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火虎
嘩啦一聲,一桶水澆下。
游孟哲在一旁張望,張遠山又提了桶水,將自己從頭澆到腳,於春夜中站著喘氣。游孟哲要過去,張遠山忙阻住他,頭也不回地進了房。
少頃有小廝來請游孟哲去洗澡,忙活了大半夜,孫斌也不知去了何處,游孟哲一身是汗,袍子上還帶著不少雜草泥土,入內泡了會熱水,舒了口氣。出來時路過張遠山房外,又見張遠山站在牆前,面朝他娘的畫像,嘴唇微動,仿佛有點激動,額上仍滿是汗水,脖頸通紅,雙眼蘊著淚水,喃喃無聲說著什麼。
游孟哲道:「叔。」
張遠山轉過頭,仿佛想朝他招手,猶豫片刻卻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回去睡下。
游孟哲穿過走廊,在花園內看了一會,只見院中池塘上數盞水燈載浮載沉,燈水漣漪成一色,照亮了元宵的黑夜。
張遠山究竟在想什麼……游孟哲枕著手臂躺了會卻睡不著,想起去年夏末下山之時,自己又長大一歲了。這短短半年裏經歷的事,較之在玉衡山上的十六年加起來還多。漂泊來漂泊去,依舊還是覺得有點無聊。
游孟哲逐漸能明白孫斌當時說的「沒勁」了,花花世界,繁華盛世看過後,竟然也生出點膩味,那一刻他有點想回家。
然而卻不是動了想回玉衡山的念頭,而是想找個地方安安穩穩住下,有個人陪著,每天說說話兒,做什麼都行,在趙飛鴻家,張遠山家,自己都是客,甚至就連在玉衡山魔教,也像個暫時寄養的客人。
他的家在哪里?
仔細想來,孫斌說帶自己走,倒也不是什麼壞事,但游孟哲隱約又覺得有點不靠譜。餘長卿呢?也提不起興頭來。跟著趙飛鴻倒是不錯,但他與自己的父親是大仇人,總不能胳膊肘子往外拐……張遠山家裏既有錢,人又好相與……宇文弘……對了,宇文弘呢?
游孟哲說不出地想念宇文弘,他才是與自己過去有著無法抹去的聯繫的人,他親眼看著自己長大,還是母舅家的人,現在回滄海閣去後也不知如何了,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宇文弘身上有種家的味道。
游孟哲從懷裏摸出臨別時宇文弘給他的石頭小狗,看了一會,起身穿著單衣出外。
夜已近二更,滿府下人都已睡下,外間打盹的小廝一個激靈,起身要跟,游孟哲擺手示意在這坐著,穿了件薄袍出去散步。
張遠山的房裏還亮著燈,游孟哲湊上前去,外房裏守夜的忙起身,游孟哲擺手示意無妨,推門進了內間。
一盞燈火泛著淡淡的黃光,張遠山打著赤膊,半蓋著被子躺在床上,耳根,脖頸,胸膛仍泛著紅。□與九轉還陽丹的作用還未消,張遠山呼出的氣帶著一股甜味。
「叔?」游孟哲到床邊去,張遠山看了他一眼,正要起身,游孟哲卻爬上床來,說:「我幫你,咱們來雙修罷。」
張遠山籲氣時微有點抖,于被中屈起一膝,內裏竟是□的,游孟哲側頭端詳他神情,隨手解開衣褲,鑽進被窩裏,他的肌膚稍涼,而張遠山赤\裸的男子身軀滾燙。
張遠山眼神迷離,微微搖頭,游孟哲道:「雙修而已嘛!」
張遠山咽了下口水,思緒中仿佛充滿掙扎,最後游孟哲吻上來時,張遠山閉上雙眼,一手摟著他與他接吻。
游孟哲手指摸到張遠山胯間,那□硬得如鐵棍一般,還流了不少汁水,俗話說人瘦□大,馬瘦毛長……張遠山身材瘦削,那物也顯得健碩而硬挺,游孟哲揭開被子,摸了幾下就滿手膩液,低頭吸吮時張遠山又是不住震顫。
脹滿的龜\頭鼓得飽滿,射出好幾股精\液,游孟哲俱吞了下去,伸舌沿著他的陽筋舔了一圈,通紅的□青筋糾結,仍未有半分疲軟的意向。
游孟哲跨在他腰上緩緩坐下去,這次較之在御花園中的草草了事來得更專心,也更舒服。兩人全身赤\裸,彼此抱在一起,張遠山伸手來摸游孟哲的頭,讓他騎在自己的腰間,輕輕抽頂。游孟哲把頭埋在他的肩上,片刻後張遠山撐著床翻身,抱著他把他放躺下,從身前緩緩進入。
