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月狐
餘長卿在西市討價還價,用五兩銀子買了枚夜明珠,裝在盒子裏,游孟哲本想把整個攤子給買下來,卻被餘長卿果斷制止了。
「咱們不是豪富。」餘長卿道:「有點心意,拿得出手就夠了。」
照游孟哲的喜好,說不得要買頭象去當賀禮,父親魔教教主曾經諄諄教導過,凡是號稱正派人士的,都是咱們魔教的死對頭。游孟哲管他什麼德高望重,買頭一丈高的象進去那龍老前輩的府裏踩兩圈出來才夠威風。
可惜餘長卿是去抓賊的,這威風凜凜的念頭只得作罷。
夜裏江州全城燈火通明,猶如不夜天般璀璨,餘長卿帶游孟哲坐了馬車到龍府外,壽字花燈掛滿長庭,整個大宅裏花團錦簇,燈紅酒綠。
「萬里浮萍餘長卿到——」門口小廝高聲唱喏。
余長卿示意游孟哲跟好自己,入內拱手,那龍老並不親自見人,只遣子孫輩在邊廂迎客。餘長卿送出壽禮,一名喚雷九天的親傳弟子過來招呼,閒聊幾句,接過壽禮看也不看便放到一旁,招呼小廝過來上茶,將余,遊二人扔著不管了。
游孟哲眼珠子左瞥右瞥,有個小廝捧著綠豆糕出來,放在他手側桌上,朝他擠了擠眼。
游孟哲:「?」
廳中俱是武林人士,彼此大聲交談,或披蛇蟒披風目如銅鈴,或油頭粉面雌雄莫辨,或面青唇白陰風陣陣,或滿臉橫肉悍氣外泄,林林總總不一而足,當真是江湖人物盡出,好大的熱鬧!
這許多人,偏生就沒一個來與餘長卿寒暄。
游孟哲邊吃綠豆糕邊覺得不對勁,大聲道:「瞧不起……」
一句話未完,嘴巴馬上被餘長卿捂住,餘長卿小聲道:「別胡說八道。」
江湖客素不與朝廷中人往來,余長卿身份乃是京師第一捕快,龍老方讓他進來,這事餘長卿也不解釋,只朝游孟哲小聲說了個大概。未幾茶過一輪,龍老親傳弟子又出來說了幾句場面話,招待眾位賓客入正廳賞寶,於是江湖人魚貫而入,看那架勢今夜來了足有近兩百人。
游孟哲拿眼掃過一輪,未嘗發現想雙修的物件,瞥來瞥去,最後目光還是回到餘長卿身上。
余長卿與游孟哲走在賓客末尾,前頭一人嗓門大,開口道:「龍老爺子居然也和朝廷鷹犬有往來!」
數人示意他不可胡說,餘長卿聽了只是笑笑,不以為意。
禮桌上珠光寶氣地擺滿一長桌,唯有餘長卿的賀禮黯淡無光,眾人評頭論足,誰的禮最好,誰的禮稀罕難得,最終兩名弟子攜手托出一尊金佛,眾人嘖嘖稱奇。
一人道:「這是移山叟黃老爺送的罷。」
老者聲音哈哈大笑,說:「可不正是黃老哥。」話音落,一老人身著百壽錦袍,精神矍鑠,滿臉紅光,天庭飽滿,雙目炯炯有神,老臉金光閃閃,持一把青銅拐出來,眾人紛紛拱手見禮,那老者正乃今日壽星龍老是也。
「這金佛我家也有一個。」游孟哲小聲道:「比這個大多了。」
餘長卿:「噓。」
游孟哲道:「我家丫鬟九兒拿這玩意壓醃菜呢,早知道我也順手拿了來。」
餘長卿:「……」
「說起這金佛來歷。」龍老老淚縱橫道:「十年前,黃老哥的師門出了件大事,這金佛本有一大一小,大的那尊乃是番邦鎮邦之寶。奈何那年移山叟的師尊,萬全老人戴羅漢在門中擺八十大壽之時,被魔教教主欺上門去……」
餘長卿:「在說你爹?」
游孟哲:「興許罷。」
