟著姓趙的幾天,學成了正人君子;跟著姓張的幾天,學成了個小啞巴。」
游孟哲沒說話,下人端上菜,擺了滿桌,游孟哲一豎筷子自顧自吃飯,顯然是真的生氣了。
游孟哲怒道:「你拿劍戳我!」
游孤天道:「戳你一下怎麼了,你還是我生的呢。」
游孟哲道:「他要不放你走,你還把我殺了嗎!」
遊孤天莞爾道:「當然不。」
游孟哲一腔怒氣在遊孤天那討打的笑容面前一下就煙消雲散了。
不過說到底,遊孤天也沒做什麼罪大惡極的事,僅把自己抓了回山而已,脖子上那一劃拉傷口也好了。再說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別說劃拉一下,就算游孤天真要殺自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不對,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是正人君子才說的,身為魔教應該奮起報仇劃拉回去一道,但這不就反魔教了麼?%¥#@&游孟哲自己也有點混亂了。
游孤天道:「吃完就去睡下。」
游孟哲說:「師父要來攻山了。」
游孤天道:「早知道了,沒你的事,乖乖在房裏待著就成。」
游孟哲吃完了,走出去幾步,又看著遊孤天,遊孤天起身飲茶漱口,看了他一眼,目中神色意思:又怎麼?
游孟哲說:「爹,你抱抱我罷。」
遊孤天一口茶,把那舉案齊眉的丫鬟噴了滿手。
游孟哲過去,抱著遊孤天的腰,遊孤天漫不經心地在他背上拍了拍,說:「回去歇下。」
游孟哲歎了口氣,認識了趙飛鴻與張遠山后,只覺得遊孤天有種恍惚的陌生感,從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甚至就連只短短認識了幾天的宇文弘,感覺也比他熟悉。
與他們說話的時候,彼此眼裏都有情意,像在看人;而遊孤天的眼神始終是閃爍的,遊移的,就像在看一件東西。
青華殿大殿套小殿,俱以青玉築就,魔教在此建教前,相傳玉衡山上曾是一座巨大的神殿,用以祭祀上古的一位青華神女。回廊幽深,兩邊插著火把,朝後殿走去,兩壁青玉色澤漸淺,逐漸成為白玉雕欄,離開前山,進後山時一條橫亙峰頂的走廊灑滿陽光,外頭是個占地數裏的巨大花園。
空中庭院裏鳥語花香,游孟哲落寞地在庭院裏站了一會,蹲下來看草叢裏的五色花兒。
一直在玉衡山上住著尚且不覺,下山在花花世界上走了一遭,回來時赫然覺得家裏變小了,從前這花園還挺大,怎忽然覺得沒幾步就走到頭了?
一陣風吹過,游孟哲起身茫然回頭,說:「有人在嗎?」
花園裏靜悄悄的,無人應答,游孟哲心裏空空蕩蕩的,小時候那個總躲在自己背後的山神仿佛也沒了。自言自語也沒有聽眾,只得無精打采,回房去睡覺。
游孟哲的房間在青華殿最西邊的一間,推開門進去東西還在,連逃下山那天翻得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沒收拾,游孟哲隨手揀了幾件衣服去後山洗澡,出外時喊道:「來個人!屋裏收拾一下!」
倚在門外嗑瓜子的丫鬟笑吟吟過來,說:「少主回來啦。」
游孟哲道:「唔,回來了。」
丫鬟去收拾東西,游孟哲肩上搭著裏衣襯褲與袍子,朝後山走,谷地處有個溫泉,平素他都在這裏洗澡。
