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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開那個受 - 第21章字體大小: A+
     
     尾火虎

      「餘長卿!你給我出來!」

      游孟哲倏然睜開雙眼,餘長卿馬上起身,穿好衣褲下床,游孟哲全身還裸著,問:「有找你的?」

      餘長卿道:「別出來,無論如何別出來。」

      游孟哲道:「又是追債的?」

      餘長卿說:「沒事,你睡著就是,別想東想西的。」

      餘長卿火速穿上衣服,外頭有人開始駡街,餘長卿將衣袍一拉,系上腰帶,躬身穿靴,游孟哲有種狗男男被抓奸在床的感覺。

      餘長卿佩刀也不拿便出外去,回身將手從窗外伸進來,門閂一架堵上門,窗戶關好。

      游孟哲醒了也睡不著,伸了個懶腰起來找水喝,抱著膝蓋在被窩裏坐了會,穿上衣服下床。

      餘長卿家中不比張宅,無人伺候,早上起來連杯熱茶都沒有,游孟哲打著呵欠穿好衣服,慢悠悠地晃出去,見一群人堵在餘家大門口,有男有女,丫鬟家丁,還有不少穿著青衫的文士,看樣子像是有頭有面的。全在欺餘長卿無權無勢不敢說實話,蹬鼻子上臉,非要逼著他認錯,籍以遮掩自家醜事才甘休。

      對街茶鋪裏兩名小廝還在,正嬉皮笑臉地張望,看熱鬧。

      一老者慢條斯理道:「這麼說罷,遲早也得給個交代,咱們進去說?」說著那夥人看架勢是想霸道進餘長卿家說理。名為說理,實則是威脅恐嚇,這許多人來勢洶洶,哪有半點說理的模樣?

      餘長卿站在府門前,開口道:「這事遲早會給甄老一個交代。還請稍後幾日,餘某自當到府上去說個明白。」

      游孟哲一出來,一丫鬟馬上道:「五老爺!昨天金貴他們也瞅見了,就是這小子,定是他倆合夥,把咱們家小姐給勒死了!」

      游孟哲現身,丫鬟一嚷開,甄家的人一擁而上就要動手,游孟哲道:「喂幹什麼!老子會武功的啊!」

      刹那場面一片混亂,餘長卿勃然大怒,捋袖吼道:「誰敢碰他!餘某在此撂下話來,碰他一根汗毛,今天誰也別想走!」

      「幹什麼幹什麼!」對街那兩名小廝聲音大得很,表情極其囂張,瞬間聲音蓋住了甄家家丁的話。

      游孟哲見正好,忙朝那兩名小廝道:「回去叫點人,弟兄們開打!人多欺人少,豈有此理!」

      餘長卿道:「這是你師叔府上的人?」

      那兩名小廝看了餘長卿一眼,一人名喚竹京的朝另一小廝使了個眼色,那小廝便轉身去茶鋪前牽了馬出來,翻身上馬,歸府回報。

      眾人見游孟哲穿著雖不華富,衣袍卻也是名貴料子,小廝模樣也光鮮得很,料想不是普通百姓,一時間無人敢再找游孟哲麻煩。

      餘長卿說:「你跟他們回去,大哥這事完了再去尋你。」

      正說話時,甄家那夥人裏又有一人陰陽怪氣道:「這事兒只怕是完不了,餘捕快,我妹子是三媒六聘嫁到你餘家,你屋裏養小子也就算了,還夥同兔兒爺把我妹子給弄沒了……」

      「誰小子呢。」

      那人一句話未完,小廝已悍然道:「你他媽說誰小子呢?再說一句看看?!」

      眾人動容,紛紛出口呵斥,小廝見游孟哲不阻,逾發來了興頭,又道:「爺爺可是認得你,你可不就是兵部那姓甄的?一家潑賤養出你這下流貨,跟刑部王侍郎的兒子爭春滿樓裏的粉頭兒遭人打折了腿,還不是求爺爺告奶奶,央著咱家元叔到王大人面前去說幾句好話?現下你狗腿子長全了,又人模狗樣地上街噴人了不是?」

      霎時甄洋就青了臉,餘長卿未料游孟哲帶的一個小廝也這般囂張,問:「孟哲,你師叔家是……」

      游孟哲:「哎沒什麼,就是鐵帽子街上那家姓張的。」

      小廝道:「可不就是姓張的麼?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誰家的腰牌?這位就是張太傅的師侄游少爺,當朝太子見了游少爺,還得稱一聲師哥!太子的師哥,你這狗聽得懂不?說你呢?不服?我家公子找余大人說說話兒怎的了?偏生你家還有理欺上門來了!打的就是你這張狗嘴!」

