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月狐
「王大哥。」游孟哲道。
「哎。」王鐔頭也不抬,對著一堆小木牌出神。
燭燈下民宅昏暗,游孟哲送走餘長卿後,便與王鐔同吃同住,冬夜漫長,爐火紅紅,游孟哲百無聊賴,然而看著王鐔那黑熊似的胳膊大腿,飽滿的男人□,密集叢生的烏黑胸毛……一句「大哥,雙修吧」斟酌許久,無論如何出不了口。
「雙……雙……」游孟哲心想還是算了。
王鐔嘟嘟囔囔,說著什麼,小心翼翼地把木牌擦乾淨,說:「賢弟啊,你去過師哥的家?」
「沒有。」游孟哲茫然搖頭,問:「余大哥家裏是不是有點……」
王鐔說:「師嫂凶得很呐。」
游孟哲心有餘悸點頭,好奇心起來了,問:「余大哥為什麼娶她?」
「嘻嘻嘻。」王鐔朝游孟哲擠了擠眼。
游孟哲:「……」
王鐔繼續低頭搗鼓那堆小木牌,說:「你和師哥怎麼認識的?」
游孟哲:「萍水相逢。」
「唔唔。」王鐔道:「以前師哥在京師也有不少相好的,都是眉清目秀的小孩兒,自打和師嫂成婚後,師嫂罵他是兔子,把人全給攆沒了,一年的俸祿都收著……」
游孟哲:「!!!」
王鐔還在那嘟囔,游孟哲卻心想原來餘長卿是兔子,靠,還裝得一副武林正派,道貌岸然的模樣!
「咱們晚上就在這呆著麼?」游孟哲道。
「當然啊。」王鐔愕然問。
游孟哲心想這人生也真是無趣,又道:「不出去找點……樂子?」
「沒錢。」王鐔幽怨地看著手上物件。
游孟哲:「我請你去罷,走,去城裏逛逛。」
王鐔雖身無分文,對揚州城花街柳巷卻是甚熟,一路帶著游孟哲過七欄橋,進彩燈街,只見揚州光夜繽紛,滿街五顏六色的燈籠,月上柳梢時食街,燈巷正喧嘩熱鬧。
道旁勾欄燈火璀璨,姣好女子輕聲笑語,帶著江南獨有的靈秀之氣。游孟哲眼中映出繽紛燈火,只覺此地大為繁華,王鐔跟著游孟哲,沿途指指點點,哪家的餛飩好吃,哪家的酒席連當今天子也讚不絕口……
偶有姑娘在二樓欄上招帕子,又嘻嘻哈哈地調笑。
游孟哲道:「花錦樓,甚麼地方?」
王鐔道:「賢弟,你要請哥哥去?」
游孟哲茫然轉頭,王鐔道:「那可是大大的好地方!開銷也是大大的……」
游孟哲見那花錦樓燈火輝煌,賓客滿門,道:「走走,進去看看,喝酒,聽曲子!」
揚州富家子弟眾多,各個衣著光鮮,風頭一時無兩,在前堂朗聲笑談,被老鴇請進雅間去,游孟哲於門廳站了片刻,無人來奉迎,不禁大聲道:「喂!掌櫃的!人呢?」
游孟哲不知規矩,也非熟客,一開口登時迎來無數鄙夷目光,眾人看游孟哲,游孟哲也斜眼瞥他們。
老鴇轉身打量游孟哲渾身上下,正要看人下菜碟時,忽地瞥見游孟哲腰間玉佩,刹那色變。
「哎呀游公子——!」老鴇呼天搶地,就差給游孟哲滾過來了,尖叫道:「這真是小店三生修來的福分,什麼風把公子給吹來了……」
游孟哲:「???」