「少主。」有人在遠處喊道。
游孟哲應了,那人便不再說話。
游孟哲道:「做啥?」
那人道:「教主讓小的來聽吩咐。」
游孟哲知道遊孤天肯定是怕自己又跑了,站在溫泉裏編葉子船自娛自樂,頭也不抬道:「不用了!你回去吧!我不會跑的!」
游孟哲把樹葉船推來推去,無聊得要死,洗澡出來那教眾也不知去了何處,回房發了會呆,外頭有人來讓吃飯,於是又出去到遊孤天跟前吃晚飯。
夕陽西下,紅光鋪滿青華殿外的整個校場,魔教上百教眾在左右護法的帶領下勤練武功,想是在備戰。
晚飯桌上擺滿吃的,游孟哲面前只有一碗米糊樣的玩意。
游孟哲:「……」
游孤天自顧自吃飯,面前擺著魚,肉,雞鴨。
游孟哲用勺子攪了攪,說:「這什麼?我就吃這個?」
遊孤天瞥了他一眼,說:「這叫『紫石乳』,你的經脈被張遠山那啞巴狗封住了,爹解不開,先吃幾天墊肚子,不能進葷腥,過幾天給你洗髓通脈。」
游孟哲道:「什……什麼意思?」
遊孤天說:「你吃就是了。」
游孟哲嘗了口那玩意,黏糊糊的,沒半點味道,倒是帶著股香氣,把勺子一摔道:「我不吃!這怎麼吃!」
遊孤天深吸一口氣,游孟哲有點怯了,遊孤天忽然笑道:「乖,這是為你好。」
游孟哲慘叫道:「起碼給個鹹鴨蛋吧!」
遊孤天示意教眾道:「給少主個鹹鴨蛋。」
那侍從道:「給少主個鹹鴨蛋。」
傳話的朝殿外唱道:「來一個鹹鴨蛋——」
「鹹鴨蛋——」
「鹹鴨蛋——」
「鴨蛋……」
號令一波一波傳下去,游孤天道:「乖,先吃著,待會鹹鴨蛋就來了。」
游孟哲欲哭無淚,攪了攪那糊,肚子也餓了,吃了半碗,說:「不吃了,吃不下,得吃幾天?」
游孤天道:「看情況,喏,你的鹹鴨蛋。」
游孟哲什麼胃口都沒有了,揮手示意不吃不吃,回去睡覺。
翌日遊孤天沒再喚他,三頓游孟哲是在偏殿裏吃的,都是紫石乳。
游孟哲咂巴嘴,被餓狠了,只得胡亂朝嘴裏填,吃著吃著眼淚就撲簌簌下來了。雖然是明知遊孤天在給他治病,要通經脈,卻依舊有點扛不住每天吃這個。
一連幾天,偏殿裏只有游孟哲一個人,對著偌大的一張桌子吃一大碗公糊。紫石乳里加了不少名貴藥材,吃起來倒是香氣撲鼻,也頂飽,然而吃得游孟哲就快瘋了。
五天后,游孟哲在藏經閣裏拍開嗡嗡嗡的蚊子,聚精會神地翻書。
魔教藏經閣裏武學秘笈黴了近半,卻都是不世出的真訣,連西川張家的鷹武也有,只是殘缺不全。游孟哲找到趙飛鴻的騰龍棍法從頭看下來,下半本還是遊孤天親手寫的宗派淵源。
趙飛鴻是他的師父,趙飛鴻的師門當然也就是他的師門,游孟哲帶著好奇心去瞭解,發現這門派流傳久遠,最早是在上千年前,東海一個舞棍雜耍的賣藝人受到海外仙山使者指點,創立了六十四式騰龍棍法。流傳千年後,經江州黑甲戰神韓滄海歸納成宗,又發揚光大,傳到趙飛鴻手中時,六十四棍已有四棍遺失。
最後有遊孤天的朱筆批註:滄海閣武宗。
游孟哲來了興頭,想起母舅家就是滄海閣,有什麼關係?!
游孟哲又找了本書,嘩啦啦地翻,這本是九宮門的,賊道之道,水上漂神技乃是東海漁民六百年前從海邊仙子處習得,後成賊門,散佈到整個中原……
「海邊仙子」四字也有遊孤天批註——滄海閣。
游孟哲又起身去翻武學流派的真經,遊孤天藏書林林總總,足有上千本之多,游孟哲翻了幾十本,幾乎所有的武學都是源自滄海閣!