      說著小廝欺上前去,左手拿著腰牌,右手給了甄洋一耳光,啪的一聲將他打得嘴角流血,臉龐腫起,這小廝也是個學過武的,一掌摑去,打得甄洋臉上高高腫起。

      甄家諸人駭破了膽子,不少來幫忙的文士見勢頭不對便想偷偷溜走。

      游孟哲心道大好,問:「我能打不?」

      小廝恭敬道:「公子打就是,咱家的嵩兒回去送信給張伯,到時讓兵部尚書過來,打完咱再評理不遲。」

      「我打你這……」游孟哲捋袖沖著甄洋正要上去。

      「慢慢慢!」餘長卿腦中已是一片空白,忙拉著游孟哲道:「算了,讓為兄來處理。」

      甄家的人要跑又不敢跑,小廝又道:「跑啊你們!現且不妨跑,跑了咱們上大理寺見!」

      餘長卿:「這……」

      人群肅靜,街坊又有不少出來看熱鬧的,各個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餘長卿短短片刻後,開口道:「玉音的休書已經給你們看過了,她確是自己走了。」

      甄洋的腦子終於轉過彎來,馬上道:「對對對,是咱家不對,你……余大人,這事也難辦。」

      游孟哲道:「你也寫一份休書,休了她罷。」

      餘長卿笑了笑,說:「也不說誰休誰的事,你這就回去罷,這有點銀兩,咱們以後也算……」

      正說話時,街頭有人敲鑼,所有人視線轉向玉欄橋頭,只見一隊人開道,抬著頂十六抬大轎,浩浩蕩蕩過來,為首家丁豎著面牌,上書「張」字。

      游孟哲:「怎這麼快?」

      去送信那小廝策馬過來,說:「老爺今早回的京城,聽到公子來了梧花兒街訪友,還未歇得一歇,便讓備轎過來了。」

      甄家不過也就是在兵部當個小官,何時見過這等勢頭,當即駭得腳都軟了,那小廝又道:「元叔聽了這事,半路就去了兵部,待會尚書大人就過來。」

      甄洋馬上就撲通一聲,雙膝給游孟哲跪下了,忙自磕頭道:「游少爺大人有大量,小的有眼無珠,冒犯了公子,還請公子……」

      游孟哲看了餘長卿一眼,餘長卿道:「這又是何苦?起來起來。孟哲,這事也出在我身上,照我看……」

      游孟哲心想這也太誇張了點,還是別鬧得太過,隨口道:「是啊是啊,其實我也有一定責任……」說著又賊兮兮地朝餘長卿臉上瞥,餘長卿俊臉微紅,咳了聲,拱手要說幾句場面話,那大轎卻在橋頭停下。

