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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江花月 - 91.第 91 章字體大小: A+
     

    晉江文學城歡迎您這讓洛神心裡漸漸疑慮,甚至有些忐忑。

    今年的重陽,又快到了。

    從前每年,她的好友,陸家的陸脩容,通常會早早地約她,再叫上幾個別的閨中好友,或登高秋遊,或賞菊賦詩,以此應景,作閨中之樂。

    但今年,不知道為何,連陸脩容似乎也忘記了這件事。

    洛神忍不住,昨天打發人給陸脩容去了封信,問重陽之事。陸脩容當天就回了信,說這幾天她家中正好有事,重陽日恐怕出不去,道事情忙完,自己就來尋她玩。

    洛神只得作罷。

    到了今天,一大清早,母親和父親就出門了,也沒和她說是去了哪裡。阿菊留在家中伴著她。

    一夜秋風,催開了家中後花園菊圃里的那片菊花。

    洛神坐在鞦韆架上,上身是件雲霞色的襦衫,下系了條素裙,纖腰廣袖,裙裾飄動。她雙手扶著鞦韆兩側的繩,任由鞦韆在風中緩緩垂盪,漸漸地出起了神。

    耳畔,不時飄來幾聲櫻桃和小丫頭們的說話之聲。

    「這朵開得好,剪下來,一道插在瓶子里,用那個天青瓶……」

    洛神叫櫻桃過來。

    櫻桃手裡抱著剛剪下來的花,笑容滿面地快步走了過來。

    「小娘子你瞧,剪了幾枝十丈垂簾和綠衣紅裳,小娘子可喜歡?等我再去采幾枝茱萸,配在一起,用瓶養著,又好看,又應節!」

    雪白的十丈垂簾和綠衣紅裳相間插在一起,確實很美。

    洛神點了點頭,便狀似隨意地問:「六郎今天一早也不見了人,去了哪了?」

    「小郎君呀,他也和大家長公主他們一道去覆舟山了……」

    櫻桃年紀小些,性子活潑,說話有些快。

    話說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立刻打住,搖頭:「我也不大清楚,是我胡亂猜的……」

    「櫻桃,是不是有事,阿菊不叫你們告訴我?」

    櫻桃面露慌亂之色,不住晃著腦袋搖頭。

    洛神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盯著她,一語不發。

    櫻桃漸漸地垂下腦袋,面露不安之色。

    洛神撇下她,從鞦韆架上下來,徑直回了屋。

    阿菊正在吩咐下人做菊花糕,看見洛神進來,轉身來迎,笑道:「怎不在園子里賞花了?」

    說著,摸了摸她的手,感覺有些涼,皺眉喊瓊樹:「小娘子手都涼得成了冰,也不知道給她添件衣裳!」

    瓊樹急忙要去拿衣裳,洛神搖頭。

    「阿嬤,我不冷。我問你,阿耶和阿娘到底有何事要瞞著我?」

    阿菊搖頭:「何來有事要瞞你?阿彌莫多想。若不賞菊了,阿嬤陪你回屋添件衣裳……」

    洛神掙脫開阿菊挽住自己的手,抬步朝外而去:「瓊樹,把我帽子取來!我去覆舟山瞧瞧,那邊到底有什麼大熱鬧,全家都去了,就剩我一人不叫去!」

    阿菊哎了一聲,急忙追上來:「阿彌,真的無事……」

    「無事便好。我只是在家悶,去散散心罷了。阿嬤你不會連我出門都要禁吧?」

    洛神笑眯眯的,話中卻滿帶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語氣。

    阿菊和她對視了片刻,面露無奈之色,執住了洛神的手。

    「罷了,阿嬤和你講就是了。」

    阿菊帶洛神進了屋,嘆氣:「阿彌,你可還記得先前救了小郎君的那個李姓之人?」

    洛神點頭。

    那個叫李穆的人救了阿弟,她自然不會忘記。

    「這事,就和那人有關……」

    阿菊又嘆了口氣。彷彿接下來的事情,令她極其難以啟齒。

    阿菊突然提到那個人,又這副模樣,叫洛神越發感到困惑。

    父母有事瞞自己,既不願讓她知道,想必就是和她有關的不好的事。

    最近,她最大的事情,就是和陸家的婚事。再聯想到陸脩容今年的反常,洛神總覺得,這不好的事,或許就是和自己的婚事有關。

    現在阿菊一開口,居然提到那個和她風馬牛不相及的人。

    這實在令她感到意外。

    那個人,和自己會有什麼關係?