游孟哲又躬身拾起西川張家的鷹武朝後翻,鷹翱長空十三式……這個不是從滄海閣傳來的了。張遠山的家傳武學乃是千年前另一名武技天才自創。
但更巧的是,這名創始人幾度前往海外仙山,欲尋滄海閣閣主論武,最終無功而返,張家在西川開枝散葉,成一方大戶。
兩百餘年前,鷹羽山莊被一場大火燒毀,獨生子張慕入朝為官,死在一場叛亂中,最終不知去向。
後有一遠房旁支再度振興家業,冊子記載到三十年前就沒了。
連張家和滄海閣也有點說不清的關係,游孟哲逾發好奇起來,跑下藏經閣,進了遊孤天的書房。
「爹!」游孟哲喚道。
房中無人,案上攤著書,是游孤天習練的太陰真訣,游孟哲翻了幾頁,揣在懷裏回房去看。
夜間又是吃那紫石乳,游孟哲吃了一碗,實在受不住,又吐回去半碗,這紫石乳吃下去,吐出來,氣味半點沒改變,跟吃進去完全一樣。就連吃完拉出來還是那模樣,也實在不想吃了,回房點了燈看書。
「少主,這是教主吩咐人燉的玫瑰花露。」丫鬟端著個盤過來,裏頭是玫瑰花瓣,一碗清湯。
游孟哲面無表情喝下,繼續看書。
「還有香葉乳。」丫鬟揭了個盅讓游孟哲吃。
游孟哲吃了口,問:「哎,小蘭,我問你個事,我爹啥時候想宰我呢。」
「啊?」丫鬟莫名其妙。
游孟哲道:「這不是喂豬喂鴨子填的香料麼?這味兒,吃都吃出來了。」
小蘭笑吟吟道:「少主快吃,這裏都是珍貴藥材呢,教主聽說少主晚飯吃不下,特地吩咐人燉的。」
游孟哲吃完示意快出去,捧著書,看遊孤天的秘笈孤本。
太陰真訣先修純陽,後轉純陰,取的是陽極轉陰,天人合一的秘訣,修煉功法須得與太陰星望朔相合,上弦,圓月,下弦俱有講究。真氣走一周天得一個月。游孟哲掐指一算,發現這功法霎是難修,且進境也慢,尋常武學俱是練一遭內息功夫花費一炷香至一個時辰,時間不等。
然而游孤天習練的內家功法卻要花上足足一個月才走完周天,這麼說來一年十二個月,十年裏也才走了一百二十次全功。
太陰真訣習練有成後體內氣息外釋,止水成冰,當真霸道!
游孟哲朝後翻,發現這也是滄海閣傳來的功夫!月圓月缺,與潮汐相生相伴……游孟哲嘩啦啦地朝後翻,又發現還有下冊。
原來玄寒真氣駐體日久終究會損心脈,還須陰陽調和,服用大燥大補之藥,方能壓制陰寒內力,更有一步必須達到。
一旦將這最後一步達到,便將月輪滿盈,陰陽互融,天人合一,跨上武學巔峰,但這一步非常難達到,就連太陰神功的創始人也沒有達到。
那麼這一步是什麼呢?這一步只要修成,打遍天下無敵手,但它幾乎不可能達到,這一步就是……就是……
游孟哲朝後翻,發現這一步確實不可能達到,因為下冊只有幾張紙,後面的就沒了。
游孟哲:「……」
簡直不知所謂,游孟哲把書隨手一扔,倚在榻上,抱著膝蓋一腳晃蕩,心中對從未謀面的母親,以及母舅家生出了無限的好奇。
滄海閣,是什麼地方?宇文弘說回去習練,再回來的時候一定能打過趙飛鴻。根據魔教藏經的記載,滄海閣是天下武學之源,一定藏著什麼神秘的東西。
而當年自己的娘就是從滄海閣來的,想必身上也帶著許多秘密,她把趙飛鴻師門中失傳的四棍給補上了。又上了玉衡山,在山上生下自己,因為難產而死……她在滄海閣裏也覺得無趣嗎?想到中原來走走散心?
她為什麼會愛上游孤天?游孤天真的喜歡她嗎?