      游孟哲側頭眺望,見張伯湊到轎前,揭開轎簾,連連點頭,得了吩咐。

      「余大人。」張伯過來了,朝餘長卿一拱手:「我家少爺給您添麻煩了。」

      餘長卿不知這管家底細,不卑不亢回禮,笑道:「哪里話。」

      游孟哲撓了撓頭,張伯又道:「公子且先上轎去?這處讓小的處理?」

      游孟哲忙道:「算了,讓他們回去罷。你們快走,別再出現了。」

      甄家一眾人嚇得夠嗆,全跑了。

      張伯點了點頭,自始至終沒正眼看過那群人,又朝游孟哲道:「老爺回來了,想請公子回府說說話。」

      游孟哲道:「哦,那就……走罷。」心想張遠山是個啞巴,說什麼話?張伯又朝余長卿笑道:「得罪了,改天有空再聚。」

      餘長卿笑道:「不妨,空了自當去府上拜訪。孟哲,回去好好聽你師叔的話,過得幾日空了咱們再聚。」

      「嗯哼?」游孟哲朝他擠了擠眼,跟著張伯離去。

      張伯揭開轎簾,小廝墊了個腳踏,游孟哲在轎外心中忐忑,叫了聲「師叔」,兩人除卻鏡湖那一瞥,如今還是首次見面,不知該躬身還是該磕頭。

      張伯小聲道:「少爺請上轎去,老爺生性不喜拘禮。」

      「哦。」游孟哲點了點頭,回頭朝餘長卿揮手告別便上轎,轎夫們抬著大轎轉頭,一路回府。

      張伯在外頭放下簾子,日光黯了些,轎內空間十分寬敞,游孟哲躬身在一側坐下,與張遠山打了個照面,忍不住動容。

      數月前驚鴻一瞥初見未看仔細,如今共處一轎方看清這啞巴衣著容貌。張遠山腳蹬黑武靴,身穿深藍色織金飛鷹袍,系一條白玉帶,墜著枚古玉腰佩,腰身修長筆挺,肩寬臂長,手指指節分明,左手戴著枚玉扳指,右手戴著兩枚琥珀色的玳瑁戒。

      張遠山臉龐瘦削,鼻樑高挺,膚色較之趙飛鴻略深,兩道眉毛墨似地深,眼睛深邃,目中真氣流轉,可見武功高強,瞳仁又有點暗藍色,仿佛帶著東夷血統。

      果真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張遠山光是靜靜坐在轎裏,便有種令人肅然的氣勢。

      游孟哲又見他腰間別著把判官筆,想起他家傳擅點穴,忙道:「師叔好。」

      張遠山點了點頭,微微蹙眉看著游孟哲。

      朦朧天光透過轎頂花窗投下,在張遠山眉眼間籠了點絨絨的光,游孟哲也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看他,覺得這人當真好看,要說俊朗,自然比不上趙飛鴻的陽剛,餘長卿的溫潤,宇文弘的神采,甚至就連孫斌的痞氣,也比他出挑得多。