老鴇馬上點頭哈腰,把游孟哲請上樓,雙目狠厲使了個眼色,龜公駭得面色發青,轉身去取來把玉錘,敲了兩下玉磬。
一時間樓裏所有花姑娘仿佛得到了號令,登時魚貫而出,所有頭牌棄了正在陪的客人于不顧,尖叫著小八字腳跑向三樓。
聽曲兒的賓客個個一臉茫然,渾不知發生了何事。
這也太熱情了些,游孟哲一頭霧水,被老鴇迎進三樓天字號房,坐在軟榻上,問:「你怎知我姓遊?」
老鴇道:「少主,我是安姨娘呐!風龍雲虎,虎字堂的安姨娘。咱們虎字堂掌管揚州,東海一帶的青樓,凡是花錦樓,都是咱們神教的產業……」
游孟哲一聽是魔教裏的人,下意識地就想逃,免得被教派中人抓回去,然而看安姨娘那模樣,又似乎不知自己是私自下山的,心裏定了定神,說:「那這裏喝酒不用錢?」
老鴇道:「哎呀呀!豈止不用錢!少主盤川夠花用麼?先查個帳還是玩玩?」
游孟哲道:「夠夠,這裏玩什麼的?帳不查了,好玩的都端上來。」
「端……端上來?」安姨娘片刻錯愕後,朝外招呼一聲,笑吟吟朝游孟哲解釋,游孟哲聽得膽戰心驚,及至姑娘們環肥燕瘦,進來讓游孟哲挑選。
王鐔刹那就直了眼,一時間房內端菜的,擺筷子的,置琴的,熏香的,殷勤得游孟哲渾身起雞皮疙瘩。
游孟哲道:「不了……我練的那什麼功,不能近女色,喏你看,安姨娘,書上說的。一旦與女子交合,定會真氣岔亂,爆體而亡。」
「啊——」安姨娘理解點頭,期待地問游孟哲:「那……倌兒呢?」
「倌兒?」游孟哲一怔,心想倌兒是什麼?忽地想起孫斌提到過,料想是少年,當即道:「倌兒可以!來罷。」
安姨娘帕子一招,說:「來二十個倌兒!」
游孟哲道:「太多了太多了……我看看。」
王鐔熊臂分開,各摟著一名姣好女子,花姑娘溫順地貼在王鐔胸前,王鐔樂不可支,說:「游賢弟!你真講究啊!我去隔壁房了嘻嘻嘻。」
游孟哲當真是揚眉吐氣,滿口道:「不客氣不客氣,大哥你慢慢享用,我看看……」
小倌們排成一排任君挑選,游孟哲掃了一眼,各個俱是身著青衫,藕臂粉拳,弱柳扶風,亭亭玉立的模樣,沒幾個有陽剛之氣,只得勉強選了個長得周正點的,那廝眉目間又有點像匆匆月色下一瞥的孫斌。
「就他罷。」游孟哲道。
姑娘們全散了,安姨娘拈著帕子在外頭聽宣,那小倌戰戰兢兢,跪了下來。
游孟哲道:「起來。」
小倌上前給游孟哲斟酒夾菜,游孟哲拈著那小倌下巴,左看右看,心裏有點玄。
「來。」游孟哲道,說著就脫自己衣裳。
小倌還是頭次碰見這等爽利客人,連酒也不喝就上,只得跟著游孟哲脫衣裳,自己半遮半掩地躺到床上。
游孟哲內裏全脫了,只披著件外袍,伏上床去,手肘撐著,小倌躺在自己身下,媚眼如絲。
游孟哲朝小倌身下望,說:「你……硬不起來?」
小倌嬌喘道:「待會少主進來時,奴家自然就……」
游孟哲:「……」
小倌:「??」
游孟哲:「應該是你進來罷,你自己弄弄。」
小倌茫然道:「不是少主進來嗎?」
游孟哲馬上就沒轍了,把這傢伙雙修了,自己功力萬一倒退咋辦?