一時間游孟哲心裏充滿了說不出的滋味,他起身摘下牆邊掛著的笛子,擦了擦塵埃,湊在唇上就吹了起來。
笛聲斷斷續續,片刻後流暢了些,在月下回蕩,與那天趙飛鴻所吹的曲調相似,帶著一股清冷孤寂之意。
三月十四,一輪圓月將樹影投在窗上,外頭有人叩了叩門,說:「少主,教主請您過去一趟。」
時近二更,遊孤天很少在晚上讓他去,游孟哲收了東西,到青華殿左側遊孤天的睡房裏去。
遊孤天坐在案前軟榻上,看一本劍譜。
「爹。」游孟哲道:「要書嗎?」
遊孤天頭也不抬道:「知道是你拿去了,不是要書。」
游孟哲站在底下,想過去坐,但又不太敢,覺得有點生份,遊孤天更沒有主動開口。
「你方才吹的那曲兒跟誰學的?」遊孤天問:「再吹來聽聽。」
游孟哲哦了聲,在架上取了根玉笛,站著就吹了起來。
遊孤天深吸了口氣,放下劍譜,一手支在額前,靜靜地聽著。
月下西山,油燈的芯悄然無聲浸滅,銀光悠悠灑進殿中,遊孤天始終閉著雙眼,聽他吹笛子。
游孟哲吹完一曲,游孤天道:「你怎麼會這曲子?」
游孟哲道:「跟……師父學的,怎麼了?你也聽過?」
遊孤天說:「你娘住玉衡山上那會,每天晚上就吹這曲子。」
這是遊孤天極少的幾次與游孟哲提起俞晴,游孟哲說:「你認識我師父麼?」
遊孤天淡淡道:「跟他不熟。」
游孟哲說:「那你怎麼認識我……義父?」
遊孤天笑道:「那啞巴狗,十六年前不是沖上山來了麼?噢,那會你剛出娘胎沒多久……」
游孟哲:「別這麼說他!他啞了又不是自己想的!他對我好得很,比你……」
游孟哲意識到有的話不能說,忙閉了嘴,然而還是沒刹住。
遊孤天隨口道:「比我好得多,想說就說,怕什麼?你到底是不是我兒子,咱們魔教裏有你這樣的麼?想罵就罵,想殺就殺,兒子罵老子有什麼稀奇的?你要夠本事,把我打得沒法還手,喊你爹那才叫威風呢。怎不跟大牛學學?」
游孟哲嘴角抽搐,無言以對。
游孤天道:「去睡罷。」
游孟哲歎了口氣,回房睡覺。
翌日依舊是三頓紫石乳,又有兩碗香料湯,游孟哲傍晚吃完終於徹底瘋了。
「起碼給我個鹹鴨蛋啊!」游孟哲怒吼道。
「咸鴨蛋要問教主意思。」小廝帶著歉意道:「少主要麼親自去說。」
游孟哲大叫道:「我還有半點少主的模樣麼!在自己家裏被你們看著,連個鹹鴨蛋都吃不到!」
游孟哲摔了碗,大鬧一番,回到房間,計畫再次跑路,管他什麼魔教,離家出走才是正經。
肚子裏咕咕響,游孟哲連打個嗝兒都是香料的味道,吃了六天紫石乳,肚子裏空空蕩蕩的。
游孟哲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偷偷下山去,這次走哪條路呢?上回那條?魔陵中有條密道……游孟哲想著想著,眼皮忽然就重得很,打算先睡會兒。
奇怪怎的這麼困?游孟哲倒在床上,閉上眼,睡著了。
再睜眼時,游孟哲心裏一驚,狂叫道:「怎麼了!這是什麼地方!」
「別叫喚。」游孤天被游孟哲一吠,險些把手裏的瓷瓶打翻。
游孟哲鎮定了些,發現自己正在遊孤天的書房裏,只是四仰八叉地被繩子牢牢捆在一張軟椅中,兩手反剪,綁在椅背後,胸口橫著幾道繩,捆得不太緊,還能稍稍活動一下,兩腳則奇怪地分開,左右腳踝各一邊被綁在椅手上。
「幫你洗髓。」遊孤天對著架上的一堆小抽屜配藥。
游孟哲道:「爹,不會很痛嗎,把我綁成這樣做什麼。」
游孤天道:「待會你就知道了。」
游孟哲道:「要麼先把我一棍子打昏吧……得多久?」
游孤天道:「一個月呢。」
游孟哲心裏一驚,失聲道:「一定很痛吧!」
遊孤天邪魅一笑,調好藥過來,捏開游孟哲的嘴。
「啊啊啊——」游孟哲殺豬般地大叫。
遊孤天哭笑不得:「又不是毒藥。」
游孟哲閉著眼,全吃了下去,遊孤天又喂了他幾口水,游孟哲終於徹底鎮定下來,回想自己不是要跑路的嗎?越想越不對,喘息著道:「爹,你給我吃的是啥藥?我怎麼覺得好熱?」
游孤天道:「熱就對了。」
游孟哲:「什麼叫熱就對了!」
游孤天手指解開游孟哲的衣領,輕輕一撕,呲啦聲響,游孟哲啊啊啊地狂叫起來,配上那撕衣服的聲音簡直就是活脫脫一幕那啥戲。
遊孤天做了個噓的手勢,說:「你就算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游孟哲:「……」
遊孤天隨手扯開游孟哲的衣服,把他脫得全身都是破布,撕得乾乾淨淨,游孟哲全身赤/裸,少年人白皙身軀被捆在軟椅上,雙腿大張,□以一個極其恥辱的姿勢暴露在遊孤天的注視下。
「你要幹嘛!」游孟哲慘叫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