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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開那個受 - 第7章字體大小: A+
     
    亢金龍

      「你多大?」游孟哲翻船上的東西。

      「十八。」孫斌道:「怎的,要對生辰八字和老子成婚?」

      游孟哲擺手道:「沒那回事,白問問,我十六。」

      孫斌點頭道:「沒這念頭就成,睡罷。」

      兩人在船艙裏躺下,游孟哲睜著眼,望向天際上弦月,四更時分,繁華水鄉歸於安靜,唯有河道兩側還掛著紅彤彤的燈籠。

      烏篷船隨著河水流向自行漂向下游,木橋上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說不出的愜意,道不盡的安寧。

      揚州的清晨旭日朗照,不到辰時水鄉兩側便恢復了喧囂人氣。

      游孟哲打著呵欠,懶懶倚在船舷邊撩水,孫斌站在船頭持篙把方向,兩名少年面帶稚氣,單衣勝雪,在這墨凝就的冬日江南畫中實是賞心悅目。

      「在這等著。」孫斌吩咐游孟哲。繼而躍上岸去,閃身消失在鬧市中,不到一盞茶的時分便折返,提著一個食盒,兩套衣裳。

      「吃罷。」孫斌隨口道。

      漆木食盒分三層,內有蟹黃粉拌就,金黃豆皮裹著的燒賣,晶瑩剔透糯米皮兒包的鮮蝦果子,咬一口能滲出鮮汁來。

      花團錦簇的四色蒸面卷,兩碗粳米山腰粥,一包茶葉。

      游孟哲穿上外袍,孫斌用船上小爐起了壺滾水泡茶,兩人分吃完早飯後,孫斌又上岸掏錢雇了名船夫,示意他撐篙,載二人前去鏡湖。

      十裏水鄉熙熙攘攘,河道上飄滿初冬殘荷,孫斌落寞地搭著膝,吊兒郎當地坐在烏篷船頭。

      游孟哲今日睡起,只覺體內真氣更為精純,一如風過長空,雲生雲滅,一股真氣在心內不住舒展,大為愜意,精神抖擻,卻見孫斌不太高興,遂問道:「怎麼了?」

      「沒怎麼。」孫斌自顧自地看著船頭分開的水流發呆。

      游孟哲直至此時,方能真正看清孫斌面容。

      一雙魚兒眉,眉尾如帚,眉心微微擰著,鼻樑挺拔俊秀,唇紅帶著點暗朱色,不羈地勾著一側嘴角,側臉的輪廓上看上去,有點少年老成的模樣,痞氣十足。

      孫斌拿著一疊銅錢,朝河水上打水漂玩,游孟哲道:「你去鏡湖做什麼。」

      「玩。」孫斌隨口道:「不去拉倒,滾下船去。」

      游孟哲道:「沒說不去,你這人脾氣真古怪。」

      孫斌流氓般地笑了笑:「老子向來有話直說。不比有的人心裏說『媽的』,嘴上說『好的』。你是少主,愛聽好話尋旁的人說去。」

      游孟哲笑道:「我可沒這麼說,你怎知道我是魔教的人?」

      孫斌不予置答,又朝水裏扔銅錢,激起漂亮的水花。

      游孟哲道:「分我點,我也玩。」

      孫斌道:「包袱裏有銅錢,自己拿。」說著隨手一彈,將一枚銀錠帶著勁風,打進水巷旁的房屋中,內裏傳來欣喜嚷嚷。

      游孟哲說:「錢哪兒來的?我也有,你要不?」

      孫斌道:「當然是順來的。吃喝花用靠老子娘,不是好漢,天下都是我的錢庫銀莊,隨我拿著花。」

      游孟哲點頭,說:「你家裏幾口人,你爹娘呢?」

      孫斌警覺地看了游孟哲一眼,不客氣道:「你問這做甚麼。」

      游孟哲道:「隨便問問嘛,別這一臉弔喪相。」

      孫斌自顧自地咕嘰幾句,把一手銅錢以天女散花灑出去,激起千萬漣漪,霎是好看。

      「沒爹沒娘。」孫斌說:「我師父是楓山妙手老祖。」

      游孟哲點了點頭,想這人這般厲害,他師父若能抓來雙修……遂問道:「你師父老麼?」

      孫斌怒道:「死了——!」

      游孟哲忙道罪過罪過,孫斌眉毛一揚,說:「實話告訴你罷,這次去墨黛峰鏡湖看武林大會,不是去玩的,是去報仇的。」