    「他怎的了?怎會和我有關?」

    洛神催促。

    阿菊第三次嘆氣:「那個李穆,居然挾恩向相公開口,求娶於你!」

    啊?!

    洛神一雙眼睛驀然睜得滾圓,唇瓣微張,人定住,一時反應不過來了。

    「阿彌,你千萬莫生氣!」

    阿菊嚇了一跳,急忙扶著她,帶她坐到了床沿上。

    「相公確曾當眾許諾,可應他任何所求,只是怎會想到,他竟肖想於你!相公和長公主就是怕你知道了焦心,這才叫我瞞著你的。你且放一百個心!」

    阿菊冷笑了一聲:「相公何人!何等的魑魅魍魎,未曾見識過?怎會被這一個妄誕武夫給羈住?」

    洛神終於確定,她沒聽錯。

    那個名叫李穆的軍中低級武官,此前和她素昧平生,她甚至都沒聽說過他的名字。他借著那次救了阿弟的恩情,現在開口向自己的父親求親,要娶自己?

    這……

    這未免也太……

    太匪夷所思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想笑。可是卻又笑不出來。心口反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一陣亂跳,慢慢地看向阿菊:「那今日,阿耶阿娘他們都去了覆舟山,是做什麼?」

    「這事鬧到了陛下面前。相公無奈,便想借考較,讓那李穆知難而退。不想陸家大公子知情后,應是不願令相公過於為難,也是要叫那個李穆心服口服,便主動要和他一道應考。相公便在今日於覆舟山設考,當眾考較大公子和那個李穆。」

    阿菊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阿彌,你放心吧。以大公子的文才武功,李穆怎敵得過他?想來相公是見那李穆心術不正,又不知天高地厚,藉此給他給教訓,事情也就罷了。今日過去,便可了結。你和大公子的婚事,該怎麼辦,還怎麼辦。」

    洛神終於徹底明白了。

    為什麼父母這些時日如此反常,為什麼陸脩容借故不過重陽。

    原來,一切都是那個名叫李穆的人所引起的。

    高桓曾數次在她面前提及那個李穆,口氣里滿是崇拜。洛神雖沒見過那人,但對他的印象,原本很好。

    寒門也不乏英雄人物。那個李穆,想來就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但就在這一刻,當聽到這樣的話從阿菊口中說出,洛神先前因阿弟而對那人生出的全部好感,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無法想象,這些時日以來,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竟會被一個素昧平生的男人如此意淫求娶。

    她並不冷,此刻人也坐在屋裡,但卻好似暗處哪裡起了一陣陰風,涼惻惻的。

    伴著一陣惡寒之感,她衣袖遮蓋下的兩隻臂膀,慢慢地冒出了一顆一顆的細細雞皮疙瘩。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好在阿菊說得對,以阿耶的閱歷,又怎可能被那個李穆如此挾制?

    不過一個小小的傖荒武將而已!

    阿耶既能當眾考校,想必對於結果,早胸有成竹。

    更何況,對於陸柬之的能力,她更是完全地相信。

    不管那個李穆厲害到怎樣的地步,只要陸家大兄在,那人是不可能贏下他的。

    只要有阿耶和陸家大兄在,她什麼也無須擔心。

    洛神終於定下了神,那顆原本噗通噗通亂跳的心,也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阿菊看了眼窗外日頭的高度,安慰道:「那邊事情應該也快完了。你且在屋裡躺躺吧,不必多想。阿嬤去看下糕點。等長公主回來,便叫你。」

    阿菊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喚瓊樹進來陪著,自己正要出去,恰好聽見外頭一個侍女道:「長公主回了!」