「啊……」游孟哲舒服得不住呻吟,抱著張遠山的脖頸,主動迎上他的唇,張遠山插入時十分小心,真氣猶如一股旋轉的氣流,聚攏了游孟哲全身真氣,將經脈中的真力卷到一處,小腹處傳來陣陣暖流,游孟哲不住震顫,緊緊抓著張遠山手臂。
張遠山叫不出聲,只像野獸般猛喘,游孟哲忽然覺得這麼做也挺帶感的,啞巴做起這事來居然半點不含糊,隱約壓抑著的喘息就像一隻狂野的凶獸在對著他咆哮,注視他的雙眸中充滿佔有欲。
不知做了多久,兩人渾身都是大汗,游孟哲已嚷嚷得嗓子都啞了,張遠山才停了動作,專心地吻上他的眉毛。靜了一會,抬手指在床邊敲了敲,風鈴清脆作響。
外頭小廝取了被子過來,蓋在兩人身上,又抽走下麵潮濕的被,游孟哲滿臉通紅,正想回自己房內時張遠山卻擺手示意不用,讓游孟哲靠裏床,自己睡外側,抱著他入睡。
翌日清晨游孟哲感覺到張遠山很小心地抽出手臂,給自己掖好被子起床。
外頭小廝在伺候張遠山洗漱,游孟哲睜開眼,聽到管家小聲說話,伸了個懶腰也下床了。小廝忙過來伺候,游孟哲一身真氣流轉,體內經脈舒暢,活動筋骨只覺十分愜意。外頭府裏下人在收拾昨夜掛的花燈,張遠山則穿一身深黑武袍,站在庭院中打拳。
游孟哲洗漱完了出來,只見張遠山一套武功似拳非拳,似掌非掌,屈膝,翻掌前推,打得很慢,然而揚掌並指,化指為拳間,猶如蒼穹雄鷹,一舉手,一投足間有種翩翩天地間,瀟灑一沙鷗的壯闊氣勢。
游孟哲看了一會,上前擺了個起手勢,學著張遠山拉開拳勢,發現體內真氣行徑與這套拳腳路子竟是互相吻合,打著打著催動真氣,思維空明,仿佛背生鷹翅,雙目也清澈了許多。
片刻後張遠山收拳,游孟哲深吸一口氣,跟著他入內吃早飯,桌上問道:「叔,你這啞病能治不?」
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張遠山卻笑了笑,搖了搖頭。
「老爺這病是娘胎裏帶來的。」管家躬身道:「勞少爺費心了。」
游孟哲說:「也沒什麼藥能治?」
張遠山略一沉吟,思緒仿佛被拉回了久遠的過去,管家道:「十六年前倒是……」
張遠山微蹙眉,管家便不再說下去。
游孟哲道:「有辦法?是什麼辦法?」
張遠山想了一會,叩了叩桌子,下人收了席,管家將游孟哲請到書房。取出一封信給游孟哲,游孟哲本以為是與治啞的藥有關,要麼是親娘留下來的手劄,孰料卻是另一封信。
信上是一行漂亮的行書:
孟哲:
昔年與晴兒一見如故,卻不知她後人流落在外,如今與你相逢,可見緣分二字,冥冥之中自有天註定。遠山膝下無子,孑然一身,願收你為義兒,不知你意下如何。若不願也無妨,我為人不喜勉強,你我叔侄相稱,一切照舊就是,心中不可有絲毫負擔。
遠山字
游孟哲心想張遠山還這般會拐彎,特地寫就個信給他,管家在一旁垂手看著,不知游孟哲怎生作想,開口道:「恭喜游少爺。老爺這封信,是在一個月前就已寫好的。」
游孟哲明白過來,張遠山終究還是考察了自己品行一番,只不知若他知道了自己騎過趙飛鴻,又把趙飛鴻的把兄弟給騎了,這筆糊塗賬該怎麼算,若張遠山知道前因後果,也不知如何作想。
但仔細想起,張遠山對自己還是很不錯的,雖不能開口說話,確實是把自己當親人照料,游孟哲心底也很感動。
管家試探著問:「老爺雖說不是豪門大戶,在京師,西川兩地也頗有點根底,來日少爺前途無量自不用說了,現看來游少爺可是有什麼放不下……」
游孟哲心想你不是豪門大戶還誰是豪門大戶……答道:「不不不,我是想,叔待我很好,但我爹……」
管家笑道:「這不勞煩少爺費心,老爺早就備好五千兩黃金,八千兩白銀,還有綢帛玉器,五色彩禮,只要少爺點了頭,立即派人送上少爺家中玉衡山去。」