「……一掌打得吐血而亡,大金佛也被搶走,滿門弟子遭此奇恥大辱!」龍老將拐杖朝地上重重一頓,賓客鴉雀無聲:「有生之年未能得報,遂將金佛轉交予我。」
賓客們紛紛唏噓抹淚,龍老道:「今日借擺壽之名請各位前來,實有要事相商,各位請。」
賓客蜂擁而出,花園內排開筵席,請人吃酒菜聽戲。
戲子咿咿呀呀地唱,餘長卿始終看著放寶的廳堂正門,游孟哲聽了半晌戲聽不出個所以然來,餘長卿道:「賢弟你在這吃喝,為兄去走走。」
余長卿離席,游孟哲喝了會茶水尿急,起來尋茅廁,園子裏擺了三十來桌,宅大不知路,轉了一會便朝暗處走,心想隨處找個地方解了就是。
那處正在戲臺斜背後的暗處,游孟哲正要解褲帶,忽見有個小廝,嚇了一跳。
小廝與他對望一眼,說:「你尿就是,又不礙著你。」
游孟哲朝牡丹花壇解決平生大事,問:「你在這做什麼?」
小廝拿著把匕首,對著搭戲棚扯起的繩子左割割,右蹭蹭,說:「割繩子。」
游孟哲道:「割繩子做什麼?」
小廝道:「待會你就知道了。」
游孟哲:「?」
游孟哲尿完回去,剛坐下,整個戲臺頂上棚子嘩啦啦地倒了下來。
登時花園裏炸了鍋,當即有人喊道:「怎麼回事!」
戲子唱到一半,四根繩斷,戲臺垮了下去,兜頭蓋臉的全是紅布,不片刻連穿在繩上的花燈也掉了下來,一時間滿園大火,江湖人等慌張掀布。
「別慌!」龍家長子龍霸天忙呼喝下人揭布,游孟哲坐的角落,幾下從布下鑽出來,龍老生就三子,龍霸天看場,龍霸地馬上帶人救助賓客,龍霸海則大喊道:「走水了!快提桶來!」
好好一場壽宴被攪得一團糟,這邊正滅火,那廂廳堂前又有女子尖叫道:「抓——賊——啊——!」
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賊人休走!」餘長卿一聲怒喝,是時只見一道黑影掠出前院,遙遙朝著西廂飛奔而去,餘長卿一身捕快紅袍,如箭般尾追而去,人刀相合,轉身時甩出刀光,嗡一聲擊得花盆四飛,剛氣爆射。
那黑影以一個刁鑽至極的角度躍出院牆,餘長卿一躍而上,追出了龍府。
游孟哲心道抓賊了抓賊了!馬上也追著過去,扒著院牆一跳,兩腳死蹬偏生就是爬不上去,心內好生焦急,只得退回來左右看看,過去搬了張椅子墊腳,這才翻出了龍府。
「追賊!」院內一團亂,隱約聽的出家丁弟子聲音。
游孟哲躍下牆頭,只見後巷深處紅袍一閃,定是餘長卿無疑,當即發足追去,喊道:「等等,余大哥!」
餘長卿道:「回客棧去!沒你的事!」說著消失在小巷盡頭。
游孟哲跑出小巷,巷尾又連著燈火通明的無數民居,江州大街通小巷,小巷接民家,四通八達的沒一會就追丟了方向,游孟哲邊走邊看,渾不知身在何方,忽有一枚石子扔來,打在他頭上,抬頭時見一人蹲在牆角,正是那小廝。
「進來。」小廝招手道,繼而轉身入了一間民宅院子。
游孟哲跳上去扒牆頭,使盡吃奶的力氣朝上爬,這次沒椅子墊腳,說不得要努力爬上去,正艱難爬牆時,屁股上有人托了他一把,游孟哲整個人翻了進牆裏。
游孟哲:「?」
那小廝正等在民居院裏,游孟哲一摔下來,便被他捂著嘴,拖進一樓房間。
「進去。」小廝把游孟哲推進床底,自己也一個閃身進來,拉好懸在床前的布幔,和游孟哲擠在一起。
「我明白了!你就是那個賊!」游孟哲幡然醒悟。
小廝道:「你才知道。」