    洛神心口,又噗通一跳。

    阿菊卻面露喜色,立刻站了起來:「這麼快就回了!想必極是順利。」

    不知為何,雖然對阿耶和陸柬之完全地信任,但真聽到母親已經回來的消息,這一刻,她剛剛放鬆下去的情緒,又突然緊張了起來。

    她慢慢地起了身,強行穩著,跟著阿菊朝外走去。

    剛到後堂,看見母親快步入內,一腳跨入門檻,帶得鬢邊一枝步搖瑟瑟亂顫。

    洛神一眼就看到母親面上的怒容。

    她的心口咯噔一跳,腳步立刻就邁不動了,停在那裡。

    「收拾東西,帶阿彌一道回白鷺洲——」

    蕭永嘉喊了一聲,忽然看見對面的洛神,立刻閉上了嘴,看向阿菊。

    阿菊早也看了出來,蕭永嘉的情緒不對,面上原本帶著的笑容消失,回頭看了眼立在那裡的洛神,快步上前低聲問:「長公主,比試如何了?」

    蕭永嘉臉色陰沉,一語不發。

    阿菊心知不妙,恐怕事情有變。立刻回頭喊瓊樹:」先陪小娘子回房!」

    瓊樹急忙上來:「小娘子——」

    洛神拂開侍女的手,朝著蕭永嘉走了過去,終於停在了她的面前。

    「阿娘,結果如何了?」

    她凝視著蕭永嘉,慢慢地問。

    蕭永嘉沒有回答她。

    洛神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去。

    「陸大兄……他可是輸了?」

    洛神的聲音,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微微發起了顫。

    其實看到母親面帶怒色地跨進門檻的那一刻,她就已經猜到了結果。

    只是心裡終究不甘,更不願相信這個結果,這才非要親耳聽到答案不可。

    「阿彌,聽話,回房去,叫你阿娘先歇一歇……」

    阿菊慌忙來勸。

    「阿彌不必怕!有阿娘在,絕不會叫你嫁給一個寒門武夫!」

    蕭永嘉邁步上前,用力抓住女兒變得冰涼的小手,咬著牙,從嘴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了這句話。

    洛神那雙柔軟的手,被她指上戴著的幾枚堅硬戒指硌得隱隱發痛。

    他望著烏騅,眼底流露出一縷若有似無的淡淡笑意,抬手,溫柔地拍了拍它的腦袋。

    那個名叫劉勇的小兵,正朝著小河的方向跑了過來。

    「李將軍!」

    劉勇喚他。——因前幾日他晉了中郎將,故這小兵改口這麼稱呼他了。

    李穆直起了身體,轉頭望著正朝自己飛奔而來的劉勇。

    劉勇是個從北方流亡而來的孤兒,為混飯吃,做了兵卒。幾年前一場戰後,清理戰場之時,被當時還只是個百人長的李穆從死人堆里給揀了回來。活下來后,就一直跟著他。

    「李將軍!有人要見你!」

    劉勇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他人如猴精,力氣大,天生長了兩隻飛毛腿——就是靠著這倆腿,才多次得以在亂戰里活命。此刻卻罕見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那個人!陸家的大公子!「

    劉勇終於跑到了李穆的近前,停了下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手指著後頭,不住地比劃著。

    李穆轉頭,看了過去。

    迎著夕陽,一個頎長的青年男子正朝著這邊的方向大步地走來。夕陽的餘暉,將他全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野地里的野風,吹動著他的衣角。他的神色肅穆,徑直而來,越走越近,最後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虎賁,某陸柬之,冒昧來此,乃是有話,可否請教李虎賁一二?」

    他的雙眸筆直地望著李穆,語氣平靜,但眸底深處,卻藏著一種被壓制的,深刻無比的隱隱憤怒。

    雖然他並無過多的表情,但這一點,連劉勇似乎也覺察到了。

    他不安地瞟了自己上司一眼,一邊回頭不住地望著,一邊慢慢地退遠了些。

    李穆放下了手中的鬃刷,洗了洗手,起身注視著他,笑了笑:「不敢當。陸公子有話,請講。」

    「李虎賁,你為何,定要求娶相公之女?」

    陸柬之開口問道。

    「你因了軍功,如今聲名大作,本正可趁此良機,結好於各方,往後如魚得水,前程不可限量,你卻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寧背上一個挾恩求報、趨炎附勢之名,也不惜同時開罪高氏與我陸家?」