游孟哲心想這是下聘還是結親呢,道:「我爹他……」
管家哂道:「老爺說咱們其實算不得江湖中人,平素也不怎管江湖事,不用按道上的規矩來,游少爺家世顯赫,老爺寫封信,元管家會親自去與游教主說,少爺不須擔憂。」
游孟哲點了頭道:「那就好。」
管家將游孟哲請出前廊,一路走到後園聽竹小院,張遠山依舊坐在亭子裏,攤開針盒,管家領著游孟哲進亭子裏去,笑顏逐開道:「少爺喜歡得緊。說再好不過了。」
游孟哲道:「義父。」
張遠山看了游孟哲一眼,眼神中帶著欣然與喜悅,點了點頭,示意他坐,游孟哲問:「我得做點什麼?」
管家笑道:「不須再做什麼,這樣就成了。」
張遠山做了個手勢,管家道:「是,這就去送信。」
游孟哲心道張遠山也太好相與了,認個乾爹還不用磕頭行禮的,張遠山起了水泡茶,一切照舊,讓他伸出手來,扎針散功。
游孟哲七想八想,這事兒內情怎麼感覺牽涉可多,趙飛鴻聯絡武林正派去剿滅魔教,張遠山身為他的把兄弟,認了魔教少主當乾兒子……雙方再打起來,不就更為複雜了?還是說張遠山為了保自己,修書一封送上玉衡山,從此不再過問兩派中事?
但趙飛鴻能集結武林同盟,張遠山在其中出的力也不少,說不定他主意一改,雙方就打不起來了。
銀針紮入虎口,先前封住的經脈昨夜兩番雲雨後盡數被解開,現在又得重來。游孟哲道:「不用散功了罷。」
張遠山擺手,提筆寫就一行字:散了功後,為父傳你家中武學,保你能成一代高手。
游孟哲點了點頭,覺得張遠山這麼個好說話,心裏終究還有點過意不去,開口道:「爹。」
那聲爹叫得十分生硬拗口,然而張遠山卻十分高興,笑了笑,伸手過來摸他的頭,游孟哲又道:「你們還想上玉衡山去打我爹麼?」
張遠山擺手,游孟哲欣喜道:「不打了?那把我師父也喊回來吧?」
張遠山眯起眼,搖了搖頭,游孟哲明白了,說:「你不插手他的事?」
張遠山想了一會,不置可否,最後點了點頭。
游孟哲歎了口氣,但想到張遠山既然不管,趙飛鴻多半也做不了什麼,不過回來之後兩人多半會起點爭執……這義兄弟間是不是早就說好了的?游孟哲又隱約猜著點內情,這該是商量好的,張遠山要留下他?免得讓他牽扯進去正道與魔教的糾紛中。
可是自己終究是遊孤天的兒子,在玉衡山上過了十六年……
游孟哲十分矛盾,張遠山也對自己很好,事實上趙飛鴻與張遠山對他,都令他感覺到與遊孤天相處時沒有的溫暖。
那一下午,游孟哲便坐著讓張遠山紮穴,兩人都沒有說話。
接下來的數天裏,張遠山凡事都與游孟哲一起,似乎多了個兒子欣喜溢于言表,夜裏讓游孟哲睡他房,兩人睡一床,蓋一張被子,卻不做旁的事。
游孟哲全身經脈,要穴已有七成被紮了針,真氣逐漸回歸丹田,行動無礙,卻一身三腳貓的武功全沒了,行動也十分遲緩,整個人懶懶的,仿佛回到了昔日在山上的時候。
如此一個月後,趙飛鴻還沒有回來,游孟哲問過好幾次,張遠山只答無關緊要,游孟哲也不便再催。
京師春來花好,十裏桃花開得絢爛繁華,游孟哲當真是找到玩的地兒了,一到春天,賞花的人多,踏青的人也多。不用習武,手頭又有錢,還有人前呼後擁地跟著,張遠山寵他,就連出行也帶著他一起。游孟哲只想把從小沒玩夠的全補回來,今日天空萬里碧晴,和風吹過,小廝們帶了個大風箏,游孟哲抬著頭扯線,張遠山則在他身後護著,以免摔了。
游孟哲一身武功盡失,不免有點笨手笨腳,幾次靠在張遠山的胸膛上,兩人抬頭,看著風箏漸漸飄起,一隻大鷹帶著連串小燕,尾羽在春風裏飛揚。
張遠山攬著游孟哲的腰,貼在他身後,左腳劃圈,退後一步,游孟哲也跟著退後一步。張遠山又橫挪,游孟哲被帶著橫挪,哈哈大笑道:「你做什麼!」
張遠山莞爾,游孟哲跟著他的步法左移右移,口中呼出熱氣,古藥方上有雲,春日風箏戲強身健體,腳步騰挪,口呼春燥,于身體大有裨益。