      然而不知道為何,張遠山那偏陰鬱的神情與劍鋒般的眉毛,黑藍色的瞳孔,又仿佛蘊含了什麼話在裏頭。

      「我叫游孟哲。」游孟哲又道,想起這人當年也認識他的娘。

      張遠山點頭,摘下右手無名指上的玳瑁戒給他,示意他戴上。

      游孟哲說:「送我的嗎?」

      張遠山點頭,游孟哲記得趙飛鴻的吩咐,要磕頭?正起身時,張遠山仿佛知道他要做什麼,一手放在他的肩上,示意他坐回去,無需多禮。

      游孟哲也點了點頭,正想找點什麼話來說,又實在找不到話題,張遠山兩手打了個手勢,游孟哲一臉懵懂,完全看不懂。

      張遠山沒再比劃,游孟哲便湊到轎邊,拉開窗簾朝外望,看街上景色,玳瑁戒指折射著陽光。

      游孟哲說:「師叔。」轉頭時發現張遠山一直在看他,遂笑道:「你想起我娘了?」

      張遠山點了點頭,又作了個手勢,游孟哲一頭霧水,只得不管。

      沒多久就回了府上,張伯一路跟著張遠山與游孟哲二人,游孟哲也不知要做甚,便道:「我得……回房去?」

      張遠山擺手示意不用,讓游孟哲跟著他,打了個手語,正是轎上告訴游孟哲的,張伯會意,笑道:「老爺說,師叔二字生分了,喚老爺作叔或舅都可。」

      游孟哲點了點頭,心想舅已經有個了,叫叔好了。

      張遠山帶著游孟哲進了正廳,小廝擺上茶與點心,游孟哲肚子餓得咕咕作響,張遠山又作了個手勢,游孟哲看懂了——意思讓他慢點吃。

      張遠山只喝了口茶就不再動,靜靜看著游孟哲,游孟哲左右開弓,雙手各一把銀勺,掏那醪糟蝦仁咻咻咻風車般地朝嘴裏送。

      少頃早飯端了上來,碧玉般的絲瓜粥,烘得金黃的鳩腿,四色河鮮拼了個盤,又有醃過的鮮藕拌糟雞丁兒,游孟哲赫然發現張府上連頓早飯吃的都不是時令菜,也不知從何處弄的。

      游孟哲只顧吃,張遠山便坐著看,管家張伯站在一旁布菜,少頃又來了個人,躬身先問安,又見過游孟哲,游孟哲茫然點頭,心想這人又是誰。

      那人與張伯穿的有點相似,捧著張單子給張遠山報告,俱是京師人情往來,某某府上送的元宵禮,某某處田地收了租兒的事。

      張遠山靜靜聽完,點了點頭,那人便收了單子出去,張遠山忽又伸指一叩桌子,張伯忙道:「老爺還有吩咐。」

      張遠山打了個手語,張伯與那人連連點頭,張遠山想了想,示意可以走了。

      游孟哲瞥了那人背影兩眼,張伯給游孟哲挾菜,說:「少爺,那是元管家,府裏人喚『元叔』的就是,他專管府外的事,小的專管府內事。」

      「哦。」游孟哲想起小廝說過的,連連點頭,又見張遠山只隨意吃了點便不動,光看著他吃,問:「叔你不餓?」

      張遠山擺手,他的手好看得很,手指修長,肌膚略深,沒有半點公子哥的娘氣,卻帶著武人的剛健,指腹曲線柔和,游孟哲忽就想起牽著宇文弘的手的感覺。

      早飯吃過,下人燒了水,請游孟哲去洗澡,游孟哲昨夜本就沒睡好,險些在浴桶裏眯著了,及至出來,張伯又道:「老爺請游少爺過去。」

      游孟哲洗過澡神清氣爽,渾身舒暢,說不出的爽朗,穿著雙木屐踱過長廊,先前張遠山未曾歸府,趙飛鴻與游孟哲住的是張宅西房。如今張遠山回來,小廝將游孟哲請進張遠山所住的東廂,眼前登時豁然開朗。

      東宅後赫然又是另一番景象,出偏廊,轉過六庭十八院,進了個花園,院中繁花盛開,中有一池,池邊種著不少玉蘭樹,時值開春,嫩芽外的殼落了滿地,鋪滿那三丈見方的小池。

      池中建一竹亭,不知何處而來的流水潺潺淌過,亭中勾簷下墜著兩盞巴掌大的玉磬,拖著竹葉般的燕兒尾,在風裏叮叮作響。

      張遠山換過衣袍,一身暗紅長袍襯得身材修長筆挺,負手站於亭中,黑髮半濕,也穿著雙木屐,露出乾淨的腳踝。當真只有「玉樹臨風」四字方可形容。

      游孟哲一見之下登時為之心折,不由得自慚形穢。

      張遠山示意他過去,游孟哲便上了亭中,小廝們擺上炭爐銅壺,攪開茶磚,給兩人泡茶,張遠山抬起瘦長手掌,作了個手勢,小廝們便退出院外。

      二人一桌,面前檀木案散發著淡淡清氣,身邊香爐嫋嫋青煙,游孟哲道:「叔,你想聊天?」

      張遠山取過紙筆,游孟哲心想是了,終於有交談的法子了。忙幫著磨墨,張遠山略一沉吟,提筆寫就三字:你隨意,不須顧及我。

      游孟哲:「?」

      張遠山把手放在案上,游孟哲看著他的雙眼,片刻後張遠山點了點頭,眼神裏似乎帶著點期待,游孟哲心中一動,試著把手放在張遠山的手心,張遠山收攏手指,牽著游孟哲的三指。

      游孟哲心裏一蕩,張遠山的手指稍有點涼,握著卻很舒服,有種安全感。

      張遠山左手牽著游孟哲,令他手腕翻過來,另一手兩指按在游孟哲的脈門上。

      是了,給我把脈……游孟哲心想。

      張遠山專注地想著什麼,沒有再看游孟哲,游孟哲試探地看他,覺得這人當真好看,先前第一面的陰騭氣盡散,可見人之初見俱作不得數。

      這時的張遠山帶著一股明朗,乾淨的氣質,深邃的眉眼帶著專心的神情,游孟哲的心跳不知不覺間便快了不少。

      「你要給我散功麼?」游孟哲問。

      張遠山點了點頭,二人都不說話,一道風吹來,揚起漫天玉蘭芽屑,飛過竹亭。

      游孟哲道:「散功會難受不?」

      張遠山搖頭。

      游孟哲:「一下就好?」

      張遠山擺手。

      游孟哲:「要很久?煎熬人麼?」

      張遠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煎熬就好,游孟哲放了心,可惜身上的武功就全沒了,神色又有點黯然。

      「哎,叔。」游孟哲緊了緊手指,張遠山抬眼看他。

      游孟哲滿肚子話,連著半天快被憋瘋了,也顧不得客氣了,隨口道:「你不成親麼?這麼大的宅子,一個人住,嫌無趣不?」

      張遠山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游孟哲提壺注水泡茶,隨口道:「叔,給你斟茶,你認識我爹不?從前在山上的時候,我住那地方和你家也差不離,哎真沒勁……師父想上山去打我爹,你說這事能成不?武林大會是你資助他開的罷,要不照我說,大家都別打了,這不是挺好的麼?沒招誰沒惹誰的……為啥你們都跟我爹過不去,他也沒做啥傷天害理的事啊。」

      張遠山沒有絲毫回應,只是注視著游孟哲,那眼神有點熟悉,仿佛是從誰的眼裏看到過來著?游孟哲瞬間就明白了不少事,他們在透過自己,看另外一個人?