    「你以為你的上司許司徒,他是真心助你?不過是利用你為棋子,辱我陸氏與高氏,離間兩家,他從中坐收漁利罷了!」

    他微微地頓了一頓。

    「你若開罪了高、陸兩家,你以為許司徒能庇佑你一輩子?何況,非我於背後對人有所非議。你同時開罪高、陸兩家,往後只能仰承許氏鼻息。以許司徒之胸襟,非容人之人。他既以你為棋子,日後用,或是棄,全在於他的一念。我瞧你也是個英雄人物,難道你果真願意自絕後路?」

    李穆一笑:「承蒙陸公子瞧得起我。不知公子此行,意欲為何?」

    「我聽聞,因你執意求娶高氏之女,高相公迫於無奈,將於重陽日試你。」

    「你要怎樣,才願收回此念,勿因此事,再為難於高家?」

    沉默了片刻,陸柬之盯著李穆,問。

    遠山山頭的那一抹血色殘陽,突然地徹底沉淪下去。天空頓時變成了灰濛的顏色。曠野里的光線,隨之也驟然暗了下去。

    遠處,歸巢老鴉唳聲大噪。

    晚風疾作,卷的兩人衣角翻湧。

    李穆的面容,隨著光線的消息,彷彿也隨之,迅速地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翳。

    這讓他的神色,看起來驟然多了幾分冷漠。

    「我與高氏之女,不敢說情投意合,但也多年相識,彼此知心知意。在我眼中,早將她視為未過門的妻子。方才我問你,為何定要求娶於她,你不應。我若所料沒錯,要麼為利,要麼為情。倘若為利,如我方才所言,結好於各家,再有你對高氏的恩情,你日後所能得的利益,遠勝你今日能夠想象,更不用說你同時開罪高、陸兩家后,可能面臨的境況!」

    「李虎賁,疾風知勁草,卻也能摧大木。非我恐嚇於你,即便你真的如願做成高相公的女婿,卻見惡於高家,強求而來的姻緣,於你日後到底是福是禍,不用我說,你若是個聰明人,當也能夠想到。」

    「倘若,你是出於一片傾慕之心,這才執意與我相爭……」

    他看了一眼李穆,加重了語氣。

    「則我盼你,更要慎重考慮。我陸柬之交人,不重門第,只看人品。但士庶有別,有如天隔,亦是無力打破之現狀,你我深陷其中,無人能夠得以超脫。至於婚姻,更是如此。非我輕視於你,但你若是真的出於一片傾慕之心,則你更應當為她多幾分考慮。她與你素昧平生,更談不上半分的互通,你可曾想過,她得知此事,會如何做想?更不用說,倘若她當真被迫嫁了你,日後可能面臨的種種不便……」

    陸柬之遲疑了下,終於還是說出了口:

    「不便也就罷了!於她,倘若嫁入庶族,在旁人眼中,便是極大的羞辱。李虎賁,你縱然出於一片傾慕之心,然,欲置她於何地?叫她餘下後半輩子,如何還能如從前那般,與舊日親友坦然往來?」

    「李虎賁,你莫怪我直言至此地步。但無論於情,還是於理,我之所言,到底是否在理,你應當有所判斷。」

    「她不諳世事,心性純善。我無法想象,倘若她日後面臨如此境地,將如何自處?」

    「我懇切望你,成全於她,亦是如同成全於你自己。」

    陸柬之說完,竟向李穆一躬到底,隨即直起身,緊緊地盯著李穆。

    他說話的時候,李穆始終一言不發。

    天色在迅速地變暗,野風也愈發得勁急。

    他的眼眸,彷彿染上了一縷這落日沉淪后的天地間的陰沉之色,面上的神色,卻顯得越發平靜。

    「不敢受陸公子如此之大禮。陸公子所言,也是字字在理。但陸公子有所不知,在我李穆眼中,沒有所謂『成全』二字。我成全人,何人成全我?」

    「高氏洛神,我既開口求娶,便不會半途作罷。福禍成敗,天知,地知,而你我皆不知。重陽日,見分曉便是。」

    他還了一禮,轉身,繼續替那烏騅刷洗著鬃毛。

    陸柬之望著他,眉頭緊皺,忽轉身離去,背影迅速地消失在了霧靄般濃重的黃昏暮色里。

    「李將軍,他方才尋你,是要做什麼?」

    「莫非是為高相公之女而來?