「少主……」小倌分開腿道:「進來麼?」
游孟哲嘴角抽搐,心想算了,還是別亂來的好。
游孟哲問:「你會什麼?」
小倌答道:「我會彈琴。」
游孟哲問:「會武功麼?」
小倌道:「這個……不太……」
游孟哲當即沒了興致,起身穿衣服,隨口道:「彈首曲子來聽聽罷。」
小倌莫名其妙,只得跟著游孟哲起身,穿好衣服,揪著袖子,給游孟哲挾了菜,坐到琴幾後,一掃琴弦,樂聲叮咚作響。游孟哲面無表情,心想這世道,找個有武功的來雙修真比登天還難。
「你彈得還沒我好呢。」游孟哲說。
小倌道:「是是,自然比不上少主的……」
游孟哲喝了點酒,這處菜肴精緻,酒也是最上等的極品狀元紅,心情舒暢,說:「我彈首,你聽聽。」
小倌:「啊?」
游孟哲道:「你坐這兒來。」說著過去與小倌換了個位置,小倌只覺這人十分有趣,屁股挨著個榻邊小心翼翼坐下,游孟哲撥弄幾下琴弦,繼而鏗鏗鏗地彈了起來。
小倌初始還帶著笑意,聽著聽著笑意沒了,游孟哲那琴聲說難聽吧,還及不上亂彈琴的地步,一板一眼,都有譜律;說好聽吧,卻又十分嘈雜,時高時低,渾無章法,時而嘣的一聲,讓人心驚膽戰,時而又低沉暗啞,曲調不突兀,卻聽得人渾身不自在。
游孟哲收弦,小倌忙道:「少主彈得真好!」
游孟哲自若一笑,說:「再彈首與你聽。」
頃刻間房門被推開,老鴇圓睜雙目,面目猙獰,小倌馬上道:「少主彈的。」
老鴇神情一僵,馬上賠笑道:「我說怎麼這曲子彈得這般好呢,呵呵呵。」
游孟哲笑道:「過獎過獎。」
月上中天,游孟哲喝完酒,吃了菜,和衣躺在床上,小倌幫他脫了武靴,細細按他的腳踝。
舒服得很,游孟哲決定以後就在這住了,還不知道自家竟有這麼好的地方。
二更時分,外頭人散曲停,歇宿的公子哥們回了房,醉漢搭著姑娘們的肩,談笑聲遠遠傳來,花錦樓外是條水巷。初冬水波粼粼,倒映著一抹下弦月,一排十余艘小烏篷船在河水中此起彼伏。
小倌溫柔地幫游孟哲蓋好錦被,爬上床,正要關窗那時,嘩啦一聲外頭竄進來個人。
游孟哲嚇了一跳,手忙腳亂正要掏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卻見那人一身夜行服,小聲道:「借個地方躲躲!」說著順勢朝床底下一鑽。
「抓賊啊——」遠處屋簷上有人飛簷走壁地追來。
外頭敲鑼打鼓,窗外火把呼一聲掠過,緊接著又是呼呼兩團火,一人倒退回來,勾著屋簷道:「小兄弟,見著個跟你差不多年紀的小子麼?」
游孟哲擺手道:「沒有,你看看?」說著轉過小倌的臉,讓他朝向窗外。
那年輕人也是一身夜行衣,疑惑地端詳小倌片刻,說:「不在這裏,我們走!」
游孟哲快手快腳把窗戶關上,說:「怎麼又是你?」
孫斌從床底爬出來,順手揪著小倌衣領把他一腳踹下床去,說:「知道是你,昨兒就見你進了揚州,這不一直惦記著,過來找你了麼?」
游孟哲道:「這次又偷了甚麼東西?」
孫斌鑽進被裏,與游孟哲並肩坐在榻上,背靠窗戶,一腳蹬開夜行靴,抖裏頭沙子:「哎,別提了。霹靂堂那些孫子好生粘人,爺爺就偷了幾枚雷火彈,死活追著不放。差點就被追上了,失策失策,雙修麼?」
游孟哲欣然道:「來罷,正愁找不到好的呢。」
孫斌轉眼一瞥,說:「這處不是好地方,是個小倌館?跟我走,走不?」
游孟哲伸手脫孫斌夜行服,說:「先雙修罷,廢話這許多作甚!婆婆媽媽的。」
孫斌:「急甚麼!有的你爽的!尋個清靜地方,這處靠不住,哥哥帶你去找樂子。十一月十一,正派武林盟主趙飛鴻在鏡湖上開武林大會,你去也不去?」
游孟哲一聽有樂子便即心喜!武林大會!參加的定是武林高手!雙修一輪下來不知能增多少功力!若能將那勞什子武林盟主給雙修了,父親游孤天放眼天下,就再無敵手了!