      游孟哲恍然大悟,說:「報你師父的仇?」

      孫斌點頭:「我生平有倆仇人,一是害死我師父的人,我師父當年與人在將軍嶺比武,被人打了一掌,受了重傷,三天三夜後吐血而死。」

      游孟哲動容道:「好歹毒的人!叫什麼名字?」

      孫斌道:「到時你就知道。」

      游孟哲對孫斌身世十分好奇,只想知道後續,又攛掇道:「還有個仇人呢?」

      孫斌又道:「還有個是皇帝。」

      游孟哲:「皇帝好好住在京師,怎就招你惹你了。」

      孫斌說:「大虞皇帝,那姓李的龜孫子三百年前殺了我孫家全家!這不叫招我惹我!」

      游孟哲忙示意孫斌聲音小點,先前聽餘長卿說過,天底下最大的就是皇帝,自己的爹雖是魔教教主,比起皇帝來,還算不得什麼。

      孫斌悶聲道:「沒了。」

      游孟哲道:「怎麼殺的?」

      孫斌:「不知道,師姐說的,我孫家人丁稀薄,讓我練好武功,想法子給祖宗報仇。」

      游孟哲同情點頭,問:「上回沒殺成?」

      孫斌道:「皇宮裏人著實多,尋不見那狗皇帝,這才順手偷了個玉璽玩。沒想到鷹犬馬上就知道了,還千里迢迢追到西川,又追來江州,就這麼樣了,喏。你呢?你下山來做什麼?」

      游孟哲道:「我……沒有仇人,我娘很久以前就死了,我自小在山上長大,我爹對我還成,就是天天讓我練功,無趣得緊。」

      游孟哲想了想,只覺自己的人生實在是波瀾不驚,每日吃飯閒逛,念書識字,練功睡覺,沒有什麼特別傷心的事,也沒有什麼特別開心的事。

      「你爹把你當豬養。」孫斌沒好氣道。

      游孟哲與孫斌並肩坐在船頭,水域漸開闊,出了揚州城,進入墨黛山水域,兩岸黑瓦白牆的水鄉房屋緩緩後退,現出連綿起伏的青山,碧天白雲,一望無際。

      「真漂亮呐。」游孟哲情不自禁地讚歎道。

      「沒勁。」孫斌道:「算了算了,雙修罷,過來。」

      說著隨手一圈,攬著游孟哲的腰,把他抓進船艙裏去了。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兩人又練了次功,游孟哲氣喘吁吁,渾身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孫斌則站在船頭一動不動,運氣調息,片刻後施展水上漂神技,于江面上掠出一道閃亮的水線,轉了幾道彎,躍回船上,武靴底只濕了不到半寸。

      「這回我要是死了。」孫斌道:「你就到西川楓山去,尋九宮門,隨便給門派裏說聲,孫斌報仇不成死了,回不來了。」

      「哦。」游孟哲微微喘氣,還有點意猶未盡:「再雙修次罷。」

      「免了。」孫斌道:「沒前幾次有用。」

      游孟哲理解地點了點頭,孫斌又道:「哎,沒勁。」

      游孟哲一時半會頗有點不能理解孫斌,天下這麼大,好看好玩的地方這麼多,怎老說沒勁?殊不知孫斌要什麼有什麼,探囊取物猶如家常便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衣,早就沒了追求。

      數天后,游孟哲挎上包袱,與孫斌上岸,孫斌將偷來的船送了船老大,也不想怎麼回去的問題,便帶著游孟哲朝墨黛山上走。

      「老子先跟你說清楚。」孫斌道:「這次玩了過後,咱倆橋歸橋,路歸路,別總哭哭啼啼地來纏著老子。」

      游孟哲道:「當然啊,不然還怎的?」

      孫斌:「……」

      孫斌又道:「你這種人老子見多了,嬌生慣養,細皮嫩肉的,別以為老子上了你幾次,就得伺候你一輩子……」

      游孟哲道:「怎會!不是相益麼?你要走現在走也成,去罷。我自個逛著玩。」

      孫斌:「……」

      孫斌半晌作不得聲,猶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游孟哲又好奇地左看右看,武林人士絡繹上山,說:「我走了啊,回見。」