    一直在不遠處窺視著的劉勇飛快地跑了過來,好奇地發問。

    軍中已是人人都知,再過兩天,到了重陽那日,高相公將會考校求娶其女的李穆。

    人人為之期待,這幾日,一直有所議論。

    李穆刷完了最後一片馬身,起身,將馬韁丟給劉勇,笑了一笑:「天黑了,回吧。」

    ……

    到了重陽的前一日,不止是還暫駐於城外的軍營,幾乎整個建康城的民眾,都在近乎打了雞血般地傳著一個消息。

    陸氏大郎陸柬之,主動要求於重陽那日,與李穆一道競考於高相公。

    勝者,為高家之婿。

    而高相公考校二人的地點,就設在城北的覆舟山上。到時不禁民眾觀看,也算是一場公開擇婿的考校之爭了。

    一個是士族後起一代中的傑齣子弟,不但文採風流,而且戰功卓著,可謂是文武全才,命世之英。

    一個是出身庶族,在江北大戰中一舉成名的年輕軍官,被萬千軍中士卒所敬服擁戴,最近風頭最勁的一個人物。

    長久以來,士庶對抗而積聚出來的所有情緒,彷彿因為這一事件,徹底地燃爆了。

    天公作美,重陽那日,秋高氣爽。天還未亮,覆舟山的山腳,便陸續趕來前來觀戰的民眾,人漸漸地多了,便開始議論紛紛,猜測誰能勝出,有人更是趁機設下賭局,買中哪方獲勝,便可照單贏錢。參與者眾多。

    天漸漸地亮了,不到巳時,平日冷冷清清的覆舟山下,已被觀戰之人擠得水泄不通,人人翹首,等待著高相公考校擇婿那一刻的到來。

    巳時,伴著一陣威嚴的開道之聲,當今興平帝也出宮,乘了一頂便輿,在儀仗和侍衛的前後簇擁之下,終於現身了。

    民眾紛紛跪地迎接。

    高嶠、陸光以及許泌等人,皆在龍輿之側步行跟隨而來。

    為應重陽佳節,今日考校的地點,也設在了北郊有名的登高之處覆舟山。

    半山的一座觀景台,原本是為城中那些喜好遊山玩水的達官貴人於登山小憩之用而建的,今日改成了評判席。地鋪氈衣,上設數案。中間一案,為皇帝之席,兩側照了次序,依次是高嶠、許泌、陸光等人的坐席。

    高嶠從現身後,神色便異常凝重。陸光坐在他的近旁,入座后,便盯著對面的許泌,唇邊含著一絲冷笑。

    許泌卻是心情不錯,和近旁一個同僚談笑風生,直到一個侍從俯身到他耳畔,悄聲說道:「司徒,山下那些賭局,買陸公子勝者居多。」

    許泌面上笑容消失,眺望了一眼山腳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頭,鼻里哼了一聲。

    巳時兩刻,伴著禮官敲奏出的一聲鐘鳴之音,今日被擇為司官的侍中馮衛出列,宣布考校開始,命陸李二人上前,向興平帝行大禮,得首肯后,請高嶠出示所考之題。

    丹陽郡城位於皇城建康之南,兩地距離不到百里。城池雖小,五臟俱全,作為建康皇城的南拱衛,平日便有士兵駐紮,加上時有來自建康的大人物走動,這裡民眾的消息,向來要比別地靈通。

    這一年的四月初,這日,丹陽郡城城門大開,城門附近熱鬧得堪比集市。民眾早早便擠在城門外兩旁的道上,一邊翹首張望著南向的遠方,一邊熱烈地議論個不停。

    前些時日,消息傳來,持續了大半年的臨川王叛亂終於被平定了。最後一戰,臨川王不敵,被迫退守城中,城門被攻破后,臨川王騎馬逃走,中箭跌落馬下,追兵圍上,亂刀將他刺死。其餘附逆,亦悉數被殺。動蕩了大半年的贛水流域,終於得以恢復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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