      「你也喜歡我娘,對不?」游孟哲道。

      張遠山微微蹙眉。

      游孟哲道:「要麼你……喜歡我爹?」

      張遠山:「……」

      游孟哲:「還是說,你喜歡我師父?」

      張遠山:「……」

      兩人相對半晌,游孟哲道:「呵呵呵,開個玩笑。」

      張遠山不再回應,就像一切都沒發生過,游孟哲又自言自語道:「宇文弘你認識不?他是我小舅。」

      張遠山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游孟哲道:「你沒見過他?不對呀,哦我明白了,你見過他,但是不算認識他。他是跟著我娘的,你知道我娘是哪兒來的不?」

      張遠山點了點頭,游孟哲道:「像是東海什麼地兒的……」

      張遠山左手按著脈門,右手取筆寫下三字:滄海閣。

      游孟哲道:「對對對,滄海閣聽說很了不得,是不是?」

      張遠山沒有回答,陷入了漫長的沉思之中。許久後,從小木盒裏取出一根銀針,在火上灼過,繼而斜斜朝著游孟哲虎口處一紮。

      「啊——!」游孟哲馬上鬼叫起來。

      張遠山完全未料到游孟哲來這一手,冷不防被嚇了一跳,還以為是紮錯穴,揉了揉他的手掌見血色泛起,方松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游孟哲的頭。

      游孟哲:「……」

      張遠山示意可以了。

      游孟哲道:「就這麼紮著?」

      張遠山點頭,游孟哲問:「什麼時候可以取下來?」

      張遠山沒有回答,游孟哲又問:「明天?後天?說不準?」

      張遠山點頭,游孟哲只得任由那針紮在自己虎口上,紮進去以後倒也不疼,就是怪彆扭的,要伸手去撥,張遠山忙又制止。

      游孟哲深吸一口氣,運真氣,體內真氣無礙,行進到手陽明經處,經脈卻被截住,當即隱約明白了一點原理。

      游孟哲說:「我可以走了嗎?該去哪?有什麼要注意的不?」

      張遠山搖頭,意思是沒什麼要注意的,又作了個手勢,讓他隨意。

      游孟哲起身,懶洋洋地走了。

      春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游孟哲在京城舉目無親,自己一個人出去逛也怪沒意思。出走廊裏找了個小廝,問道:「叔常出去逛麼?」

      小廝不知游孟哲何意,躬身答道:「老爺除了辦事,很少出府。」

      游孟哲撓了撓頭,走出前廊去,見偌大一個花園裏還養著仙鶴,烏龜與色彩斑斕的長翎野雞。無事可做,兜了一圈又回來,看見張遠山還坐在那亭子裏。

      張遠山就像個雕塑,一動不動。

      游孟哲探頭探腦地看了一會,叫來一丫鬟,問:「他經常這麼坐著發呆?」

      那丫鬟小聲道:「是。」

      游孟哲回到亭中,張遠山看到他又回來了,也未表示出什麼,看了眼院裏的日晷,游孟哲忙擺手道:「早飯吃得太飽,午飯不想吃了。」

      張遠山點了點頭,抬手取了茶杯燙過泡茶,游孟哲知道張遠山的意思是,他也不想吃了。

      奇怪,游孟哲心裏一動,他們才頭一天認識,怎就這麼瞭解了?