小廝胡亂塞過來一堆金銀珠寶,邊塞邊掏出一物,又問:「這你的是吧。」
游孟哲搶過書道:「原來是被你偷了。賊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小廝道:「什麼賊兄弟,老子是賊爺爺!叫孫斌,你給我記住了。」
游孟哲把書朝懷裏揣,說:「余大哥在找你呢,你偷了他什麼東西?」
孫斌嗤了聲,不答游孟哲的話,說:「這書上寫的功夫,你都修煉了?這功法靠譜?」
游孟哲盯著灰頭土臉的孫斌,正思考是否邀請他雙修,這傢伙武功像是平平,應當沒什麼蹊蹺啊,否則也不會被餘長卿追得到處跑,算了。
「你快走罷,我回去找余大哥。」游孟哲收好書就要出去,卻被孫斌按住。
「開什麼玩笑!」孫斌沉聲道:「你要被他上個幾次,老子說不定就不是他對手了。不能走,給我安分點!」
游孟哲:「那你想……」
「噓。」孫斌又馬上捂住游孟哲的嘴,兩人抱著躲在床底下。
外頭龍霸天的聲音傳來:「有人進來過?」
女子媚笑道:「有呀。」
龍霸天:「在何處!快交出來!」
女子:「龍大少爺,您不就是麼?怎麼有空到咱們倚芳院裏來了?」
龍霸天喝道:「別裝模作樣的!究竟有沒有人!」
一群女人的聲音開始調笑,最後龍霸天說:「你們幾個,去那邊搜。」
外頭聲音漸遠,孫斌道:「給我規矩點,否則殺了你。」
游孟哲道:「你快走罷……」
孫斌一個打滾從床底下出來,抓著游孟哲的手一拖,順勢把他抱在懷裏,一個打橫抱,出外左右看看,單足在花壇邊上一點,抱著游孟哲躍出小院,進另一條巷子開始發足飛奔。
游孟哲:「!!!」
這傢伙輕功不錯!可雙修!
「哎我說。」游孟哲道:「等等!」
孫斌飛簷走壁,時而在木欄上一躍,時而又跳下街道行人稀少之處,左顛右顛的,顛得游孟哲苦不堪言。
「在那處!方才抱著個人過去了!」街上馬上有人喊道。
幾下縱躍,再一次轉身落地時,孫斌竟已甩開龍府追兵一裏開外,躍上了江州城牆,一腳踹翻城樓上水桶,接著跳了出去。
「啊啊啊——」游孟哲恐懼地大喊。
「噓——」孫斌示意別慌張。
孫斌抱著游孟哲,與木桶同時飛出城牆,落下五丈高處,將落地之時單足於木桶上借力一點,箭也似的橫飛出去,木桶受那巨力摜在地上四分五裂。
兩人穩穩落地,孫斌再次開始發足疾奔,潛入了夜色中。
黑夜裏燈火,江州的樂聲遠去,孫斌的速度慢了下來,地勢趨於平坦,游孟哲被顛得氣喘,終於能開口說話了。
「哎,兄弟。」游孟哲道。
孫斌:「咋。」
游孟哲:「你帶著我做什麼,不嫌跑得慢麼?」
孫斌腳下不停,借月色端詳游孟哲,反問道:「不帶你跑,留著你讓餘長卿練功麼?他要是輕功蓋過老子了,可不就追上了。」
游孟哲:「但你這麼個跑也不是個事啊。」
孫斌抱著個人雖是輕功無礙,但若餘長卿追上來,終究慢了一籌,表情也甚為難。
游孟哲只對他的輕功有興趣,對他這個人倒是沒多大興趣,於是提議道:「要不咱們找個地方雙修罷,練完你接著跑你的,我回江州去。」
孫斌道:「成啊。」
游孟哲:「我看那邊林子裏就挺好。」
孫斌道:「行,你說了算。」說著抱起游孟哲,一頭鑽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