「當然去!」游孟哲問:「武林盟主老麼?」
孫斌斜眼一瞥游孟哲,提防地說:「老。」
游孟哲心道老就算了,然天下英雄輩出,料想也有不少能看的,便道:「待我交代一聲。」
游孟哲出外朝安姨娘分說明白,要與朋友前去辦點事,著她轉告王鐔,安姨娘忙不迭地答應。
孫斌束好夜行服,朝那小倌說:「魚兒戲有麼?來一盒,含芳露也給弄點。」
小倌轉身去取,端著一盒□過來,孫斌在格子裏揀了幾枚,又拿了個圓盒擰開看,盒上兩條魚兒首尾銜接,刻得精緻玲瓏,內裏是青樓專用的芬芳油脂,孫斌把一應物事揣進懷裏,忽的發現小倌眉目間與自己有三四分像,盯著那小倌不住看。
「怎的?」游孟哲單衣白褲,赤腳踩在地上,茫然道。
孫斌看看那小倌,又照照鏡子,繼而朝游孟哲痞氣地吊了吊眉毛,拇指抹了下嘴角。
游孟哲:「?」
孫斌笑了笑:「游孟哲,你的心意,我都知道。」
游孟哲:「???」
雙方對視片刻,孫斌的眉毛又動了動,游孟哲道:「快點走罷!」
孫斌示意游孟哲到床上來,合著棉被將他就腰一裹,攔腰抱著,游孟哲道:「待我穿衣服……」
孫斌道:「穿你奶奶的,待會還得脫,少折騰點麻煩事成不?」說畢抓起游孟哲的包袱朝被子裏胡亂一塞,側肩撞開窗門,躍出花錦樓三樓,潛入夜色之中。
「下麵是水!」游孟哲道。
孫斌半空中一旋身,單足踢起木雕欄那葫蘆頭,半截木欄折斷,飛進水巷河道正中央,落水的瞬間在那截木頭上借力一縱,「水上漂」神技引得游孟哲不住喝彩,緊接著飛躍上河道正中的烏篷船隊,選了一艘,把游孟哲抱進船艙,解了纜索,以長杆在河心一點,烏篷船輕飄飄地打了個圈,滑向下游。
孫斌順手以長篙勾來河道兩岸民宅下燈籠,掛在船頭,船上別有一番旖旎氣氛。
孫斌笑嘻嘻坐過去,游孟哲還裹著花錦樓的被子,倚在艙裏看水色,忽地想起一事,側頭問:「對了,你叫什麼名兒來著?」
孫斌:「……」
「你這孫子,給我聽好了……」孫斌正待說點什麼,兩人又聽船外傳來呼聲。
「在那處!」
「找到了!」
「別讓他們跑了!」
孫斌登時怒道:「媽的!」
孫斌沖出船艙外,怒道:「別怪老子今天下狠手!」
游孟哲在包袱裏翻了一陣,穿著單衣白褲跑出船艙道:「我來。」
孫斌:「我來!」
游孟哲:「你別動手!我來!」
河岸兩側倏然躍出二十余名黑衣人,俱是同時撲向河心這烏篷船!
電光火石的瞬間,孫斌隨手一招「漫天花雨」,千萬暗器平地飛起。
游孟哲隨手一按機關圓盒,無數牛毛飛針破空而去。
中了孫斌暗器的霹靂堂追兵在空中「啊」的一聲大叫,掉進水裏。
中了游孟哲暗器的霹靂堂追兵在空中倏然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嚎,「啊啊啊啊——」地狂吼,掉進水裏不住撲騰。
孫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