      孫斌一口氣上不來,尋思片刻後怒道:「滾你的!滾遠點!」

      游孟哲斜眼瞥他,心裏說「媽的」,嘴上答道:「好的。」

      游孟哲身上已有孫斌真氣,雖不及孫斌十餘年苦修的水上漂功夫,提氣時長途跋涉已是無礙,見山中有一小路,蜿蜒過山腰,所有來客都朝著這處走,便跟上人群朝深山裏去。

      是時正值初冬時節,漫山松柏鬱鬱蔥蔥,武林人談笑風生,游孟哲誰也不認得,便挎著個行囊走走停停,看人的時候旁人也在看他。

      及至過午時分,轉過山路,面前豁然開朗,山清水秀。兩座山巒如眉般翠綠,簇著中央一面寧靜寬闊的巨大湖泊。此處正是鏡湖,湖心搭了一座臺子,中有木亭安靜佇立,鏡湖半被墨黛山簇擁,半懸於山巒邊緣,朝向水道縱橫交錯的江南平原,極目所望開闊無涯。

      一道碧練飛流直下,從墨黛山注入鏡湖,又離開鏡湖邊緣,呈三級瀑布,最後一關飛向湖外的平原,四周大大小小瀑布上百,當真是賞心悅目至極。

      江湖客紛紛在湖邊席地而坐,湖心亭處似乎站了幾個人,數道狹隘木橋通向亭中,偶有人來往,游孟哲左右看看,揀了處人少的地方坐下,見二人在瀑布邊上拉起一副橫幅,龍飛鳳舞的草書,寫就 「中原地區第三次武林大會」云云。

      「鐵劃金鉤張遠山的字。」左側有老者捋須笑道。

      又有人唏噓道:「張大俠已經多年未出江湖,這次被趙盟主再請出山,咱們武林正派同道聲威日盛,剿滅玉衡山上那魔教,自是指日可待了。」

      「未必呐未必。」老者笑而不語。

      「師父為何這麼說?」一年輕女弟子天真浪漫,開口問道。

      游孟哲見離自己不遠處的這波人像是某個門派,都帶著判官筆,想必走擅長點穴,制穴一類的武功路子。又聽他們在議論魔教,便起了好奇心,湊過去偷聽。

      那老者正是婁山凝碧峰飛草門的二當家,站在湖邊,教訓眾弟子道:「魔教早在五十餘年前便已崛起,說人數,大大及不上咱們武林正道,但其歪門邪道,另闢蹊徑的陰毒功夫,卻不可同日而語。」

      你奶奶個腿兒……游孟哲心想,卻裝作十分欽佩,又湊過去些許。

      眾弟子紛紛看著游孟哲,也不作聲,老者捋須笑道:「十六年前,武林正派圍攻玉衡山那一幕,你們還未長大,自然也就沒有參與。師叔記得,當年浩浩蕩蕩,去了近五千人,最終無功而返,一敗塗地,最終回來的,還不到八百人。」

      眾人驚,俱是倒抽一口冷氣,游孟哲屈指一算,那會兒當是自己剛出世的時候,只聽那老者又說:「魔教功法雖不及咱們正派博大精深,卻各有各的專攻,師叔上山那日,正值遊孤天那魔頭妻子臨盆,無暇分心他顧。趙盟主的師父甯老道便率咱們殺上山去,結果我派同道被山前機關放倒了近千人。待大家九死一生,上得山去,趙盟主正要搦戰,魔教卻早已派出十名丫鬟,十名小廝在總壇門外等候,組成一個武術大陣,將黑鷹門,唐門,金光頂,江州龍門打得灰頭土臉……」

      眾弟子張著嘴,一時間無話可說。

      「遊孤天那魔頭呢?」女弟子好奇道:「這麼說來,豈連趙盟主都不是他的對手?」

      老者搖頭道:「趙盟主當年只有二十歲,聽說與遊孤天那大魔頭旗鼓相當,幾戰幾敗,終於欺入魔教大廳,和遊孤天交手後不分勝負,只得退走。」

      隨行弟子理解點頭,游孟哲道:「後來呢?」

      老者慈祥微笑,看了游孟哲一眼:「後來聽說魔教還擄了江西萬花門不少女弟子,我武林正道人士視為奇恥大辱,現在也不知她們在玉衡山上如何了。時隔多年,這不,甯道人駕鶴西去,趙盟主仍記得他師父生前的吩咐,召集了咱們弟兄,合力剷除魔教。」

      游孟哲又問:「魔教究竟做了什麼窮兇極惡的壞事?」

      「一言難盡。」老者淡淡道:「小哥打哪兒來的?」

      游孟哲緩緩點頭,答道:「玉……」險些不小心說漏嘴,忙胡謅了個地方:「楓山。」

      老者看不出遊孟哲武功來路,事實上游孟哲也沒什麼武功,只道是哪家尋常富人習武,穿著甚光鮮,眉清目秀的,一見便猜是少年人出來遊山玩水,也不追問。

      一旁又有年輕人聲音道:「魔教一日不除,我中原武林永無寧日。」

      是時又見坡道上走下十餘人,男的俱身穿青衫,女的桃紅武道勁裝,為首一人白衣落拓,手執一把紙扇,正面書:「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反面繪著一朵水墨菊花。