兩人玩得不亦樂乎,野外停了好幾輛馬車,紛紛拉開車簾,官家閨秀交頭接耳,張遠山笑著轉頭看,官道上登時傾倒了一大片。
游孟哲被看得頗有點不自在,說:「咱們過那邊去罷。」
張遠山笑著點頭,游孟哲牽著風箏,一路走一路放,那時路邊聚了不少仰慕張遠山的官家子弟,女子更有不少,紛紛小聲說「太傅」「太傅」,張遠山卻連看也不看他們。
「太傅賜個字吧。」有人笑著取了扇與筆來求字。
張遠山蹙眉微有點不耐煩,擺手要走,家丁紛紛過來攔住他,呼喝道:「做什麼做什麼!」
游孟哲笑嘻嘻道:「我來寫我來寫,太傅是我爹。」
那少年送了扇子過來笑道:「張公子?公子幫寫個。」
游孟哲接過筆,微一沉吟就寫,張遠山也不攔他,看著他在白扇上寫了七個字「人不風流枉少年」,直看得嘴角抽搐。
游孟哲那字說難看也不難看,就像他的琴路一樣,總是另闢蹊徑,偏生又自成一家,自古字體瘦金有瘦金的美,草書有草書的瘋氣,游孟哲認真寫就,不知為什麼總覺得說不出得突兀,七個字歪鼻子豎嘴,吊胳膊斜腿,說慘不忍睹罷,又彼此搭配,別有一番工整。
說好看罷,又總覺得看了說不出地犯膈應,猶如胃裏憋著個嗝老打不出來。
張遠山看得無奈,隨手接過扇子,提筆在扇面一按,游孟哲哇地驚呼,原來字也能改!
張遠山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筆鋒較之游孟哲的更濃重,幾乎完全覆蓋了游孟哲的字跡,刷刷幾下筆走龍蛇,隨手重寫了一次。
「謝太傅賜字。」那少年笑吟吟收了扇子,身後又有一穿著武袍的英俊男子笑道:「孟哲?」
「啊!余大哥!」游孟哲眼前一亮,問:「你也來了?」
張遠山微微蹙眉,餘長卿換了武袍,先前遠遠站著看他們,此刻才走來打招呼,仿佛與那少年是一起出來踏青的。
果不其然,餘長卿答道:「我和朋友出城走走,正碰上你了,見過太傅。」
餘長卿躬身抱拳,張遠山負手而立,一點頭便算見過禮了。
游孟哲端詳那少年——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當真是人不風流枉少年,但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也不好多說什麼。
「再過幾天大哥要去武舉了。」餘長卿笑道:「你來不來看?沒了你,可不知勝算有幾分。」
游孟哲倏然想起武舉,說:「當然!我來給你打氣,在哪兒比試?」
跟餘長卿一路的那少年臉色就黑了,餘長卿詳細說了,游孟哲連聲應允,又看了張遠山一眼,張遠山示意你隨意。
兩人談妥後余長卿方告退,那少年仿佛意識到了什麼,離開時遠遠地與餘長卿吵起來了。
張遠山似乎也不太喜歡餘長卿,但終究沒說,當然也無法宣諸於口。
起碼這點是好的,游孟哲心想不會像趙飛鴻一樣罵他結交損友,且張遠山的脾氣也很好,對著外人從不理會,對游孟哲時不到短短片刻,便恢復了之前的模樣。
兩人尋了處僻靜地坐下,系好風箏,這些天裏游孟哲多少學會了一些手語,雖有點詞不達意,卻不再需要管家,能直接與張遠山交流了,雖說張遠山只是啞巴,並非聾子,但游孟哲覺得打手語好玩,索性也時不時和張遠山比劃。
游孟哲比劃道:(武舉)能去看麼?
張遠山做了個手勢:你已經答應了,又為何問我?
游孟哲拇指戳了戳自己嘴角,作了個口型:爹。比完這手語後有點遲疑,在想接下來的話要怎麼表述,張遠山則靜靜等著,看他想說什麼。
游孟哲想來想去,既沒想好要說什麼,又不會表達,抓耳撓腮的,只得作罷,張遠山笑了起來,做了個手勢:兒子。
游孟哲面無表情地看著張遠山,停得一停,張遠山又比劃道:帶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