      茶葉在晴天碧雨盞中旋轉,那杯子游孟哲見過,遊孤天也有個,乃是前朝古器,燒制方法早已失傳,遊孤天只有一個還是無蓋缺口的,而張遠山光是這案上就擺了好幾個。

      游孟哲也不說話,晃了晃,兩人對著喝茶,庭院內十分安靜,唯有風吹玉磬的叮叮響。

      「哎,叔。」一片靜謐中,游孟哲開了口,反正聽眾是個啞巴,也不怕他到處去說。

      「我老懷疑我爹討厭我。」游孟哲說:「他看我的眼神跟你們看我都不一樣。就像有點厭惡……你知道嗎,從前我就覺得有點,他不讓我蹭他,你們看著我,我能覺得師父和你都挺喜歡我娘的。」

      張遠山靜靜聽著。

      游孟哲又道:「我爹是不是在恨我娘?我覺得師父比我爹對我好多了,但那可是我爹,師父說為人不可不孝,不孝者天誅地滅,我不敢說什麼,你懂麼?叔。」

      張遠山點了點頭,游孟哲趴在案上,抬眼看他,說:「你爹呢?」

      張遠山自然沒有回答,游孟哲問:「你見過他麼?」

      張遠山搖了搖頭,游孟哲又歎了口氣,說:「師父也沒說要怎麼辦,到時候打上山去,傷了他自己還是傷了我爹都不好。」

      張遠山伸手牽著游孟哲的手指,游孟哲以為他又要把脈,手腕翻過來,張遠山卻扣著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桌上,大手溫柔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游孟哲明白了,張遠山在安慰他。

      「我小時候……」游孟哲百無聊賴地說,想了想,張遠山應當不想聽這話題,便道:「京城有什麼好玩的?」

      張遠山作了個手勢,游孟哲明白了——他示意他接著前面的話題說。

      於是游孟哲就絮絮叨叨地說,張遠山似乎十分有興趣,認真聽著,游孟哲從山上佈置,藏經閣裏的武學真經,青華殿,機關樓等等說到自己的童年,又說了自己下山後沿途見聞。

      張遠山一直安靜聽著,游孟哲又問:「聽說你是西川人?」

      張遠山略一遲疑,游孟哲便明白他的意思是:「你聽誰說的?」

      於是游孟哲答道:「師父說的,西川好玩麼?你為什麼來京城?」

      張遠山取過一張紙,寥寥幾筆,一頭墨龍躍然紙上。

      游孟哲說:「來找皇帝的?」

      張遠山隨手塗掉,以免落人話柄,沒有說話,注視著游孟哲。

      游孟哲恍然大悟道:「不全是。」

      張遠山笑了笑,會心點頭,游孟哲見他露了笑容,帥氣得很,不禁怔了一怔。然而那時間正有兩個丫鬟端著盤子,上擱著點心過來,一見張遠山笑,刹那就呆住了,盤子打翻了滿地尚且不覺。

      哐當一聲亭外糕點落進湖中,幾隻錦鯉爭相搶食後散去,張遠山不悅蹙眉望向來送吃食的下人,下人忙告罪求饒。

      張遠山隨手瀟灑一揚,那兩名丫鬟忙告退。

      游孟哲也不知緣何而起,莫名其妙,張遠山生平幾乎從不笑,面容冷漠,刻板,下人仿佛見了個渾不認識的老爺,沒過多久府裏就傳開了。

      游孟哲道:「喲,池子裏還養了魚?」

      張遠山點頭,示意他要看可以去看,隨手拈了枚棋子,打中亭角玉磬,叮的一聲清脆響傳開,外頭便有下人進院裏來服侍。

      原來玉磬是這麼用的,張遠山打了個手勢,那小廝便自去通傳,馬上有人帶著笊籬過來,將池面堆著的厚厚一層落芽扒走,現出滿池碧水,池中錦鯉五顏六色,穿梭來去,一見天光登時全散了,霎是好看。

      游孟哲道:「以前在山上無事可做,常常在溪邊釣魚,下次回山給你帶兩條金娃娃過來。」

      張遠山點頭,又朝小廝比劃,片刻後小廝帶著根竹竿過來,看那架勢是前院折的,張府上種的淚竹俱是大虞御花園中移過來的名貴品種,十年拔三寸,這便給游孟哲砍了根近八尺的魚竿過來,還系著柔韌魚線。

      游孟哲忙道:「不不,我不是說現在要釣魚……哎也成,我試試,好久沒玩過了。」

      游孟哲騎上亭子欄杆,裝了魚餌朝池中一甩,那池甚大,盡頭又連著不知何處的水道,魚兒們擺尾經過,卻仿佛有靈性不上鉤。

      游孟哲眯起眼,坐在欄杆上哼哼,張遠山負手而立,看著池水中的兩人倒影。

      游孟哲眉清目秀,張遠山臉龐瘦削,眉眼間的氣質都有種淡淡的寂寥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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