      「唐公子。」老者拱手道。

      那少年摺扇一收,笑道:「黃老。」

      這少年正是唐門少當家,人稱風流扇的唐暉,兩派弟子紛紛見禮,俱是老相識了,寒暄幾句後,唐暉方帶著師弟妹們過來,飛草門那黃老席地而坐,眾人紛紛就位。

      唐暉卻站在湖邊,看了游孟哲一眼,說:「小兄弟不是飛草門中人?」

      游孟哲擺手道:「不是,我來看熱鬧的。」

      唐暉眯起眼,緩緩點頭,游孟哲問:「你們是唐門的?」

      唐暉哂道:「見笑了。」說著抖開扇子,漫不經心地扇了扇。

      大冬天還打扇,游孟哲嘴角微抽打量他,唐暉又道:「公子貴姓?」

      「呃,姓……姓孫。」游孟哲道:「我就是來看熱鬧的。」

      唐暉揶揄道:「孫公子請坐。」

      身後弟子擺出兩把折凳,游孟哲與唐暉在湖邊坐了,游孟哲問:「唐兄,魔教做了什麼大壞事,人人都要剿滅它?」

      唐暉漫不經心道:「誰知道呢?你看這裏許多人,有多少是真有不共戴天的死仇,又有多少是來看熱鬧的?到趙盟主率領正道人士攻上魔教總壇的那一天,能有多少是不怕死地出力打拼,又有多少是湊熱鬧撿便宜的?」

      游孟哲恍然大悟,想明白了不少東西,十六年前自己剛出生的時候,想必正道倒也不全是輸給魔教,而是大部分都怕死。

      越是怕死,便越是容易死。

      「明白了?」唐暉嘴角含笑。

      游孟哲莞爾點頭,又問:「你會去?」

      唐暉自若道:「不一定,還得看看新盟主靠不靠譜。」

      「各位道上的朋友。」

      湖心的亭內傳出聲音,交頭接耳的人群紛紛安靜下來,亭中男子聲音不大,卻在群山間回蕩,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可見其真氣渾厚。

      游孟哲伸長脖子張望,見湖心亭內站著兩人,俱是長身而立,身材挺拔英偉,看不清面容,一穿天藍色武袍,負一把九尺棍。

      另一人則全身墨黑長袍,站在一旁。

      「諸位兄弟願在百忙中拔冗前來。趙某感激不盡。」那穿藍袍的男子站在亭中,作了個團揖,朝湖邊數千人行過禮。

      游孟哲這就明白了,藍袍男子定是武林盟主趙飛鴻無疑。黑色錦袍的瘦高男子卻又是誰?

      「遠山老弟辛苦了。」趙飛鴻也朝身側黑袍男子一抱拳,那黑袍男子回禮,轉身下了亭。

      「那位是鐵劃金鉤張遠山。」唐暉看出遊孟哲臉上疑惑,遂解釋道:「擅使一支判官筆,武功極強。」

      游孟哲點了點頭,說:「他和趙飛鴻是好友?怎不聽他們說話?」

      「兩家原是世交。」唐暉淡淡道:「張大俠是個啞巴。張大俠的家是中原武林大戶,可惜人丁零落,四代獨苗,迄今也未成婚。」

      「張遠山是兔子麼?」游孟哲起了興頭。

      唐暉:「……」

      眾弟子臉色十分奇怪。

      游孟哲:「?」

      游孟哲期待地看著唐暉,片刻後唐暉收扇,朝游孟哲擠了擠眼,曖昧一笑:「這就不清楚了。」

      游孟哲道:「哦——」

      四周有人聽了趙飛鴻所言,紛紛大嚷道:「趙大俠客氣話了!」

      「願追隨盟主,赴湯蹈火!」

      「魔教那群龜孫子,遲早有一天得鏟掉!」

      趙飛鴻又一拱手,朗聲自若道:「有弟兄說了,這次邀大家前來,正是為的商議如何拔除玉衡山魔教事務。有道是眾人拾柴火焰高,十六年前的屈辱仍歷歷在目……」

      一說到魔教,鏡湖四周登時群情洶湧,瘋狂叫囂,聲浪一波大過一波,將趙飛鴻的話聲壓了下去。然而那一片吵雜中,趙飛鴻的聲音卻再度清晰傳來。

      「江州龍家日前遭到一場奇恥大辱。」趙飛鴻道:「這就請龍老來為眾家兄弟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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